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利杰,申鵬飛
(天津中醫藥大學第一附屬醫院針灸特需科,天津 300381)
月經后期是婦科的常見疾病,可單獨出現,也可作為某些疾病的臨床癥狀出現,常伴有月經過少,嚴重者可發展為閉經。月經后期是指月經周期推遲超過7 d,甚至3~5個月,可伴有經量的異常,并連續出現2個月經周期[1]。由于現代社會工作、學習、家庭壓力的增加和環境、飲食、情志、手術、藥物的影響,月經后期患病人數不斷增加[2]。西醫對月經后期缺乏明確的描述,根據有無排卵又可分為兩種:①有排卵性月經后期,多與甲狀腺功能減退有關。甲狀腺功能減退致使基礎代謝降低,卵泡發育遲緩,導致排卵周期延長,從而出現月經后期。②無排卵性月經后期,多與下丘腦-垂體-卵巢軸的激素代謝異常有關,與之相關的疾病有多囊卵巢綜合征、功能失調性子宮出血、高泌乳素血癥及卵巢早衰等[3]。對于月經后期的治療,西醫主要采用激素替代療法,其他藥物治療及手術治療雖具有一定的效果,但副作用大、易反彈、易產生藥物依賴性,致使患者依從性差,臨床成效甚微。臨床月經后期的誘因復雜多變,中醫認為月經后期的病機分為虛實,虛證有腎虛、血虛,實證有血寒、氣滯、痰瘀[1]。隨著現代社會的發展,月經后期的證型根據患者的體質也在不斷發生變化。尤昭玲等[2]采用臨床流行病橫斷面調查方法,分析了207例月經后期患者的臨床證型,結果顯示,與傳統的臨床證型相比,新出現的證型有脾氣虛、血瘀,從而更加完善了月經后期的臨床證型;同時發現,在臨床中月經后期的痰濕證型和血寒證型較少出現。中醫對月經后期的治療歷史悠久,方法多樣,效果顯著。現就月經后期的中醫治療進展予以綜述。
對月經后期的治療,臨床多采用中藥療法。結合月經后期的疾病特點,臨床主要采用中藥人工周期療法,月經的產生伴隨陰陽氣血的周期性規律性消長變化,猶如正弦曲線的走勢。月經后期是一個周期性疾病,其可分為月經前期、月經期、月經后期和月經間期,其中月經前期,類似正弦曲線從原點開始的走勢,陽偏盛,且由陰轉陽,胞宮滿盈,氣血充沛,此期宜溫補氣血,保證氣血的充沛,月經前期若受孕,最宜新生命生長,若未受孕,則由峰值下降進入月經期,陽偏盛,由陽轉陰,胞宮溢瀉,而后進入月經后期,此期氣血陰陽不足,陽隨血脫,應以補陰為主,補益氣血,調和陰陽,逐漸進入月經間期,此期陰陽轉化出現節點,陰偏盛,重陰必陽,由陰轉陽,氣血陰陽漸旺,為進入下一月經周期做準備。中藥人工周期療法治療月經后期,是以辨證論治為基礎,根據月經周期的陰陽氣血變化,隨證選方,調和陰陽,調氣活血,幫助恢復氣血陰陽的平衡[4],具體應用如下。
1.1中藥人工周期療法 月經后期的發生是指月經周期的其中一個或多個環節出現異常,致使氣血陰陽不能正常消長平衡,從而出現整體周期的延長甚至其中一次月經期的消失。將中藥人工周期療法運用于臨床,要求醫者在充分了解疾病病機的前提下,精準辨證,靈活選方用藥,并密切結合月經周期各期氣血陰陽的變化,在月經后期應以滋腎陰、養沖任為主,兼顧腎氣;在月經間期應以補腎陰、補腎陽為主,兼顧調氣活血;在月經前期,應以補腎陽、益氣血為主;在月經期,應以活血調經為主。臨床上,許多學者經過實踐驗證了中藥人工周期療法的療效。李鶯[5]對38例月經后期患者運用中藥人工周期療法進行治療,治療3個月經周期后,達痊愈指標(周期正常且維持3個月及以上)21例,達好轉指標(周期正常但未維持3個月)13例,總有效率達89.47%。