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興發,邱明山
(1.福建中醫藥大學,福建 福州 350122;2.北京中醫藥大學廈門醫院,福建中醫藥大學附屬廈門中醫院,福建 廈門 361006)
生石膏主要成分為含水硫酸鈣,味甘、辛,性大寒,歸肺、胃經,功效為清熱瀉火、除煩止渴。生石膏常能救人于危急之中,若能正確應用可妙手回春,若誤用則貽害無窮。本研究通過分析整理古今應用生石膏的經驗,為臨床應用生石膏提供參考。
《神農本草經》言生石膏“主治中風寒熱”,《名醫別錄》言其“主除時氣……身熱,三焦大熱,皮膚熱,腸胃中鬲熱”,《日華子本草》謂生石膏“治天行熱狂”,《藥類法象》認為生石膏“治足陽經中熱,發熱、惡熱、躁熱、日晡潮熱,自汗,小便濁赤,大渴引飲,體肌肉壯熱”。由此可見,生石膏能治療各種發熱性疾病。從生石膏的性味看,生石膏味甘、辛,甘能補、辛能潤,甘補辛潤能防止熱盛傷津,又其性大寒,寒則能清熱,所以生石膏善于治療熱病。現代關于生石膏解熱的研究,周灝[1]認為生石膏退熱作用的關鍵在于浸出液在體內的鈣離子濃度,而其影響因素不僅與生石膏的溶解度有關,還與其所含的微量元素參與吸收轉運有關,而微量元素本身也具有退熱作用。在臨床上,生石膏常被用于治療急性傳染病和急性感染性疾病,如張錫純[2]自擬石膏阿斯匹林湯作為治療溫病的常用方;焦樹德[3]使用白虎湯化裁治療乙型腦炎9例,療效明顯;黃封黎等[4]應用白虎湯合銀翹散加味結合西藥治療毒熱內盛型膿毒癥急性腎損傷,治療組的總有效率為92.3%,明顯高于對照組(71.8%);龐善坤[5]應用銀翹白虎湯加味治療小兒風熱型感冒,觀察組總有效率為94%,高于對照組(74%)。由此可見,生石膏可應用于各種發熱性疾病。
《神農本草經》載“心下逆氣,驚喘”,《名醫別錄》言“暴氣喘息”,《景岳全書》云“太陰火盛痰喘……大吐大嘔”,《傷寒雜病論》記載麻杏石甘湯“汗出而喘”、厚樸麻黃湯“咳而脈浮”、越婢加半夏湯“其人喘”、小青龍加石膏湯“煩躁而喘”、木防己湯“膈間支飲,其人喘滿”、竹葉石膏湯“氣逆欲吐”、白虎加桂枝湯“時嘔”、竹皮大丸“煩亂嘔逆”,以上經方均含有生石膏,相應條文都記載有咳喘嘔吐。因此,臨床上遇到咳喘嘔吐等氣逆癥狀,可用生石膏予以治療。概因生石膏性寒質重而沉降,重則能降逆,寒則清熱,所以可用于各種氣上逆,且病性屬熱者,臨床中遇到寒證應慎用。有研究表明,小劑量生石膏上清液可促進家兔的離體小腸平滑肌收縮,而大劑量則起到抑制作用[6]。另有研究表明,麻杏石甘湯和木防已湯對豚鼠的支氣管肌及腸管呈抗組織胺作用,對支氣管肌呈抗乙酰膽堿作用,木防己湯對肺呈抗鋇離子作用[7]。因此,生石膏治療咳喘嘔吐的機理,可能與其對支氣管及消化道的作用有關。臨床上,張錫純[2]自擬鎮逆白虎湯治療“白虎證俱,其人胃氣上逆,心下滿悶者”,張錫純還自擬黃芪膏,方用生黃芪、生石膏等藥,主治“肺癆,外感風寒即喘嗽,冬時益甚者”。倪偉[8]使用大劑量生石膏辨治慢阻肺重度通氣功能障礙1例,獲良效。劉永平[9]治療肺炎所致的熱證,也使用了生石膏;王慶其[10]治療咳喘病多用麻杏石甘湯加減。所以生石膏可應用于治療消化系統、呼吸系統疾病。
