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 燕 劉倩影 黃小麗 陳 麗 趙晨曉 李曉紅
中國護理教育的發展已走過了百年歷程,縱觀這滄海浮沉的百年之路,不難發現其與中國社會的動蕩變遷緊密相連。護理作為西醫的一個分支,在近代伴隨著西方文明的涌入在中國一個個城市里落地生根,而這些城市幾乎都刻著近代思想文化及經濟形態較早開化的烙印,天津就是這些城市中非常有代表性的一個。
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的天津,是我國最早一批開埠的沿海城市之一,作為我國早期重要的通商口岸城市和洋務運動的主要陣地,天津在歐風美雨的洗禮之下近代文明逐漸被開啟,經濟空前繁榮,各類職業教育和西醫教育亦得到了蓬勃發展,其中包括護理教育。這里既有當時盛行的教會附屬下的護士學校,更誕生了中國第一所公辦的護士學校。天津護理教育在近代天津繁榮的經濟文化的帶動之下,其規模與質量均處于全國較高水平。新中國成立后,根據衛生事業方針政策的調整,天津護理教育經歷了整合與轉型,走上了統一規劃的發展之路。
中國近代護理教育的興起,南始上海,北至天津。1887年,美國護士伊麗莎白·麥克奇尼在上海婦孺醫院創辦了中國第一個護士訓練班,被認為是中國近代護理教育的開端,伊麗莎白·麥克奇尼也被譽為“中國近代護理的先驅”;而真正由國人自己創辦的中國第一所公立護士學校則出現在近代的天津。護理教育在天津的發生發展有其自身的歷史根源。
近代的天津護理是隨著西方醫學在中國的傳播而興起的。借助晚清與列強簽訂的一系列不平等條約,中國國門打開,西方文明涌入中華大地,西醫以其立竿見影的治療優勢在中國民眾心中逐漸確立了地位;加之中國在中外戰爭中的慘敗、清王朝的覆滅、辛亥革命的爆發、“五四”運動的開展等一系列風起云涌的社會動蕩,使“科學”與“民主”,“傳統”與“現代”逐漸成為時代的主題,國人越發重視科學,崇尚西醫,有力地推動了西醫在中國的傳播與發展。
19世紀下半葉至20世紀上半葉,隨著教會文化的傳入,西醫借助宗教在中國得到了廣泛而深遠地傳播[1],大量教會醫院建立,大批國外傳教士醫生來中國借醫傳教。在當時的天津,也涌現出了相當數量的西醫院,其中比較有名的有1861年由英國人創辦的軍醫院,后于1868年改建為英國倫敦會施診所,后又更名為天津馬大夫紀念醫院(1951年改為市立人民醫院,即現天津市腫瘤醫院前身);1873年由基督教衛理公會開辦的婦嬰醫院、1902年由袁世凱創辦的天津女醫院等。
近代醫療的發展改變了民眾對就醫的理念,為護士培養提供了可能和機會,為護理職業的誕生奠定了一定的社會基礎。二戰后,由于人們對保健需求的增加,護士急劇短缺,在新中國建立前,中國5.4億人口中只有32 800名護士[2]336。在日益增長的醫療需求之下,天津的近代護理也隨之產生。
傳統社會中“女子無才便是德”、“男女授受不親”的觀念根深蒂固。在行醫領域,很多男醫生在醫治中不與女病患接觸,女患者不能接受男醫生治療,特別是一些難以啟齒的婦科病癥,甚至出現“寧死不就男醫”的狀況,延誤女患者的治療;同時,女子不能求學,更不用說自謀職業、經濟獨立。1865年,清政府于同文館設立科學系,“這是中國有新醫學教育的開始”。這里所說的“新醫學教育”即指西方醫學教育,但此時生源僅限男子[3]。
但歷史的發展、社會的變遷帶來了人們思想意識上的巨大轉變,“民主”、“天賦人權”、“男女平等”的言論沖擊著人們的思想,并動搖著千百年來根深蒂固的“禮教大防”,社會風氣逐漸開化,女性走出家門、求學藝、自謀職業開始成為現實,一時涌現出了多種適合于女性的職業教育。加之西醫的發展,西醫院的建立,迫切需要女醫生、女護士來醫治女患者、輔佐醫生工作。這一切,為女性接受護士教育,接受護士職業奠定了基礎。
早期留學國外習醫的一些中國女學生與天津有著不解之緣,如金韻梅(所有文獻中記載為“金雅梅”、“金雅妹”,均為同一人),鐘茂芳等。金韻梅成為我國第一所國辦護士學?!毖笈t學堂校長[4]; 而鐘茂芳則是北洋女醫學堂的學生,并留學英國,成為將“nurse”正式命名為“護士”的第一人[5]。她們都是學成歸國,投身國內醫學事業,推動了天津乃至中國的護理教育發展。
19世紀下半葉天津已有外籍護士出現[5]。1861年英軍在天津紫竹林一帶(今大沽路87號)設隨軍診療所,因護士短缺,便招少數中國人做助手,從事清潔衛生,兼護理病人[6]458。當時招來的護士在入院前未受過正規的專業教育和培訓,多以學徒方式邊干邊學。這是護士作為一種社會職業在天津的肇始,也是天津護理教育的最初萌芽[7]3。經過數十年的發展,天津的護理教育在學校數量、規模、課程設置等方面不斷壯大、進步,逐漸形成了自身特點。