李幼平[6]、鄧黎和張偉毅[7]、袁靜等[8]均采用中藥人工周期療法治療月經后期患者,結果顯示其療效明顯,且總有效率分別為92.45%(49/53)、94.44%(51/54)、83.33%(50/60)。隨著現代社會的發展,經過臨床經驗的積累,在上海興起了蔡氏周期療法。蔡氏周期療法是上海蔡氏婦科第七世傳人蔡小蓀教授結合月經周期氣血變化,提出的以育腎為主的一種中藥周期療法。張利[9]和王春艷[10]運用蔡氏周期療法治療月經后期患者,在治療6個月經周期后其總有效率均為80%以上。可見,運用中藥人工周期療法治療月經后期,在充分把握月經周期陰陽氣血變化的基礎上,隨癥用藥,效果顯著。徐秀云[11]在臨床隨機對照試驗中,將180例月經后期患者隨機分為兩組,其中試驗組采用中藥人工周期療法(自擬方),對照組予以方藥逍遙散加減。治療3個月經周期后,試驗組的總有效率明顯高于對照組,且試驗組患者的其他伴隨癥狀及體征(頭暈耳鳴、腰膝酸軟等)均明顯改善。故結合月經后期疾病的發展規律進行辨證施治,不僅能改善月經后期的經期、經色、經量等,對于月經后期的其他兼證也有治療作用,這充分說明中醫對人體整體調節的優勢。于金鳳等[12]運用補腎調周法治療月經后期發現,患者病情越輕,療效越好,提示臨床醫師應做好患者思想工作,遇病及時就醫,盡量避免延誤病機傷及人之根本。
1.2臟腑療法 結合中醫的辨證論治,從臟腑論治月經后期,月經的產生與“腎-天葵-沖任-胞宮”的生殖軸密不可分,與之密切相關的臟腑有腎、肝、脾。
1.2.1中藥調脾腎法 《傅青主女科》謂“經水出諸腎”,《病機沙篆》曰“血之源頭在于腎”,腎藏精主生殖,腎為天癸之源、為沖任之本、五臟六腑之本、氣血之根,說明腎主導著月經的產生和調節。由于腎虛型月經后期患者越來越多,故在臨床治療時應把握月經后期腎虛的基本病機,對于腎虛型月經后期患者,應重視補腎的重要性。有學者運用自擬的補腎方治療單純腎虛型月經后期患者,用藥以熟地、當歸、山藥為主藥,以入腎經為主,輔以枸杞子、牛膝等藥物,氣血雙補,治療3個月經周期后,患者的月經周期明顯改善[13-15]。楊麗茹和夏陽[16]運用補腎調經方治療50例月經后期患者,治療1個月經周期后,其有效率達94%。腎為先天之本,脾為后天之本,腎氣的充盈有賴于后天水谷的滋養,故臨床腎虛型月經后期患者常伴有脾虛痰濕證。張璇等[17]運用龍貝湯加減治療66例腎虛痰瘀型月經后期患者效果顯著,且腎虛脾虛證的中醫證候改善明顯。脾為生痰之源,脾虛可致痰瘀,痰具有黏性重濁纏綿的特性,影響了疾病的發展預后。對于合并痰瘀型的月經后期患者,西藥的效果往往不理想,而中藥在化痰祛瘀上有明顯優勢。王潔等[18]將67例腎虛痰瘀型月經后期患者分為兩組,試驗組(36例)予以中藥方劑五子蒼附二陳湯加減,對照組(31例)予以西藥炔雌醇環丙孕酮片。結果顯示,試驗組在經期、經量、妊娠率、體質指數及腎虛痰瘀癥候改善方面均優于對照組。楊冬和夏陽[19]對腎虛痰濕型月經后期患者進行研究,結果顯示中藥組的效果優于西藥組。這說明,對于痰濕型的月經后期患者中藥具有極大優勢。
1.2.2中藥調肝法 肝藏血,主疏泄,“女子以肝為先天”,“肝腎同源”,若肝失疏泄,失條達,則直接導致月經后期,且周期異常伴有經量的異常。因女子以血為用,肝血充盈,肝氣條達,氣血順暢,血海滿溢,月經才能如期而至;而隨著現代社會生活節奏加快,女性壓力驟增,故由情緒變化帶來的影響不容忽視。由肝所致的月經后期臨床多表現為氣滯血瘀或血虛,所以對待有肝病所致的月經后期應注意理氣養血疏肝。臨床研究表明,與西藥相比,中藥在改善氣滯型月經后期的癥狀上具有優勢。