《神農本草經》言“口干舌焦不能息”;《名醫別錄》曰“止消渴”;《藥性論》載“煩渴……治唇口干焦”;《本草備藥》云“舌焦,胎厚無津”;《湯液本草》記載“東垣云:……鼻干”;《本草新編》有云“口必燥,眼必紅……舌必生刺,即不生刺,舌胎必黃而有裂紋,大渴呼飲”;《本草求真》有言“口干舌焦唇燥……溺閉渴飲”;《藥類法象》載“小便濁赤,大渴引飲”;《景岳全書》云“極能生津止渴……大便熱秘”;《本草逢原》言“大渴引飲……尿澀便閉”。由此可見,生石膏可治療口干唇燥舌苔黃、鼻干、目赤、尿黃少、大便干諸證。而這些癥狀大多因里熱熾盛、耗傷津液所致。所以生石膏適用于熱盛津傷導致的各種孔竅燥證,而對于痰濁水飲所致的津液輸布異常的燥證應慎用。白虎湯為生石膏類方,是眼科常用藥,姚和清[11]認為:“不論何種眼疾,但見眼睛紅腫刺痛,舌紅少津或舌紅苔黃燥,脈滑數或洪大有力,口鼻灼熱干燥,喜冷飲者,均可使用白虎湯。”對于口腔科疾病也有應用生石膏的例子,張莉芹等[12]應用含生石膏的裴氏口炎方治療復發性口腔潰瘍30例,結果治療組總有效率為93.33%,高于對照組(80.00%);趙晶磊等[13]使用生石膏治療放射性口腔炎,取得良好效果。所以生石膏可應用于治療眼部、口腔等疾病。
《神農本草經》載有“腹中堅痛”;《名醫別錄》記載“頭痛……腹脹”;《藥性論》云“治傷寒頭痛如裂”;《湯液本草》有言“東垣云:……目痛”;《本草蒙筌》曰“胃脘痛甚”;《藥鑒》云“上行止頭疼……雖有胃脘痛甚立瘥”;《景岳全書》記載“最逐溫暑熱證而除頭痛……陽明實熱牙疼”;《本草備要》曰“陽明頭痛……牙痛”;《本草逢原》提及“頭痛……齒浮面腫”。由此可見,生石膏可用于頭痛、目痛、牙痛、腹痛等多種疼痛病證。筆者認為生石膏味辛、甘,辛能散邪,甘能緩急止痛,所以能止各種疼痛,又其性寒,所以此疼痛多系熱證,概因熱盛津傷,筋肉失于濡養,不榮則痛,所以生石膏所治療的疼痛病性屬熱,而對于因寒凝所致疼痛應慎用。現代研究表明,生石膏靜脈注射液能減輕炎癥早期和晚期反應,在扭體法、熱板法的動物實驗中有顯著的鎮痛作用[14]。生石膏還能抑制電刺激隱神經C類纖維傳入沖動引起的大腦皮層體感區誘發電位引起的疼痛反應(C-CEP)。由此可見,生石膏的鎮痛機制可能與其顯著的抗炎作用和對中樞神經系統的作用有關。臨床上,王君鰲等[15]以生半夏、生石膏為主藥,辨治痛風性關節炎35例,結果總有效率治療組為100%,對照組為94.26%;方燦途等[16]使用石膏止痛軟膏外敷治療中晚期肝癌疼痛45例,結果發現止痛效果與非甾體類抗炎藥相同;王暉等[17]應用白虎湯加味治療周圍神經性痛30例,結果總有效率為90%。所以生石膏可應用于治療各種疼痛。
《神農本草經》載“除邪鬼”;《名醫別錄》載“煩逆”;《日華子本草》載“心煩燥”;《湯液本草》載“東垣云:……不得臥”;《景岳全書》載“卻熱煩……陽狂”;《本草求真》載“神昏譫語……不眠”;《得配本草》載“狂熱”;《本草新編》載“神必不安……輕則譫語,大則罵詈”;《傷寒雜病論》第38條言大青龍湯“脈浮緊,發熱惡寒,身疼痛,不汗出而煩躁”,大青龍湯可看成麻黃湯加生石膏化裁而成,《傷寒雜病論》中麻黃湯條文未見煩躁癥狀,而大青龍湯條文見煩躁癥狀。綜上所述,生石膏可治療“輕則心煩不寐,重則神昏譫語、狂亂”等各種神志異常。《內徑》云:“胃不和,則臥不安。”胃熱盛,則影響到精神神志,概因生石膏主清陽明胃熱,胃熱得清,則心神得安。王彥恒[18]重用生石膏治療焦慮、失眠癥等精神疾病,王彥恒認為精神問題多由臟腑火熱上擾腦神引起,因此臨床重用生石膏配伍他藥,以清上擾之熱邪,而使腦神得安。所以生石膏可用于治療多種精神病證。
