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康妮
2018年,一部紀錄片《丹的片頭》(Titles by Dan)發(fā)行上映,片中對丹·佩里(Dan Perri)的生平進行研究了展現(xiàn),因為他幾乎為電影史上各種類型的經(jīng)典電影都制作過片頭。

丹·佩里為很多經(jīng)典電影制作過片頭包括《出租車司機》《墳墓的公牛》《星球大戰(zhàn)》等
佩里設(shè)計的片頭不以極具個人辨識度而聞名,他真正的優(yōu)勢恰恰是他的適應性——他擅長為不同風格的電影設(shè)計最適合的片頭,他設(shè)計的片頭找不到任何相同之處。《納什維爾》和《總統(tǒng)班底》雖然都是政治諷刺電影,但他為這兩部電影制作的片頭卻全然不同。
《納什維爾》(Nashville)是70年代美國電影的巔峰之作,被稱為“《雌雄大盜》后最好的美國電影”,也被評價為導演羅伯特·奧特曼(Robert Altman)最好的作品之一。
影片片頭像個熱鬧的大賣場,家庭主婦、搖滾歌手、群氓、白日夢想家、陷入麻煩的明星……各色人等紛紛登場,還充斥著解說員的評論,輸出的信息量之大遠超觀眾所能吸收的。
這個片頭是丹·佩里受到深夜電視廣告和那些廉價音樂專輯封面的啟發(fā)制作的。24位演員變成了漫畫像,而《美國之聲》著名的播音員強尼·格蘭特(Johnny Grant)像拍賣商一樣大聲喊出角色名,聲音與漫畫交疊在一起,演員的名字和音樂歌詞(所有演員演唱的歌曲都是他們自己創(chuàng)作的,這是導演奧特曼的要求)各在一邊滾動——無疑是向觀眾介紹“世界鄉(xiāng)村音樂發(fā)源地——納什維爾”。
而且片頭里的污點和劃痕并不是年代久遠造成的,而是故意的!
因為片長太長(奧特曼拍了可以放映70小時的膠片,剪接師西德·列文把它剪成8小時的毛片,后來減為6小時,分上下集,接著再壓縮為三個半小時,最后公映的版本是160分鐘。)派拉蒙為票房考慮要求奧特曼刪減時長,在大吵一架后,這位不肯妥協(xié)的導演找到丹·佩里說,“我對派拉蒙很生氣,我們做點什么來報復他們!”
于是,佩里把廠標膠片從盒子里拿出來,在桌子上滾了一圈,掉在地上,拿腳踩踩,把沾了土的膠片纏好,揉搓,一個“特制”的派拉蒙廠標完成了。
當剪輯部的工作人員小心翼翼拿出這段膠片卻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受損而大驚失色的時候,佩里在一旁堅持,“這就是導演要的效果!”
丹·佩里與奧特曼的合作在上一部作品《加州決裂》(California Split)時就開始了。雖然奧特曼想讓佩里加入自己的工作室,但是佩里不肯放棄與其他導演合作的機會,于是他只肯在奧特曼的工作室里做個視效總監(jiān)一類的職務。
當時奧特曼要求他為電影設(shè)計一個標志性的東西,好讓他們可以用在“電影里,廣告里或者其他什么可以用到的地方”。
但是當奧特曼看到那些設(shè)計時,毫不掩飾自己的厭惡,“錯了,這些全不對,你應該去納什維爾看看,那是個什么樣的垃圾坑。每個人只是為了在音樂行業(yè)中爭名奪利而不惜背后毀謗,甚至大打出手。”
看完片,佩里意識到奧特曼的“垃圾坑”是什么意思,每個人的臉上都透著貪婪,喧鬧掩蓋不了城市的虛偽,也是在那時他有了把片頭做成電視廣告的想法。
那時洛杉磯本地電視臺經(jīng)常播放一些低劣商品的廣告,但是每支廣告都把自己的產(chǎn)品標榜成世界第一來吸引觀眾下單。
當時電視臺一條廣告的時間是60秒,佩里也按照這個時長制作片頭,格蘭特喊出的“廣告詞”是他根據(jù)那些滯銷唱片的廣告寫出來的。
片頭完成后,奧特曼帶著影片來到巴黎,把電影放給特呂弗看。放映室不大,右側(cè)還有玻璃,恰好光線在屏幕的下方又反射出來一行同樣的字,他覺得這個效果非常好,特呂弗也這樣認為。于是佩里就在出品方露出的黑色畫面中,左下角位置加上了同樣的字,只是顏色更淺,像是映射一樣。片頭最核心的插畫,則出自當時的納什維爾電影協(xié)會主席比爾·邁爾斯(Bill Myers),而他原本的意圖只是為一篇文章配圖。他當時受邀跟隨劇組,完成一篇電影報道。他在拍攝間隙拍下演員們不同形態(tài)的照片,有一次他碰到莉莉·湯普林,問她在某場戲的發(fā)型是怎樣的。湯普林給他畫了出來,據(jù)此完成了湯普林的肖像。
在片場,他還發(fā)現(xiàn)到處都是紅、白、藍三色,于是,他的這幅水粉畫也以三色為主色調(diào)。尺寸是30*40英寸,所有人物占據(jù)的畫面大小相等,沒有人會占主導地位。24個頭像的排列順序按照彼此人物關(guān)系相互關(guān)聯(lián),但排列方式按邁爾斯自己的想法,政客們的位置最低。
影片拍攝行將結(jié)束,大家都在收拾東西,邁爾斯的畫除了一小塊基本也快完成了,他把畫夾在胳膊下準備離開,但是劇組一個成員看到這卷畫,好奇地讓邁爾斯打開看看。然后,立馬叫來了奧特曼,奧特曼看完說:“上帝!你捕捉到了我電影的精髓!”
奧特曼花了2000美元買下這幅畫,在當時是筆不錯的買賣,畢竟每個演員的片酬也才只有1萬美元。如果用于電影宣傳等其他用途,邁爾斯還將額外拿到2000美元——顯然這筆錢最后他也拿到了。