解放前護士教育是與助產士教育一并發展的。1908年至新中國成立前,天津先后辦有公私立護校、助產學校13所(解放時僅存8所),其規模小,共培養828名護士、助產士[6]460。20世紀30年代以來,天津的公辦護校與私立、教會辦護校形成三足鼎立之勢。
2.1.1 公立學校
(1)天津公立女醫局附設女醫學堂(天津水閣醫院護校前身,曾用名北洋女醫局、天津女醫局、天津女醫院)。清政府長蘆鹽運使司1908年8月創辦,位于水閣大街24號,是中國最早的公辦護士學校。1908 年,時任北洋女醫院院長的金韻梅女士為了培養醫護人員,利用袁世凱撥銀兩萬兩修建新校舍[8],標志著天津第一所護士學?!毖笈t學堂正式成立,亦是中國第一所公立護士學校。護校附屬于北洋女醫院,初名北洋女醫學堂[4],由金韻梅任堂長兼總教習,鐘茂芳任看護教習。學堂擬定修業年限三年,實則為兩年,設產科、看護兩科,學生學習生產科、看護科及通用藥理、衛生、種痘等科學[3]。一年級半工半讀,二年級白天工作夜晚上課。至1949年天津解放前,共畢業12班151人(助產士50人,護士101人),1950年12月年并入天津市高級護士職業學校(天津市護士學校前身)[6]593。
(2)天津市立高級護士職業學校。前身是天津市立醫院附屬女子助產看護學校,是天津市由市政府直接撥款的專門培養助產士和護士的學校。招高中畢業生,學制兩年。1930年9月1日開課,設有醫學類學科及各科臨床實習等。首任校長是戴靜林。校址海河北岸金湯橋右。1932年遷至河北區三馬路曹家花園。1937年,學校由天津市第一醫院接辦,改為天津市第一醫院附設高級護士助產士學校,校長由醫院院長李允恪兼任,學制三年。1945年天津市衛生局接收醫院及附設護士學校,佘韞珠為校長。1947年由市衛生局直接領導,改名為天津市立醫院附設高級護士職業學校,并撥給經費,配備專職教學和管理人員。該校從1930年建校至1948年共培養中級衛生技術人員180人。1949年1月由天津市軍管會衛生局接辦,定名為天津市立高級護士職業學校[9]216。
(3)天津市立高級助產職業學校(后命名為天津市高級護士助產職業學校)。該校由國民黨天津市政府于1946年8月1日創辦。1951年志生助產學校(天津市第二助產學校)并入該校,衛生局曾撥校舍,增添教學設備,配備專職職工人員,1954年8月該校并入天津市護士學校。1946年~1954年共畢業340人[9]287。
(4)中央醫院附設高級護士職業學校。1947年7月由國民黨政府衛生部天津中央醫院創辦,時名為衛生部天津中央醫院附設高級護士職業學校,校長先后是包艾靖、陳路得。招收高中畢業生,學制三年。1949年天津解放后,學校改為天津市立總醫院附設高級護士學校。1950年7月并入天津市護士學校(時為天津市立高級護士職業學校)。兩年內共招生3個班,第一班17名畢業生,后兩個班歸到天津市護士學校[10]。
2.1.2 教會學校
(1)天津美以美會婦嬰醫院護士學校。1914年由美國基督教傳教士顧瑞德創辦,1937年5月改為天津市益世高級護士職業學校,學制四年。1937年~1945年停辦,1946年4月復校后改為三年制,招生對象均為高中畢業生。辦學33年共29屆畢業生,培養護士167人[7]6。1951年3月改為天津市兒童醫院附設護士學校,1952年9月并入天津市護士學校。
(2)馬大夫紀念醫院附設護士學校。1930年英國基督教傳教士步樂仁創辦,首任校長英國人滿南溪。由于當時的馬大夫紀念醫院大樓新建,急需大批護理專業人員而成立護校,學制四年,招收初中畢業的男生。1933年始招女生,迫于封建思想影響僅有3名女性報考。1937年7月26日改名為天津市私立濟華高級護士職業學校。1951年隨著馬大夫醫院更名亦改為天津市人民醫院附設護士學校。1953年2月并入天津市護士學校,該校前后辦學23年,共畢業22班,畢業生230人,其中男護士55人[6]594。
(3)私立仁愛高級護士職業學校。1943年波蘭天主教傳教士海倫琴納爾創辦,1951年改為中國紅十字會天津市分會附屬護士學校,1952年5月并入天津第一護士學校(天津市護士學校)[7]13。
2.1.3 私立學校
