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潔瑾
她就是沈士英,上海嘉定公安歷史上第一個女派出所所長。“9.5”劫持人質事件發生時,她剛剛上任不到一年。
回想當年,如果不是高考前一晚吃了顆安眠藥,嘉定就少了一位出色的女公安了。沈士英1969年出生在嘉定郊區,父母都是農民。沈士英讀書成績優異,進了重點高中后,她一直覺得考取大學本科應該不成問題。然而料想不到的是,高考前一晚,怎么都睡不著,她著急之下就吃了顆安眠藥。結果第二天,人昏昏沉沉的。高考失利,她最終進了上海第一人民警察學校。這是父親為她填的志愿,父親的想法很簡單,警察工作穩定。父親應該也料想不到,當時僅僅是中專畢業的女兒,會有往后的成績。

1990年剛參加公安工作,沈士英就與丈夫相識了。丈夫比她高兩屆,是派出所民警,也是嘉定本地人。當時,沈士英在派出所實習,天天接觸,兩個年輕人很快熟悉起來。因為有著相似的成長經歷,兩人有很多的共同語言,很快就戀愛了。
正式工作后,沈士英先后在公安分局預審科、刑偵支隊、法制辦等部門工作,最初五六年做的都是文書工作。整理材料、打字,各種案卷都經她的手整理歸檔。這樣的工作需要細致,也需要耐心,其實很枯燥。為了不那么無聊,沈士英邊打字邊讀,不知不覺間積累了一肚子法律知識、文書案例。
1992年沈士英跟丈夫結婚后,次年女兒就出生了。沈士英一直沒有放棄自己的大學夢,即使工作后,還在繼續讀書。為了兼顧工作,她買來自學考試的書籍自學,以每年考兩三門的速度,用幾年時間取得了上海公安專科學校公安管理的大專文憑。這個過程聽來簡單,事實上經歷過的人就知道有多難堅持。她一面要工作,一面還有家庭需要照顧,能夠用來學習的時間都是擠出來的。每次考試前,她就會請幾天假,把自己關在房里“突擊”復習。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大專讀完了,她又開始讀本科。
幸運的是,沈士英有一個好婆婆。為了減輕他們小夫妻的負擔,婆婆住到他們家,擔起了照顧孫女的重任。
1998年,所有警務人員要參加人民警察執法資格考試,沈士英一下子在嘉定分局出了名,她連續兩年獲得了全局第一的好成績。沈士英謙虛地說,是因為她每天跟各種資料打交道,有一肚子的“料”。
一個人只要認真努力,在任何不起眼的崗位都能發光,沈士英就做到了這點。2002年12月,沈士英被派到嘉定公安分局戩浜派出所擔任副教導員。
沈士英一向快人快語,有什么工作立刻布置,有什么不對當場批評,當然她希望民警也雷厲風行,被批評后立刻就改。可是,派出所負責窗口的民警老曹就不買她這個30歲剛出頭的女領導的賬,她批評他,他就反駁她;她布置工作,他就講出一大堆理由表示不同意。有一次,沈士英甚至被氣哭了。她開始反思,做思想工作硬邦邦的確實有些問題,和風細雨也許能更好地化解矛盾。
從此,沈士英特別關心周圍民警特別是老曹。她發現老曹的關節有病,于是四方打聽關于關節病的治療方法和最新藥物介紹,及時轉告老曹。她時常到老曹的辦公室和他聊天:“老曹啊,因為你的身體不太好,所以你心里常常會比較煩,有時候會發無名火。這樣吧,你要發火就對著我小沈發,最好不要對前來辦事的居民發,發這樣的火會影響派出所的形象。好不好?”