張彥和劉婉利[20]認為,月經后期的病機多屬于腎虛血虛、氣滯血寒,結合病機經辨證治療予以補腎養血疏肝法展開臨床隨機對照,治療組予以中藥湯劑,對照組予以西藥甲磺酸溴隱亭片,結果顯示中藥組在改善月經后期方面均優于西藥,且不良反應發生率低。裴素娟等[21]采用隨機雙盲、雙模擬多中心研究,將紅花逍遙片、陽性藥(西藥女金片)和安慰劑進行平行對照,結果顯示紅花逍遙片和陽性藥在改善月經后期主要癥狀方面效果相當,在改善次要癥狀方面紅花逍遙片優于陽性藥,說明中藥對人體的治療從整體入手,總體效果優于單純西藥。氣血相互為用,臨床上運用經方加減或自擬方,從肝論治進行氣血雙調,效果顯著。劉志超[22]認為,月經后期的病因主要為氣滯血瘀和陰精不足,以致血海空虛,故運用疏肝活血滋陰法對30例月經后期患者進行治療,結果顯示其總有效率達94%。金翠梅[23]、楊甜和胡小榮[24]、尹小青[25]運用疏肝理氣的治法,從肝入手,治療肝郁氣滯型月經后期患者,氣血雙調,標本同治,均明顯改善了月經后期患者的主癥及次癥。
針灸治療的疾病譜廣泛,其機制是通過對腧穴的刺激,取得酸、麻、重、脹、痛的針感,結合一定的補瀉手法,從經絡整體調節氣血陰陽平衡,具有安全、操作簡單、不易反彈、效果顯著的特點,現已被廣泛應用于月經后期的治療,而將針灸與調周法相結合為月經后期治療提供了新思路[26]。
運用針灸治療月經后期療效確切,譙朗等[27]采用現代醫學超聲技術檢測卵泡的增長速度,對安神調針法治療月經后期的療效進行了客觀評價,結果顯示針灸療法能明顯改善月經后期患者的卵泡增長速度。針灸對人體進行的是雙向的全身調節,張安琪等[28]將52例肥胖癥合并月經后期或閉經的患者隨機分為針灸治療組和西藥組,結果顯示針灸不僅在治療肥胖、月經后期及閉經上有顯著療效,且在體重、腰圍、臀圍等其他中醫證候改善方面也優于西藥。具有地域特色的壯醫認為,女性生理正常的基礎是臟腑骨肉氣血正常,在疾病治療上,壯醫針刺不同于中醫針刺,壯醫靠辨病確定治療方法,對同一疾病的不同證型,采用的治療方法相同。周紅[29]對壯醫針刺和常規針刺治療月經后期進行了比較,結果顯示壯醫針刺和常規針灸的臨床效果相當,由此豐富了針刺對月經后期的治療。
將火罐療法應用于月經后期的治療是臨床醫師在實踐中創新的結果。火罐的前身是古時的砭法,隨著時間的推移及現代科技的發展,其材質從石器、獸角和竹筒,到金屬和陶制品,再到現在的玻璃、塑料材質,操作逐漸變得更簡便。火罐療法是一種通過負壓作用,吸附于一定的腧穴或經絡循行部位,使其局部充血,排除毒素,改善循環的機體自療療法。魏娜[30]對月經后期的治療提出了兩點思考:①從解剖講,腹部是卵巢子宮在體表的影射區;②從經絡講,下腹部的氣海、歸來、關元均是婦科疾病的常用穴;她運用腹部走罐的方法治療40例月經后期患者,結果顯示總有效率為87.5%。張歡[31]運用針刺配合腰背部走罐治療肝郁氣滯型月經后期,結果發現與單純針刺相對比,針刺配合腰背部走罐療法的治療效果更優。這說明,火罐療法不僅對治療月經后期有效,還可以加強其他療法的治療效果。
埋線療法是一種包含多種治療方法的復合療法,它是針灸留針療法的延伸和發展。埋線療法的原理是通過延長針灸作用于穴位的時間,以增強針感,累積刺激量,達到鞏固治療作用的效果,其作用機制同針灸療法。與針刺療法相比,埋線療法具有刺激性強、作用持久的優點,在治療的同時可利用針具行補瀉手法,并根據羊腸線的粗細長短進行虛實的調節,其缺點是不易耐受,亦有部分患者對羊腸線過敏。有試驗表明,埋線療法優于單純中藥的療效,如鄒小鳳等[32]將60例肝郁氣滯型月經后期患者,隨機分為兩組,治以疏肝理氣,聯合針灸配穴,其中試驗組予以埋線治療,取穴:雙側水道、足三里、天樞、帶脈,關元、氣海、中脘,采用可吸收的醫用羊腸線;對照組予以加味烏藥湯(由烏藥、延胡索、當歸、砂仁、木香等組成)(《醫宗金鑒》)治療,以疏肝理氣為主。