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應峰

“文房”,即文人的書房,古稱書齋,是文人閱讀、書寫、思考的空間。古今文人,讀書藏書,生活起居,樂在其中。
“文房”可銘志。唐代詩人劉禹錫的居室兼書房名“陋室”,其《陋室銘》描繪了自己書齋的簡陋,表現出高潔的志行和安貧樂道的情趣。南宋愛國詩人陸游晚年書屋號“老學庵”,表達了詩人活到老,學到老,生命不息,學而不止的精神。梅蘭芳室名“綴玉軒”,寓博采眾家之長之意。魯迅把自己寓所的書房起名“綠林書屋”,以此呼應反動文人對其“學匪”之罵聲。梁啟超書齋名為“飲冰室”。“飲冰”出自《莊子·人間世》:“今吾朝受命而夕飲冰,我其內熱?”指心情焦慮,內心煩躁,故而飲冰。以此命名,暗喻自己憂國憂民之情。商承祚書齋名“鍥齋”。他意在以荀子《勸學篇》中的“鍥而不舍,金石可鏤”來勉勵自己刻苦鉆研學問。
“文房”可易趣。相傳蒲松齡常設煙、茶在路邊,過路人只須到此講講故事、傳聞,或聊聊天,便可免費享用。一旦聽到有用的“材料”,蒲松齡就回去整理成文,因此他取書屋名為“聊齋”。劉鶚取室名“抱殘守缺齋”,并非妄自菲薄,而是因為他生平“嗜古成癡”,人稱“竭其力之所至,不以營田宅,治生產,惟古器物是求”。他集藏“上自殷及隋碑,巨若鼎彝,纖如泉珍,旁羅當壁,廣及罌登”。這些千年古董,因歷經滄桑,難免殘缺不全,但他卻視若珍寶。語言學家王力書齋名“龍蟲并雕齋”,他有浩瀚的專著、有精美的小品,他說:“古人有所謂雕龍、雕蟲的說法,在這里,雕龍指專門所著,雕蟲指一般的小文章、小意思。”龍蟲并雕,兩樣都干。“龍蟲并雕齋”也就恰如其分了。
“文房”可寄情。賈平凹居室名“靜虛村”。他說:“靜是心靜,虛是心寬,包容大”。“眉軒”是徐志摩與陸小曼結婚后使用的齋號。“眉軒”的“眉”取自徐志摩夫人陸小曼的名字。陸小曼原名“陸小眉”,后改為“陸小曼”。“眉”是徐志摩對夫人的愛稱、昵稱。亦有舉案齊眉之意。徐志摩曾在此完成了《眉軒瑣語》的蜜月情話詩作。徐志摩遇難后,陸小曼又整理出版了二人婚前熱戀的情話篇《愛眉小札》。聞一多將書房命名為“何妨一下樓”。他在云南研究《楚辭》、《詩經》時,潛心著述,經常好多天都不下一次樓。藉此書齋名他暗示自己要勞逸結合。
“文房”銘志、易趣、寄情,自成天地。而與“文房”有關的“四寶”即“筆墨紙硯”,更有不可小視的魅力了。
傳統的毛筆,在表達中華書法、繪畫的特殊韻味上,具有與眾不同的魅力。只是毛筆易損,不好保存,留傳至今的古筆實屬鳳毛麟角。毛筆從性能上分,有硬毫、軟毫、兼毫。從筆管的質地分,則數不勝數了。從新石器時期彩陶上面的花紋圖案解析,筆的產生可追溯到五千多年以前。到春秋戰國時期,制作和使用書寫筆已是常態了。
書寫筆的面世,得力于戰國時期秦國大將蒙恬。他帶兵在中山地區與楚國交戰,為了讓秦王及時了解戰場上的情況,蒙恬定期寫戰況報告遞送秦王。那時,人們通常是用分簽蘸墨,在絲做的絹布上寫字,書寫速度很慢。蒙恬雖是個武將,卻有滿肚子文采,用分簽蘸墨筆寫戰況報告,使他頗感不適。那種筆硬硬的,墨水蘸少了,寫不了幾個字;墨水蘸多了,直往下滴,會把非常貴重的絹弄臟。于是,蒙陪萌生了改造筆的念頭。