后來現代警務機制建立了,科技強警實施了,電腦技術在公安崗位上很快得到普及。老曹學歷不高,年紀又大,電腦對他而言如同天方夜譚。沈士英跟他商量:“老曹啊,你要是不學電腦,這窗口的崗位就難保了,而你的腿行走不方便,我覺得你還是做窗口比較好,跑社區困難更大。”沈士英鼓勵他從頭開始學,還找了所里的大學生輔導他。于是,56歲的老民警開始學拼音,一點點累積,終于掌握了電腦基本操作技能,并監管起派出所的檔案工作。沈士英及時總結了老曹的經驗,上報給嘉定公安分局。分局局長親自到派出所,和老曹親切握手,向老曹祝賀,并向全局老民警推薦老曹不服輸的精神。
老曹在介紹經驗的時候說:“我要在接待群眾工作中,進一步糾正和克服工作方法過于簡單和急躁的毛病,牢記領導的教育和提醒,做到周到服務,熱情服務……”沈士英聽著聽著,眼眶濕潤了。
2007年12月,沈士英被任命為戩浜派出所的所長,她也因此成為了嘉定公安歷史上第一個女派出所所長。
沈士英工作十多年中,從沒間斷過學習,獲得大學本科文憑后,她又在擔任教導員期間,學習了心理學,并獲得了心理咨詢師國家二級證書。她的敬業精神不得不讓人佩服。
然而一個人的時間、精力都是有限的,工作的出色,意味著她對家庭的虧欠。她是一個優秀的警察,卻是一個不夠稱職的母親和妻子。丈夫從派出所調任經偵工作,夫妻倆都把時間撲在了工作上,女兒全靠婆婆照顧。
成為派出所所長后,沈士英的工作更忙了。每隔四天她就要輪到一天24小時的值班,也就是說她輪到值班就兩天不能回家了。這一年,恰逢女兒上初三,對孩子來說是很關鍵的一年,沈士英每次答應好好陪陪女兒,可每次都因為突發的情況而食言。
2008年5月,嘉定成立警務危機談判組,負責在危機情況下進行談判工作。沈士英報名參加了選拔。5名組員,從20多位刑偵民警和治安民警中遴選而出。經過市公安局與上海高等專科學校專家的面試考核,沈士英成為當選組內唯一的女性,并且成為了組長。警務危機談判組的工作是額外的,5人輪流當值,遇到突發情況,不管是什么時候,都要第一時間趕赴現場。
2008年9月5日,周五,對于沈士英來說,這天應該是與家人團聚的好時光。她已經很久沒有陪女兒吃飯了,周末還安排了值班。周五晚上,是她唯一休息的時間了。
一陣電話鈴打斷了難得的親子時光,是指揮中心打來的,十萬火急!沈士英只能對女兒說聲對不起就出門了。一路上,沈士英憑借指揮中心寥寥數語,很快在腦中勾勒出了現場和犯罪嫌疑人的大致情況。
原來,當天下午4點,一位姓童的女醫生像往常一樣,到中學門口接放學的兒子方方。方方太熟悉媽媽的藍色別克凱越車了,不用媽媽下車,他自己開了門鉆進了車。就在這一瞬間,一個男子也跟著方方閃進了后座,他立刻用一把水果刀架到方方的脖子上,惡狠狠地命令童醫生:“不要叫,快開車!”
童醫生害怕地問:“怎么開啊?”那男子立刻在方方的手臂上劃了一刀,鮮血冒了出來:“叫你開你就開,再啰嗦我就在你兒子身上開刀!”方方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媽媽!”童醫生的心都揪了起來。
歹徒要20萬元,童醫生說身上只有兩千元,歹徒又在方方身上劃了一刀。藍色凱越轎車在大街小巷兜來轉去。最后歹徒說:“往昆山方向開!”天色漸漸暗了,童醫生想,如果出了上海,他們母子的性命就堪憂了。6點20分,出上海的安亭收費口到了。童醫生靈機一動,加大了油門撞到前面一輛車的后杠上——她故意造成追尾。前車駕駛員下車大罵,童醫生立刻順勢下車:“我們被劫持了,快點幫我報警,我兒子還在車上呢!”……
沈士英趕到現場,此刻她的角色轉變了,她不是派出所所長,而是談判組組長。收費口已經人山人海,各路警察把藍色凱越車包圍了,而圍觀的司機和被嚴重堵塞的車輛則把警察“包圍”了。
就在路旁卡車后面的臨時指揮部,沈士英見到了焦慮的童醫生,負責現場指揮的嘉定公安分局政委果斷地給沈士英下達了前去跟犯罪嫌疑人談判的命令。沈士英深深吸了一口氣,緩步向那輛被劫持的凱越車走去。車的前排座位的兩邊車窗放下了小半截,從車窗口看進去,歹徒用刀架在12歲的男孩子的脖子上。沈士英明白,她擔負的是這個孩子的生命,她不能做錯任何一步。