結果顯示,試驗組的療效明顯優于對照組,表明埋線療法比較適用于合并有脾胃虛弱的月經后期患者或不能耐受中藥療法且工作繁忙不能按時接受針灸治療的患者。將埋線療法更加靈活地運用于臨床,需要實踐的積累、探索和創新。方慧敏和周珊玲[33]在臨床治療月經后期,于人體正面采用埋線療法,腰背部采用針灸療法并配合食療,臨床亦取得較好效果。臨床上對不同合并癥的月經后期患者,采用對應的治療措施,可取得事半功倍的效果。張晴晴和鄧林林[34]將60例虛寒型月經后期患者隨機分為兩組,試驗組取穴:氣海、關元、三陰交、子宮、命門、太溪,進行埋線療法,對有虛寒癥狀患者配合任督周天大艾灸;對照組予以溫經湯(由吳茱萸、當歸、桂枝、川芎、牡丹皮等組成)加減,結果顯示埋線療法聯合艾灸療效優于中藥,再次凸顯了中醫對月經后期隨證選方、對癥治療的優勢。
其他療法主要包括穴位注射、穴位貼敷、耳穴壓豆及推拿療法等,其中穴位注射療法及穴位貼敷療法是建立在針刺療法的基礎上,結合藥物治療的一種綜合療法,而耳穴壓豆及推拿療法是通過不同的手法、或結合藥物內用、或結合藥物外用刺激腧穴和經絡來達到治療目的。劉媛媛和鄒婷[35]將月經后期患者進行分組,經辨證取穴,其中試驗組予以穴位注射復方當歸注射液或柴胡注射液,對照組予以常規針刺配合TDP燈照射治療,每周兩次,行經期不予治療,連續治療3個月經周期,結果顯示兩組均有良好療效。穴位貼敷治療月經后期臨床單獨應用報道較少,常作為針刺療法的輔助治療,凌桂梅[36]收治了30例寒濕凝滯型月經后期患者,治療組予以針刺配合穴位貼敷關元穴,穴位貼敷于針刺治療10次后,次日開始,每日一貼,一貼用12 h,連用4 d,對照組僅采用針刺治療。結果顯示,治療組的療效明顯優于對照組,說明穴位貼敷在一定程度上能增強整體的治療效果。耳穴壓豆和推拿療法等被用來緩解月經后期患者的其他臨床癥狀,如改善患者睡眠質量,緩解局部疼痛等。
聯合療法以中藥與針灸及其他療法的相互結合較為常見,且聯合療法均較單一療法效果更為顯著。陳胤好[37]對灸法配合痛瀉要方與單純痛瀉要方治療肝郁脾虛型月經后期進行了對比,結果顯示,灸法聯合中藥在一定程度上優于單純中藥。馮雙雙等[38]運用溫經攝血湯聯合隔姜灸療法與單純隔姜灸療法治療虛寒型月經后期,結果顯示聯合療法效果優于單純隔姜灸。李穎[39]運用點穴法配合中藥十全飲治療46例血虛型月經后期患者,總有效率達91.3%。祝麗娜等[40]采用隨機對照的原則對82例月經后期患者進行觀察,其中試驗組予以中藥聯合西藥,對照組予以單純西藥。結果顯示,中藥聯合西藥不僅效果明顯,且不良反應發生率低。但月經后期的聯合治療仍需要廣大醫務工作者繼續努力,不斷探索最優方案以指導臨床。
月經后期的主要中醫治療方法為中藥與針灸,在針灸的基礎上延伸了火罐療法、埋線療法、穴位貼敷、穴位注射及壯醫針刺等,無論何種療法均要結合月經周期的氣血陰陽變化,療效的取得基于對整體觀念和辨證論治的把握。但目前的臨床研究仍存在一些問題:中藥療法治療月經后期的中藥處方因臨床醫師的專業認知限制波動范圍較大,由于病患個體的獨一無二性,中藥處方的可復制性較差,月經后期的預后評判標準不統一,臨床治療療程不統一,臨床隨訪時間不統一,缺乏復發率統計。故未來希望廣大醫務工作者能結合臨床工作實際,靈活運用中醫治療方法,從而進一步豐富中醫對月經后期的治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