記姚晨洗手做羹湯的日子

攝影：李哲 采訪/文：喜樂 編輯：童姥

采訪姚晨之前，在圈中沉浮多年的老友同我說，這個圈子里的女明星很多，女演員卻極少，而姚晨一定配得上“演員”二字。

如果你了解過姚晨這些年的表演之路，便會知道它絕不是一句奉承。

仔細想想，不外如是。

每每提到她，就沒有辦法跳過《武林外傳》中的郭芙蓉和《潛伏》中的翠平。

記得一篇文章里這樣評價過姚晨的演技：“如果把演員比做一棵樹，她飾演的那些角色應該就像樹木的年輪，代表著生命力和影響力。”

如果她愿意，她仍然會是電視劇中的喜劇女王。但是之后，她開始經歷演藝生涯甚至是生命中長達一年半的瓶頸期。

她暫停了腳步，過了一段買菜、做飯、散步的平凡生活。

那些洗手做羹湯的俗世生活今日再看，她仍然感懷，正因為有了它們的存在，她才能在之后蛻變成那個不依靠經驗與習慣演戲的演員。也讓她變成了一個警覺，容易焦慮的人。當有人贊賞她時，她就開始警覺是否在用習慣演戲；每拍完一部戲，她就開始焦慮下一部拍什么。

這次訪問緣于12月的澳門國際影展。

進入采訪間后看著很多外國友人都在與她合影、說話，人群簇擁中的她看起來很美，高挑，清瘦，帶著成熟女性的知性與優雅，當然還有一絲禮貌的疏離。

這一份疏離，在這場只有十五分鐘的簡短采訪開始，被她自然道出的開場白打破。

“寫提綱的記者是你對不對？我看了提綱，很用心，謝謝你。”

坦白說，做記者這些年，已經習慣所有的提綱在藝人團隊看過之后沒有反饋，所以如果有采訪對象當面說出這句話，真心會被感動到。

臨別之前，她還很認真的擁抱了我，這個擁抱，很溫暖。

“我在這個行業曾經遇到過很出色的人，很有才華，但好像走著走著就不見了。”

M：很多演員都會說，我熱愛表演。如果讓您表達對“表演”的態度，您會怎么說？

姚晨：怎么講呢，年輕的時我只能用“喜愛”兩個字形容我對表演的態度，只是對它充滿了好奇和激情，覺得這個職業很好玩很有趣，可以去不同的地方拍戲，認識很多人，詮釋很多角色，覺得自己很棒，但當你走了二十年，在當中遇到過很多人和事，也遭遇了生命的起起伏伏，一定會有變化的。

M：到底經歷了怎樣的變化？

姚晨：我無數次地想放棄過，無數次！對自己產生懷疑，覺得自己可能不適合搞文藝，但最后還是沒離開，還是在這里，這二十年，整個的青春都在里面了，你跟它較勁，你被它臣服，你和它擁抱，你與它相愛，就是各種復雜的情緒都經歷過了，到今天才能有資格說一句，我真的熱愛表演。

M：想放棄時是在怎樣的情況下？最后如何度過？您能分享下嗎？

姚晨：是我遇到瓶頸期時。我算是國內最早拍小妞電影的演員，拍《愛出色》《搖擺de婚約》時，國產電影中還沒有小妞電影的概念。但在30歲左右我開始意識到不對勁，每次拍完一場戲獲得導演贊賞自己也挺滿意時，突然就會出一身冷汗，我意識到剛才的表演方式以前好像用過，似曾相識。你會發現自己進入到某種慣性表演，盡管這種慣性表演你明明知道觀眾會喜歡。

M：但它反而讓您沒有安全感。

姚晨：會！后來的一年半，沒有拍戲。那一年半，正好生活上也發生了變故，所以每天就是在買菜、做飯、看書，或者出去散步。作為演員你要有自省能力，我不想做一個沒事兒就討好觀眾的演員。當你意識到你的表演觀眾會喜歡，這就有問題了。30歲，我的表演開始進入瓶頸期，也是自我反省的時期。我還挺興奮，覺得自己可能要進入到另外一個階段，但是這個階段要怎么走，我不知道。

M：那一年半，有過失落或者是恐慌嗎？

姚晨：好像沒有，因為我也不知道要怎么繼續。直到有一天陳凱歌導演來找我演《搜索》，當時沒想到他會找我演現實題材的電影，還是個記者，我身邊有好幾個朋友都是做社會新聞的，所以是我挺熟悉的職業。