沈士英探頭問了一聲:“你好,你能聽懂我說的話嗎?”歹徒只是冷眼看她一眼,嘴唇緊閉。她又問:“能和我談談嗎?怎么稱呼你?你姓什么?”歹徒回答:“我姓周。”她沒聽清,又問了一句:“你姓朱嗎?我們……”歹徒頓時暴跳如雷:我姓周,一個問題你只要問兩遍,我就割他一刀,說罷,真的在方方的手臂處割了個大口子。孩子號啕大哭。
這一刀就像割在沈士英的心口上,她深知這個談判對象是個極其狠毒極其難纏的暴徒,恨不得沖進去一把掐住他的喉嚨!可是,她很快平復了自己的情緒。空氣都凝固了。沈士英和聲細氣地說:“小周,我可以幫你嗎?相信你走到這一步一定有你的理由,我可以幫助你嗎?我想我們可以找到合適的方式。”這番話,在心理治療上叫做共情。共情就是咨詢師了解對方內心,體驗對方內心感受的能力,設身處地地理解對方的思維和情感。
歹徒說:“你去把小孩的老娘叫過來!我帶了汽油,你不叫她過來,我就要點汽油爆炸了!”沈士英靈機一動說:“剛才我過來的時候,看見有一個穿紅衣服的女人昏倒在地,神志已經不太清楚,警察正在搶救,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她要讓歹徒知道,小孩的母親不是不過來,而是不能過來。她心里很清楚,小孩的母親只要再過來,就會第二次落到他的魔掌之中,他的“籌碼”又升值了。
方方在一邊大叫起來:“我媽媽就是穿的紅衣服!”沈士英立刻說:“小朋友,你真好,會關心媽媽了,你是個好孩子,這個叔叔也不會傷害你的。你認識這個叔叔嗎?”方方說不認識。她側過頭又對歹徒說:“小周,你看這個小孩蠻可憐的,我有個女兒也像這么大,我看著都心疼。”歹徒沒有聲音。
沈士英又問:“小周,你要喝點水嗎?我叫他們送一點食物過來好不好?”歹徒還是沒有反應,她繼續和他“嘮嗑”,只要他不拒絕就是好。
沈士英突然注意到:小男孩坐了起來。歹徒揮動著手里的刀,可是不再把它架在孩子的脖子上了。這說明歹徒心里放松了很多,談判有了初步成效。她略微彎下腰,用眼睛對車內進行一番仔細“搜索”,結果發現車內根本沒有什么汽油桶。突然,歹徒說:“什么聲音?你不要做小動作!”她低頭一看,微笑著說:“是我的手表碰到反光鏡了,哪里是做什么“小動作”呀?”她把兩只手全都伸進車里,讓他檢查。不經意之間,她的手觸碰到了車窗下的中控門鎖的解鎖按紐。現在四扇車門都被鎖掉了,鑰匙被歹徒控制著,而她只要伸手拔出這個按紐,四扇車門就可以全部打開。看來歹徒完全不懂轎車的內部裝置……她內心一陣狂喜,但是絲毫不露聲色。
一個多小時過去了,沈士英說:“你們倆沒吃晚飯,一定餓了吧,我還是去給你弄點吃的,好嗎?”歹徒終于有了回應:“好吧。”她剛要離開去弄食物,歹徒又大聲說:“給我去弄一碗鮑魚魚翅羹來!”她撲哧笑出聲來:“這么偏僻的收費口,你叫我到哪里去弄鮑魚魚翅羹啊?”笑,也是一種溝通。歹徒從牙縫中擠出了一句話:“你必須在一個小時里給我搞到,否則我拿小孩開刀!”
沈士英答應他后,來到現場指揮中心,立刻向政委報告說:“我認為可以強攻了,有機會了,只要按下中控的解鎖按鈕,就可以解救小孩,并把歹徒抓獲。”政委嚴肅問:“你肯定嗎?你有把握嗎?”她默默地點了點頭。
刑警支隊立刻從擁堵的高速上找來一輛一模一樣的凱越小轎車,進行解救前的預演:解鎖,開門。幾位技高膽大的突擊隊員立刻進入戰斗狀態。局長說:“絕對不能傷到小孩,要確保。”
沈士英回到凱越小轎車旁,把一瓶礦泉水遞到車內。她問道:“小周,你是什么地方人啊?”歹徒喝了口水,胡亂地答道:“四川的。”她立刻搭茬:“你們四川汶川今年不是發生了大地震嗎?這么大的災難,我們大家齊心合力都把它扛過來了……現在回頭看看,什么樣的困難其實都能克服,只要找到正確的方法就可以解決。你那么年輕,以后的路還長著呢……”
此時,精選出來的負責解救的3名突擊隊員已經從遠處匍匐著向凱越小轎車逼近,而歹徒只顧和沈士英對話,毫無察覺。突然,歹徒大喊一聲:“這么長時間了,鮑魚魚翅羹怎么還沒有燒好?”
