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獨立戰爭時期的英軍飲食(3)

鄒濤 周輝

不盡人意的食品質量（續）

美國獨立戰爭時期，英軍許多食物是毀于老鼠和其他害蟲，還有不少應該怪罪那些惟利是圖的食品承包商，他們的口糧外包裝太過簡陋，難以經受住海上航行期間不斷的顛簸以及到港后粗暴的卸載和搬運。

紐約的軍糧供應官也表示，裝硬餅干的袋子實在太薄太爛，裝豌豆的袋子也存在同樣的問題，要想從船上完好無損地卸下來幾乎是不可能的，光是包裝破損造成的巨大浪費都讓人觸目驚心。那些裝面粉的木桶搬運起來也得小心，不少木桶的用料又輕又薄，根本經不起陸地運輸中的磕磕碰碰，稍不留神就有可能直接散架。不光是強度不夠，各種裝載食品的不同規格的木桶在裝運過程中同樣讓人頭疼。一位在加拿大的英國軍需官哀號著：“天大的麻煩啊！許多裝著成牛肉和成豬肉的木桶個頭太大，完全超出了貨運馬車和平底小船的容納尺寸。”

由于缺乏必要的覆蓋物，許多原本可供食用的口糧經歷日曬雨淋之后很快就腐爛變質。為了解決這一問題，一位軍糧官請求財政部“提供12個大小和醫院帳篷相當的篷布，還有200個用床單料子做成的防雨油布”。任何食品在氣溫較高的環境下都容易變質，哪怕是比普通食品更耐得住長期儲存的軍用口糧也不例外，這種情況在南方的殖民地表現更為突出。南方的夏季氣溫高，空氣濕度大，黃油很快會在這種環境下融化變質，面粉發霉變酸的過程也更快，連酸泡菜都有可能經受不住考驗。

在氣候涼爽的加拿大，英國軍隊倒是不會遇到類似的問題，然而他們的口糧損失情況比起南方地區也好不到哪兒去。造成口糧大量損失的原因當然不是氣候，更不是四條腿的老鼠和其他害蟲，而是兩條腿的大活人。由于人手嚴重不足，英國軍隊不得不從當地雇傭大量的平民來協助運輸軍需輜重，這些表面上忠厚老實的家伙背地里偷雞摸狗都有一套。加拿大的軍糧官對此深有體會，可是又拿這些竊賊無可奈何：“他們的盜竊活動如此猖獗，以至于我不得不專門派人來跟車保護這些口糧。盡管我已經竭盡所能來加強保護，但是仍然屈辱地發現木桶里經常用大塊的石頭代替原有的黃油。他們是那樣的狡猾，即便是最敏銳的眼睛也看不出他們的鬼把戲。”盜竊行為不僅僅限于美味的黃油，其他各種物資也都不能幸免，天長日久的損失非常可觀。

為英國軍隊供應糧秣物資的過程充滿各種意想不到的情況，粗心大意，拖拖拉拉的情況倒是無傷大雅，坑蒙拐騙的現象也時有發生。組成口糧的各種食品在供應時經常出現比例不均衡的情況，有的送得太多，例如面粉和硬餅干，有的又送得太少，例如士兵們最鐘愛的成豬肉和成牛肉。1777年3月底，已經在軍糧供應總監位置上焦頭爛額的丹尼爾·夏米爾匆匆卸任，找了一個審計總長的職位清閑去了。接手軍糧供應總監一職的丹尼爾·威爾剛上任不到3個月，也開始叫苦不迭地向財政部發牢騷：運到紐約的豌豆數量實在是太多了，已經遠遠超過英國軍隊的實際需求，手里的許多豌豆沒辦法處理，有不少已經開始腐爛。丹尼爾·威爾還告訴財政部，他之所以沒有要求將這些豌豆即刻運回英國，就是因為擔心有些狡猾的承包商會低價收購之后繼續賣給軍隊。為了避免這么來來回回給自己添亂，可憐的軍糧總監只能咬著牙照單全收。