戰爭間隙,蒙恬剪下獵獲的兔尾巴毛,將它插在一根竹管上,試著用以寫字,哪知兔毛油光光的,不吸墨水,在絹上寫出來的字斷斷續續的,不像樣子。蒙恬試了幾次,總也不行。一氣之下,把那支“兔毛筆”扔進了門前的山石坑里。幾天后,他走過山石坑時,見那支被自己扔掉的“兔毛筆”還在那里。便將它撿了起來,用手指捏了捏兔毛,發現兔毛濕漉漉的,毛色變得更白更柔軟了。蒙恬馬上跑回營房,將它往墨汁里一蘸,兔尾竟然吸足了墨汁,書寫流暢,字體圓潤。原來,山石坑里的水含有石灰質,經堿性水的浸泡,兔毛去了油膩,變得柔順。就這樣,蒙恬造出了得心應手的毛筆。
關于筆,白居易《紫毫筆》有云:“江南石上有老兔,吃竹飲泉生紫毫。宣城工人采為筆,千萬毛中選一毫。”
墨,在古代書寫中是不可或缺的。借助于這種獨創的材料,中國書畫奇幻美妙的藝術意境才能得以實現。在人工制墨發明之前,一般利用天然墨或半天然墨來書寫。史前的彩陶紋飾、商周的甲骨文、竹木簡牘、縑帛書畫等到處留下了原始用墨的遺痕。人工墨品始于漢代,其原料取自松煙,最初用手捏合而成,后來使用模制,使墨質變得堅實。從制成煙料到最后完成出品,其中要經過入膠、和劑、蒸杵等多道工序,并有一個模壓成形的過程。墨模的雕刻就是一項重要的工序,也是一個藝術性的創造過程。
關于墨,楊萬里在《春興》中說:“急磨玄圭染霜紙,撼落花須浮硯水。”韓僵《橫塘》中,更有“蜀紙麝煤添筆媚,越甌犀液發茶香”之句。
紙,是中國古代四大發明之一。紙張發明之前的很長一段時間內,人們以結繩來記事。后來又在龜甲獸骨上刻辭,即所謂的“甲骨文”。青銅產生以后,又在青銅器上鑄刻銘義,即“金文”或“鐘鼎文”。再后,將字寫在用竹、木削成的片上,稱“竹木簡”。有的也寫于絲織制品的嫌帛上。直到西漢時期,紙被發明出來,并由東漢蔡倫改造,廣泛用于書寫。如此一來,借助這種便捷的傳播載體,思想空前活躍,文化空前繁榮。
關于紙,黃滔在《省試內出白鹿宣示百官》一詩中有“形奪場駒潔,光交月兔寒”之譽。宋代詩人梅堯臣面對宣城之紙,心生感喟:“有錢莫買金,多買江東紙,江東紙薄如春云。”
硯即硯臺,因為它質地堅實、能傳之百代的緣故,被譽為“文房四寶之首”。最常見的是石硯,可以作硯的石頭極多,我國地大物博,到處是名山大川,自然有多種石頭。硯臺講究質細地膩、潤澤凈純、晶瑩平滑、紋理色秀、易發墨而不吸水。有的有乳,有的有眼,有的有帶,有的有星,產于有山近水之地為佳。石佳還須工精,硯臺的雕工制作是一門藝術,從取石、就料、開型、出槽、磨平,雕花等都需獨運匠心。精品硯以其名貴只能作古董觀賞、珍藏,而舍不得濡水發墨了。硯的名貴,有以石質貴者,有以制作貴者,有以名人用而貴者等等。
關于硯,蘇軾在《龍尾硯歌》中陳言:“君看龍尾豈石材,玉德金聲寓于石。”
筆、墨、紙、硯,各有各的用途,各有各的講究,所謂“名硯清水,古墨新發,慣用之筆,陳舊之紙”,藉此成就的,是我中華民族獨特的書畫藝術。
窺一斑之紋而知全豹,見一檐之冰而知冬寒,堪破皮毛而知肌理,洞察秋毫猶若觀火,“文房”也好,“四寶”也罷,彰顯的,是一個民族的智慧結晶,更是一個民族博大精深的文化底蘊。
編輯/林青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