《中醫臨床家·胡希恕》一書提到胡希恕認為生石膏有“解凝”作用,其弟子馮世綸認為解凝“當指(解除)因熱而形成的凝結,也即陽明熱結”[19]。黃煌[20]認為“凝結”有兩種含義,一指炎性增生所導致的結節和包塊,如胡希恕常使用小柴胡湯加石膏治療頜下淋巴結腫大、急性腮腺炎、急性化膿性扁桃體炎、急慢性睪丸腫大等各種炎癥性結節或包塊;二指關節肌肉的拘急痙攣,活動不利,如治療“熱癱癇”的風引湯即使用了生石膏,《古今錄驗》中續命湯治“或拘急不得轉側”也用到了生石膏。所以生石膏可應用于各種炎性結節、包塊或者關節肌肉的拘急痙攣。
綜上所述,生石膏可用于治療熱病、氣逆病證、孔竅不適癥狀、各種疼痛、神志異常及結節包塊等。而這些情況其實都與熱邪相關,熱邪傷人導致發熱性疾病,熱邪阻礙人體氣機導致熱氣上逆,熱邪傷津導致孔竅不適及各種疼痛,熱邪上擾神明導致神志異常,熱邪郁滯導致各種炎性的結節和包塊。并且此熱邪致病又獨具特點,臨床應加以區別,《醫學衷中參西錄》言:“其(生石膏)性涼而能散,有透氣解肌之力,為清陽明胃腑實熱之圣藥。”[2]可見此熱邪致病的病位在陽明胃腑,以八鋼歸類,當屬于里,為陽明里熱。《傷寒雜病論》對這種陽明里熱的特性有所記載:“陽明病外證云何,答曰:身熱,汗自出,不惡寒反惡熱也。”可見此熱證的特性為但熱無寒。在臨床上,此陽明里熱又當與其他部位的熱病相區別,其中在《傷寒雜病論》一書已有明確的區分,如在太陽病篇載有:“太陽之為病,脈浮,頭項強痛而惡寒。太陽病,發熱汗出,惡風脈緩者,名為中風。”在少陽病篇記載:“本太陽病不解,傳入少陽者,脅下硬滿,干嘔不能食,寒熱往來,尚未吐下,脈沉緊者,與小柴胡湯。”[2]可見陽明里熱為但熱不寒,太陽之熱為發熱惡寒并見,少陽之熱為寒熱往來,若臨床辨證有誤,用藥亦錯,則貽害無窮。
若僅把握生石膏的應用范圍,臨床上只能言其廣而未能達其準。進一步研究生石膏應用客觀指征很有必要。《神農本草經》言:“石膏,治中風寒熱,心下逆氣驚喘,口干舌焦不能息,腹中堅痛。”《藥征》言:“石膏,主治煩渴也。”湯本求真[21]認為:“口苦干燥,尿色赤濁為應用之主目的。”胡希恕[19]認為:“石膏功在除熱,口舌干燥即其應用的主要癥狀。”《仲景50味藥證》記載生石膏的使用指征為:“面白而皮膚憔悴;舌面干燥,舌苔薄;脈滑數或浮大、洪大。”[22]以上關于生石膏的論述中,《神農本草經》提到“口干舌焦”、《藥征》提到“煩渴”、湯本求真提到“口苦干燥”、胡希恕提到“口舌干燥”、《仲景50味藥證》提到“舌面干燥,舌苔薄”,可見口舌干燥是生石膏最主要的應用指征。所以臨床上對于因陽明里熱所致的各種熱病、氣上逆、孔竅不適、疼痛、神志異常,以及結節包塊,只要見到口舌干燥的指征,均有使用生石膏的機會。
《藥性解》載:“茍胃弱不食及血虛熱者誤用之,為害不淺。”《藥鑒》言:“易老為大寒之劑。身涼內靜,手足俱冷者禁用,恐耗血也。”《景岳全書》曰:“胃虛弱者忌服,陰虛熱者禁嘗。”《本草備要》云:“胃弱血虛及病邪未入陽明者禁用……陰虛發熱,及脾胃虛勞,傷寒陰盛格陽、內寒外熱、類白虎湯證,誤投之不可救也。”由此可見,脾胃虛弱、身涼內靜、血虛發熱、陰虛發熱等虛證和陰盛格陽、內寒外熱等寒證均為使用禁忌。
生石膏應用廣泛,可用于熱病、氣逆病證、孔竅不適癥狀、各種疼痛、神志異常及結節包塊等。但臨床上應抓住陽明里熱的病證,以口干舌燥為應用指征,同時應該排除禁忌,才能做到安全有效地應用生石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