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華


入秋,正是采蓮時節。此時若身處江南,賞采蓮美景,當是快事。
自古江南水道縱橫,湖塘遍布,秋日采蓮,也是水鄉人家尋常事。接天蓮葉間,小舟出沒,漁歌互答,玉手如藕,蓮蓬輕折,真是滿湖風情蕩漾,風光迷人。
江南采蓮,自古即為文人騷客記敘描述。最早的吟詠,當來自民間。漢樂府中的“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即是一首民歌。
這首民歌,前三句應是領唱,后四句當是和聲。可以想象,在哪遙遠的原始的天空下,田田的蓮葉間傳來一聲清亮的歌唱,歌聲未落,即傳來眾人的唱和。這樣一種熱鬧的場面,呈現出采蓮的情趣,勞動的快樂,以及大自然勃勃的生機。
《樂府解題》上說:“古辭,蓋美芳晨麗景,嬉游得時也。”這種淳樸天然的吟唱,真如天籟。
“蓮”和“憐”同音,“蓮子”者諧“憐子”也。因此古人常借來表示憐愛之意。如南朝樂府的《西洲曲》:“采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通過優美的詩句,我們似乎可以看見,那密密的蓮花叢中,一位女子正一邊低頭采蓮,一邊想著心上之人的景況。這樣一個場景,多么清純可人。
歐陽修在一首《蝶戀花》中,也描述了類似的場景:“越女采蓮秋水畔,窄袖輕羅,暗露雙金釧。照景摘花花似面,芳心只共絲爭亂。”只是,詩中的主角由民女轉換成了臂戴金釧的女子。但“憐子”之愛是不分貴賤高低的。
“最喜小兒無賴,溪頭臥剝蓮蓬。”辛棄疾的《清平樂·村居》,曾以童年剝蓮的頑皮來表現清平的村居之樂。但古詩意中采蓮的主角,基本還是那些美艷若荷的女子來擔當。
“耶溪采蓮女,見客棹舟回。笑入荷花去,佯羞不出來。”李白的這首《越女詞》惟妙惟肖地刻畫出采蓮女嬌羞的媚態,這種媚態,在以大自然為背景,在天然去雕飾的滿池荷葉映襯下,顯得天然純樸而不嬌作。
“吳姬越艷楚王妃,爭弄蓮舟水濕衣。來時浦口花迎入,采罷江頭月送歸。”讀王昌齡的這首《采蓮曲》,心想,若把首句中的姬妃改成現代游客,倒是十分扣合。在那些荷花盛開,蓮蓬高舉的景點,匆匆的觀光客們爭舟弄蓮,一片喧嘩之后,往往是狼藉一片,獨剩江頭月依舊。
王昌齡的另一首《采蓮曲》卻寫得很有意境,是采蓮名篇。詩云:“荷葉羅裙一色裁,芙蓉向臉兩邊開。亂入池中看不見,聞歌始覺有人來。”
這首詩是一幅美輪美奐的采蓮圖,主角依然是采蓮女。但詩人構思獨具匠心,自始至終不讓人物正面出現。荷葉與羅裙一色,荷花與粉臉相映。在田田荷葉、艷艷荷花叢中,那若隱若現,若有若無,只聞歌聲,不見芳影的朦朧意境,實在是優美誘人,引人遐思。
特別喜歡南朝梁國皇帝蕭綱的《采蓮曲》,雖貴為天子,詩卻無庸俗奢靡之氣:“晚日照空磯,采蓮承晚暉。風起湖難渡,蓮多采未稀。棹動芙蓉落,船移白鷺飛。荷絲傍繞腕,菱角遠牽衣。”
起首二句,用了兩個“晚”字,強調了一種最能引起情思、讓人沉浸的特定時間背景。“風起湖難渡,蓮多采未稀”則描述了大湖浩淼,蓮葉無邊的景象。緊接著用寫實的白描手法勾勒采蓮場面:槳櫓搖動,不時碰落盛開的蓮花,采蓮的小船荷叢穿行,驚起了棲息的白鷺。最有趣味的是末二句的借物寫情:采蓮人欲歸了,可是荷絲纏繞著她的手腕,菱角又牽拽著她的衣裙。既借景含蓄表露采蓮女心中之戀,也同時表達了作者對美景的留念,情韻悠長。
寓居城隅,腳步匆匆的現代人感慨:“你若曾是江南采蓮的女子,我必是你皓腕下錯過的那一朵。”其實,在那碧波之上,風中搖曳的蓮兒年年為你結籽滿房,它從沒有錯過如水的歲月,我們又何必嗟嘆錯過美麗的時光。
編輯/林青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