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輕輕松松就掙100多塊錢,每個月就有3000多。”41歲的李寒英在2018年告別了多年在農村帶孩子的日子,重新開始干活。不過,這一次,她不去田地里種菜種水稻,而是去離家約20公里的縣城一家打火機廠上班。“每天早上坐車去,大概半小時就到廠里;晚上五點半下班回家,六點鐘就到了。”她爽朗地笑著。
湖南邵東縣砂石鎮這偏僻的山村里哪來的通勤車呢?
李寒英解釋:“我們這里很多人在廠里上班,后面那家人開一輛面包車,每天接送,4塊錢一趟,往返就是8塊錢。”
李寒英所在的邵東是湖南民營經濟大縣,經濟活躍。她爽朗的笑聲表明,這個曾經背著沉重經濟壓力的女人對現在的日子很滿意。她算了一筆賬,如今自己每個月能掙3000多,丈夫2017年學會開叉車,去了長沙一家冷庫工作,每年也有五六萬的收入。此前,這個家庭里主要的收入來源是其丈夫打零工所得的并不穩定的錢。
她喜歡用“上班”這個詞,并不用“打工”來稱呼自己的工作。
李寒英所在的打火機廠,據她說有數千人。打火機制造正是湖南邵東的支柱產業之一。據當地媒體消息,邵東縣是中國打火機出口基地,共有打火機企業112家,從業人員7.5萬人,一次性打火機占全球70%的市場份額。2017年邵東縣出口打火機超50億個,居全國第一。不過,邵東縣的打火機產業仍處于產業鏈低端,缺少自有品牌,設計研發能力也不強。
李寒英卻不這么看。“我們廠里做的全是防風打火機,都是用來出口的,韓國來的金老板很厲害。”在她眼里,當地更多的普通一次性打火機更低端。
不僅是在城區的工業園內,打火機廠還分布于邵東各鄉鎮。例如,離邵東縣城約25公里的團山鎮2018年就投資建設了占地面積達608畝的打火機產業園。在此之前,當地不少村民在自己家里做打火機的試火、充氣等工序,即便是70歲的老人每天在家里也能賺上四五十塊錢。
看起來,邵東打火機產業正在向價值鏈上游攀升。
收入增長之時,李寒英家的日常開銷卻越來越少。曾經,子女教育開支是大頭之一。2018年,她女兒初中畢業后不再上學,等著再大一點去上班;兒子12歲,“如果會讀書,就供他讀書;要是讀書不行,過兩年也就出來干活了。農村人就這樣。”
治病是農村人曾經最為頭疼的一件事。“最怕去醫院,去一趟醫院,錢就像流水一樣花出去了。”邵東縣流光嶺鎮的村民楊紹偉說,“不過,現在有農村醫保以后好多了,在家里看病可以報銷70%多,如果去長沙,報銷就少一點,大概也能到40%。”
甩掉教育和醫療兩大包袱之后,最大的一筆支出就是蓋房子。
今年52歲的尹桂華剛搬進新家半個多月,“去年一年就在蓋房子,累死了”。原本俊朗的他累得又黑又瘦,但心情很好。
房子蓋了三層,還加蓋了琉璃瓦的屋頂。每層面積約120平方米。一樓的堂屋是農村房子的標配,銅制的大門顯得頗為氣派,一進門極為寬敞,“六七十平方的樣子,農村房子就是堂屋要大”,尹桂華說。盡管在城市人看來這樣的大廳已然極為奢侈,尹桂華還是略有遺憾,“沒地了,要是再大一點就更好。”
《中國經濟周刊》記者看到,不少新房子的面積均超過尹桂華這棟“豪宅別墅”,堂屋面積超過200平方米的也不稀罕。
更讓人吃驚的是,邵東農村房屋的設計感與幾年前不可同日而語。尹桂華是木匠,常年在外干裝修工程的活。他說,“現在的房子第一就比誰的房子好看,要設計得好。”
高達10米的落地窗就是當地2018年新興的時尚之一,拱券也是流行做法。這得益于工匠們不斷提升的工藝水平。“10年前,要做拱券根本就沒幾個人會,現在的大師傅都會。大落地窗也是這樣。”
房子從基建到裝修共花了多少錢?尹桂華的答案是60多萬元,“拉主體(工程)花了20多萬,裝修30多萬。”
即便如此,尹桂華并沒有感受到太大的壓力。干裝修的他這些年一直是搶手的香餑餑,從來都不是他等活干,而是活計排隊等著他,工資也是節節看漲。多年前,他還到外地去干活,最近四五年做工卻不再踏出邵東縣。“搞不贏,也不想去外面,在本地做,每天還可以回家睡覺,自己種點菜,吃飯也不花錢。”
他妻子則去邵東縣城的一家箱包工廠打工,按他的說法就是去“打袋子”,按件計工資,手腳麻利又勤快的女工收入可以達到每月4000元左右。

尹桂華的“豪宅別墅”《中國經濟周刊》記者 李永華| 攝
邵東縣箱包皮具產業起步于上世紀80年代初,是中國箱包生產三大基地之一,家庭作坊式的企業遍地開花。目前,邵東箱包產業處于升級之中。
邵東縣箱包服裝進出口企業協會一負責人告訴《中國經濟周刊》記者,在書包、背包和電腦包等細分產品中,邵東均占據全球產量的60%以上。“現在,我們正在積極承接廣州花都箱包的產業轉移,下一步的目標是打造世界第二個箱包皮具之都。”
在老家賺錢看起來并不難,費孝通先生理想中的“離土不離鄉”愿景在當地民營經濟驅動下似乎正變為現實,但還是有很多年輕人往外面跑。
正月初二,楊文帶著一家人趕往湖南冷水江市。歲末和正月是他的箱包店生意最紅火的時候,“20平方米的店子租金要18萬元,就靠著這陣子的生意回本賺錢了,在家里實在坐不住,不去不行啊!”
正月初三,曾杰趕去長沙的藍思科技上班。“聽他說,去年底工廠效益不太好,開工資就難,去年上半年算上加班費一個月還有4000來塊錢,不加班的話,只有2000多了。”曾杰的父親說,希望兒子能在企業學會技術,留在長沙討老婆。其實,他更想讓兒子留在邵東學開挖機,或者開個小店鋪,收入比打工強,可是兒子不想留在家里。
正月初六,村里頓時冷清下來。“年輕人都往外面跑,種田做土掙不了錢。”2018年退休的村支書李牛君說,“現在田土都荒了,一片片地長滿了茅草。”種了一輩子地,他對此并不感到可惜,“邵東本來是個窮地方,人均兩分田,就靠大家往外面闖。”
他干了30多年村干部,現在每月有200塊錢的退休金。“去年底還做了退伍軍人登記,估計也有一點補貼,自己在家里種點菜,不愁缺錢花。”
資料顯示,邵東處于湖南衡邵干旱走廊,屬于石漠化地區,曾是出了名的窮。同屬于邵陽地區的另外8個縣(區)都是國家級貧困縣,為何邵東卻甩掉貧困的帽子,變身民營經濟強縣,讓當地百姓生活顯得與眾不同?
老書記這句“就靠大家往外面闖”或許是樸素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