沈士英回過頭裝模作樣向遠處喊道:“鮑魚魚翅羹怎么還沒有送來?叫他們快一點啊!”此時,她用眼神告訴車輪旁已經埋伏下的突擊隊員,可以強突了。
8點35分,負責解救的行動組組長按照預先約定的,伸出了三個手指進行無聲的倒計時,一二三,幾個突擊隊員像突然躍起的獵豹,一連串的動作只用3秒鐘就全部做完:駕駛員旁邊的解鎖按鈕被按下!后座的兩扇門被拉開!小男孩被強行抱出車外!歹徒還沒弄清是怎么回事,握刀的手已經被突擊隊員像老虎鉗那樣鉗住,身體被突擊隊員死死壓倒在地,戴上了手銬!
安亭收費口響起了潮水般的掌聲!
那天夜里,沈士英怎么睡都睡不著。回想當晚,她萬一錯了一步,就可能害了那個孩子,真是一身冷汗!想到這些,她愈發覺得自己需要不斷學習。
沈士英是那種越戰越勇的戰士,每經歷一次考驗,只會讓她更加勇往直前。就在2008年的劫持人質事件后,她作了一個重大的決定,把剛剛初中畢業的女兒送往新加坡留學。擔任派出所所長后,她實在分身無術。婆婆畢竟年紀大了,沒有精力和能力估計女兒的學習。她知道新加坡治安好,各方面條件都很適合女兒獨自在那里生活,那是培養女兒獨立的最佳地方。丈夫工作也忙,只能同意她的安排。
女兒臨行前,沈士英翻看手機給女兒看了童醫生發來的短信:感謝你,為我們母子平安、為我們全家團圓所做的一切……女兒擁抱了她,女兒明白媽媽不能陪伴自己,是為了更多人家的團聚,她為媽媽感到驕傲。
送走了女兒,沈士英工作更拼命了。之后幾年,她相繼擔任了新成路派出所、安亭派出所所長的職務。沈士英每換一個崗位總會干出點動靜。2011年,她率先在自己管轄范圍內的小區,探索封閉式小區管理,安裝了智能門禁系統,使這個小區成為了嘉定第一個封閉式小區,半年內即實現了零發案的目標。
有人說,沈士英身上有股干勁,只要她認為對的,只要她想干,再大的困難也阻止不了她。在擔任安亭派出所所長期間,她全力開展涉賭游戲機房的打擊取締,在全區率先實現了轄區內涉賭游戲機房的絕跡,得到了轄區群眾的高度肯定。
2016年,沈士英成為了嘉定公安分局治安支隊長,她是上海至今唯一一個女治安支隊長。一上任,沈士英就雷厲風行做了很多實事,與支隊民警先后破獲了一系列有較大影響力的要案。
近年來,嘉定區婦女和兒童權益保護委員會對反家暴工作高度重視。沈士英作為一個公安民警,同時也是一名女性,尤其關注反家暴工作。2015年在沈士英擔任安亭派出所所長期間積極參與婦聯等單位對探索反家暴的試點工作,并于當年開具了全市第一張家庭暴力告誡書。
2016年3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家暴法》施行后,沈士英作為治安支隊長和同事一起積極推進貫徹落實反家暴法工作。一是加強對執法一線民警的培訓課程,轉變了民警對家庭暴力的認識觀念,提高了民警執法的能力和規范性;二是積極融入區婦聯牽頭的反家暴工作三級聯動機制,會同相關部門探索制定了《嘉定區家庭暴力案件干預流程》;三是加強對家暴群體的救助工作,配合多個政府部門建立了全市第一個反家暴庇護所,把法律的規定真正地落到實處。
擔任治安支隊長兩年來,沈士英一如既往,不曾懈怠。讓她最欣慰的是,女兒大學畢業回國了,有了穩定的工作,也將組建自己的小家庭。她慶幸沒有因為自己對女兒疏忽,影響女兒的成長。現在只要一有空,她就會去探望公公和婆婆,是他們成全了她這個女民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