我當時很興奮！我很感謝他！那時候很多人對我固有的認知就是，姚晨雖然演喜劇很成功，但演其他角色未必能演好。他是第一個找我來拍嚴肅題材電影的導演，所以我很珍惜那次的拍攝機會，等開拍之后，我發現了自己之前的一年半沒有白歇著。

M：什么樣的事情讓你發現閑下來的一年半有所收獲？

姚晨：記得是拍第一場戲，陳凱歌導演讓我站在廚房切菜，我發現自己可以很自如地做完一系列的動作，因為那一年半我真的很接地氣地生活過，是有經驗可循的。而且，你的那顆心是定的，像定海神針一樣讓你自然地表現出生活中的樣子。

《潛伏》對我來說是一個坑，它改變了我表演上的一些惰性，也讓我建立了對表演的敬畏之心。《搜索》是我職業生涯里分量很重的作品，它帶我進入到表演的另一個階段，它改變了我對表演固有的認知，開始嘗試光影和表演之間的配合。包括陳凱歌導演會帶著我走好多調度，這些對我來說都是無比珍貴的，畢竟離開學校之后很少有人再掏心掏肺教給你這么多東西了。

M：回頭看這段經歷，當時很難嗎？

姚晨：我一定是經歷過，所以才說得出來。但是要說難，回頭看也不算太難吧，每個人都會經歷一段比較煎熬的時光，

M：給那些正處于煎熬時光的人一個建議？

姚晨：它是一個開始，將會是一個改變的契機。你之所以感到自己進入了瓶頸期，是因為你比別人更早有反應，開始意識到自己的內存不夠，需要更新了。

有很多人是滿足于現狀的。其實我在這個行業走這么長時間，曾經遇到過很出色的人，很有才華，但好像走著走著就不見了。失敗是不會打敗一個人的，痛苦也不會徹底把你擊垮，它們只會讓你變得愈加勇敢堅強，但是成功和舒適還有安逸，是可以在不知不覺中把你摧垮的，它們會讓你產生一種幻覺，讓你覺得一切都OK了。

M：和不少高產演員相比，您算得上是一個挑戲的人。

姚晨：我是一個挺挑戲的人，因為年輕的時候還是比較幸運，遇到兩部能讓你家喻戶曉的戲。對于演員來講，這種幾率很低，因此后來挑戲的標準，自己定的會比較高。

在這個過程中，你依然是經驗不足的，我之前挑戲就是認劇本不認人，但后來發現，其實劇本在電影中只占了一部分，并不是全部。電影是集體創作，每一個部門都不能掉鏈子。當你不夠好或者你對班底的選擇經驗不足，最后的呈現就不是你看劇本時想象的樣子，這個過程會讓你很有挫敗感。

M：這次澳門國際影展展映了您三部作品，其中《找到你》前段時間剛剛上映過，您把這個角色詮釋得非常真實，但是又不浮夸，怎么把握這個度？

姚晨：首先要了解導演想要的影片基調，呂叔（《找到你》導演呂樂）在法國做過6年的紀錄片，他很偏愛紀實風格，那也是他的攝影風格，他選擇了現實主義調子來呈現這個故事，作為演員，你的表演就要格外講究真實性，稍微有一點的假裝都會在影像里被出賣。

《找到你》中整部戲幾乎都沒有給我打過一個托板，也沒有給我加光，他的鏡頭只是在拍整個的氛圍、人和氛圍是怎樣融合的。所以，在那么真實的場景里，你不能有一點做作。

M：雖然您現在跟我說起時云淡風輕，可我知道它并非是一件容易的事。

姚晨：對。說起來的確很容易。在這個行業，當你有一定的表演經驗，就會愛做很多設計，把很多自我的感覺放進去。有些戲是可以有的，但《找到你》不可以。

M：你是通過哪些途徑獲得這種真實感 ？

姚晨：我演每個角色都會去做田野調查，我們叫體驗生活，這是必須要做的功課。越到現在的年齡階段，越是沒有捷徑可走，你好像有一些方法，但最后你發現還是要用一些笨方法解決最關鍵的問題。

表演是沒有捷徑可走的，你以為自己很聰明，但那些東西你在電影里稍微一使勁，就會被觀眾識破，因為你不是拿著一顆心跟他們交流。

比如說《找到你》，除了對律師這個角色去調查和了解之外，還有一件事比較麻煩，在生活當中我們很難遇到如此極端的狀況，所以要去想象如果遇到了該如何面對，這個時候就要用笨辦法，大量看同類型題材的電影。包括趙薇演的《親愛的》還有《換子疑云》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