《納什維爾》封面插畫

比爾·邁爾斯為《納什維爾》設(shè)計了原聲唱片的封面
原本奧特曼還想用這幅畫做海報,但被制片廠拒絕了。比起很多藝術(shù)家他算是幸運的,獲得署名權(quán),把自己的名字還簽在了畫中吉他盒子的邊緣位置。
只是原畫目前不知所蹤,邁爾斯曾經(jīng)問過奧特曼的遺孀,并沒有在這位導演手里,現(xiàn)在他倒是很想把這幅水粉畫買回來。
第二年,丹又為《總統(tǒng)班底》(All The President’s Men) 制 作了片頭。
雖然導演不如奧特曼名氣大,但主演可是響當當?shù)挠⒖⌒∩_伯特·雷德福,和年輕時就是戲精的達斯汀·霍夫曼。
題材也與《納什維爾》近似:影片以四名潛入水門大度行竊遭到逮捕的竊賊開始,圍繞曝光“水門事件”的兩位《華盛頓郵報》記者展開,揭露這個直接導致尼克松下臺的驚天黑幕。
片頭開始出現(xiàn)一張白紙,在一段頗有意味的等待后,打字機的按鍵突然爆發(fā),奮力敲上了大寫字母“J”,緊接著是三個字母、兩個空格、五個數(shù)字和兩個標點符號,每一下都像拳手揮向沙袋的鐵拳:“June 1, 1972.”
這串引人入勝的鏡頭,讓觀眾立刻知道,這是一個值得調(diào)查的故事。
接著影調(diào)變成黑色——水門旅館被陰影籠罩的走廊,低沉的人聲,伴隨著輕微的撬鎖聲,白色纖細的赫爾維提卡字體(Helvetica,出版業(yè)常用經(jīng)典字體,線條均勻流暢,沒有筆觸。)的出現(xiàn),宣示了竊賊的存在……
在奧斯卡金獎編劇詹姆斯·古德曼的劇本里,對片頭一帶而過,只強調(diào)以盡量精簡的方式開始。而佩里堅持按照自己的極簡主義方式,在開場的這些畫面之后,黑暗消失前,只有短暫的演員表列出,給觀眾留下深刻印象。
在2014年對佩里的采訪中,他談到當時只看了影片的片段,但他的第一印象是覺得片名應該和故事中的人物一樣神秘,于是就采用了整體偏薄的赫爾維提卡字體來表現(xiàn)人物的隱匿,這些名字出現(xiàn)在銀幕上的時候,安靜小巧。隨后的車庫場景他也將字體的色調(diào)調(diào)灰,幾乎完全融入背景,同時把這些名字放在盡可能靠向銀幕下方,淡進淡出,不引人注意。
因為本片導演艾倫·J·帕庫拉是出了名地喜歡無數(shù)次修改作品,片頭也相應調(diào)整了好幾次。讓佩里印象最深刻的是,導演覺得影片結(jié)尾對兩位記者的成就沒有表現(xiàn),這個事件成為很多報紙的頭條,于是他們決定在片頭里直接加上當時報刊的頭版或封面。
佩里飛到華盛頓,在一月份一個寒冷的周日的早晨,國會圖書館館長為他找來各種版本的報道,佩里和攝影師在水泥地板鋪上紙,拍了一整天,當晚他拿著膠卷飛回洛杉磯,第二天就在動畫架上把這些照片用蒙太奇的方式拍攝完成,導演對此很滿意。
但是這段片段根本沒有出現(xiàn)在上映版本里!佩里也不知道為什么:“我只記得所有的旅行,寒冷的天氣,和艱苦的工作!電影上映前和上映后我都沒看過,沒注意到它沒被使用。這對我來說是個新聞。”
在這兩部電影之后,丹·佩里又制作出很多經(jīng)典電影的片頭,包括下期會介紹到的《星球大戰(zhàn)》,你還會看到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