包括:(1)天津市私立達生助產學校。1926年由私立達生醫院院長孫毅桓創辦,后停辦。(2)私立麗云護士學校。1932年由私立天津女醫院院長丁懋英創辦,后停辦。(3)天津市私立志生高級助產學校。1935年由鄧志恩、張春生夫婦創辦,主要為助產科。1951年5月由天津市衛生局接管,更名天津市第二助產學校,后并入天津市立助產學校。(4)天津私立天和醫院附設高級護士職業學校。1946年天和醫院董事會創辦,后歸并市立助產學校。
2.2.1 20世紀30年代之前
1921年,《護士季報》刊出了中國護士會制定的設立護士學校的基本條件與課程設置,但是國內按照其課程設置的護士學校只有49所[2]85,其他護士學校仍只是根據醫院或者學校的條件自行訓練護士,天津的護士學校大多也屬于后者。如天津市立高級護士職業學校醫學類課程有“解剖學大意、生理學大意、病理學大意、細菌學大意、藥理學大意、繃帶學、助產學、看護學、婦兒常識、內科常識、眼科常識、耳鼻喉科常識、手術準備實習、看護實習、調劑實習”等;北洋女醫堂則為學生教授生產科、看護科及通用藥理衛生、種痘等科學,金韻梅又將《牛津看護手冊》譯成中文并將其作為護理通用教材使用[4]。
2.2.2 20世紀30年代之后
一批畢業于教會醫院附設護士學校并留學歐美的護士系統地接受了西方先進的護理教育后陸續回國,并先后在較具規模的護士學校專職或兼任護理教師。這些擁有先進護理理念的護士的出現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了天津護理教育的課程設置,使之朝著系統化、科學化、標準化的方向前進。1947年我國護士學校的課程包括兩大類,一是基本學科,如解剖學、生理學、藥物學、病理學、內外科、婦兒科等;二是人文社科、理論類課程,如護理學、護理教育學、心理學等。天津各護校雖然課程科目設置并不統一,但基本能夠符合兩大類課程的設置。
護理教育地位的提升有賴于從政策法規層面給與規范化、合法化,這一點在近代天津的護理事業中亦有所體現。1908年~1948年,國家衛生行政管理部門在四十年里共出臺3個重要護理法規:1928年衛生部公布的《助產士條例》、1936年衛生署公布的《護士暫行條例》、1943年民國政府公布的《助產士法》。這些政策法規的出臺保障了天津近代護理教育事業的發展。
袁藝菊、賈懷珍在《天津護理教育沿革》里對當時的學校這樣描述——“解放前天津市的護理教育是十分薄弱的。幾十年來,并沒有大型的獨立護校,經教育部門備案批準的專門培養護士和助產士的學校共有九所,多半屬于私立或附設在公、私立醫院內,僅少數是公立的。學校規模小,不正規,沒有統一的教學計劃,更談不上教學設備。學校各自為政,自成系統,管理極不統一,招生標準也不一致”,“在校學生學習護理理論課少,實習時間長”[11]。
整體來看,天津近代的護理教育缺乏規范的管理制度,教育體系不完善,表現為課程設置不統一;招生或培訓對象從小學到高中不等;護校多為私立學校,且多以醫院附設形式舉辦,為醫院定向培養;授課少于實踐,護士工作多為體力勞動,半工半讀的模式并不能讓學生掌握醫學知識;護理處于醫療的從屬地位[12];采用西方教學方式,缺少本土化特點。
雖然近代天津的護理教育水平較之今日而言是落后的,但在那個特殊的年代,與國內其他省市相比,天津已經走在全國前列了,而且還涌現出一批優秀的護理前輩,如鐘茂芳、佘韞珠等,正是有了她們的辛勤耕耘,才使得天津的護理事業在艱難中不斷向前。
新中國成立后,根據衛生事業方針政策的調整,天津政府重新整合護理教育資源,將已有的不同性質的護士、助產學校先后并入天津市護士學校,自此天津的護理教育開始走上轉型、再發展的全新歷程[13]。
有這樣一句話——“五千年中國看西安,一千年中國看北京,一百年中國看天津”。天津,這座在近代中國歷史上經歷了恥辱、繁榮、炮火、和平、振興的傳奇城市,留下了護理教育事業曾經輝煌燦爛的足跡,這些鐫刻著無數護理前輩偉大而平凡一生的歷史寶藏塵封在歲月的記憶里,等待后人去挖掘、欣賞、品味、學習。作為21世紀的護理人,不能忘記自己的歷史,不能忘記護理前輩為今天的護理事業灑下的心血與汗水。歷史,就像一彎涓涓的溪流,靜靜地穿過時光的縫隙,浸潤到我們的心田,潤澤我們的靈魂,和我們的血液融在一起,終將成為每一位護理人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轉化成我們的職業精神和動力,將救死扶傷、博愛人道的護理信仰生生不息地傳承下去。
(致謝:向對本文提出指導意見的天津師范大學教育學院王慧教授表示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