威廉·豪將軍肖像

某些時候部分食品供應不足，原因是各部門缺乏必要的協調和溝通，有時候財政部連需要供應的英國軍隊的確切數量也搞不清楚，所以后續的口糧供應份額也是一筆爛賬，不能及時提供所需的糧秣物資。食品承包商在簽署訂貨合同時也經常耍些小手段，故意拖延時間，缺斤少兩甚至故意摻雜使假的情況屢見不鮮，例如往面粉桶里摻沙子的事他們都能干得出來。至于交付給軍隊的朗姆酒、面粉和成牛肉分量不足的現象更是普遍存在，這種時候為了應付軍隊的查驗，缺少的部分還會用塞石頭等方法來巧妙地掩蓋過去。每桶面粉的實際質量比規定的平均要少5%～6%，而一桶200磅（1磅約合0.45kg）的豬肉甚至會少20磅。紐約一位軍糧官的助手抱怨，威廉·豪將軍的部隊收到的肉制品存在嚴重的缺斤少兩，他在1777年11月的報告里說，一些裝在桶里的200磅牛肉“甚至能少40磅以上，基本上都少了15到20磅，與通常的標準和票面質量完全對不上號。豬肉也一樣，每桶基本上要少8到10磅”。根據不完全統計，光是1778年短缺的面粉就超過64萬磅，足夠2萬名士兵吃上一個月。

作為大英帝國的總檢察長，韋德伯恩對于戰爭期間軍需后勤方面的弊端心知肚明，但是他也和其他人一樣毫無辦法

很多時候由于各相關部門的粗心大意或者是有意縱容，沒有按照規定登記口糧等物資外包裝上有關的商品信息，因此也很難追究與之相關的食品承包商的責任。曾經擔任過英國總檢察長的亞歷山大·韋德伯恩在給自己一位可以推心置腹的密友的信里寫道：“軍隊里每一個有油水的部門都在想辦法大撈一筆，而像往常一樣，關愛部隊的種種善舉動最后都變得毫無意義。原本是治病救人的醫院變成了害蟲遍地的隔離所，供應給他們的口糧成了要命的東西;軍隊采購的商品也是以壟斷性的價格按最高價購買的。”然而食品承包商也覺得自己很委屈，他們認為這個黑鍋不該自己來背。

某些例子也證實英國軍隊內部的確有人利用職務之便上下其手，干出了損害政府和軍隊利益的事情。例如1776年的秋季和冬季，有十幾艘運輸給養的船只來到紐約，收到軍需物資的威廉·豪將軍和當時的軍糧供應總監丹尼爾·夏米爾都宣稱供應給他們的面包和面粉存在著嚴重的質量問題，于是財政部開始著手調查，沒想到有14名船主都指天畫地，發誓說自己的貨物到達紐約時狀態良好，完全符合要求。其中還有10名船主發誓說看見大量的面粉、面包和豌豆被接手貨物的軍需部門露天堆放在毫無遮擋的碼頭上，直接暴露在雨雪之中。一名目擊者在證詞中明確表示，已經被雨雪徹底淋透的面粉和面包被軍需人員先低價轉手倒賣出去，然后這些軍需人員又按正常價格買回來提供給軍隊。船主們的證詞弄得軍糧供應總監丹尼爾·夏米爾狼狽不堪，對于這些指控，他確實有點兒說不清楚。早在給軍糧的檢查證明書開立之前，可敬的軍糧供應總監就已經到處嚷嚷著在紐約交付的軍糧存在著質量問題，這種未卜先知的能力的確讓人覺得不可思議。而且在交付的口糧外包裝木桶和袋子上都有各自承包商的名號，可是丹尼爾·夏米爾卻從來沒有說明到底是哪家承包商供應的貨物出現了問題，這更讓人覺得不合常理。事情鬧大以后沒過多久，丹尼爾·夏米爾就從軍糧供應總監的位置上悄悄地退了下來。

亨利·克林頓將軍肖像

將軍們的煩惱

北美戰局的不斷發展變化弄得英國財政部和軍需官們手忙腳亂，指揮軍隊的將軍們對于補給有著極強的恐懼心理，倉庫里的物資是否充足時時觸動著他們敏感的神經，左右著他們在戰爭中的一舉一動。威廉·豪將軍指揮的作戰行動屢次受到口糧供應不足的困擾，特別是在戰爭爆發的頭一年，英國人倉促迎戰，各方面都處于混亂當中，供應不足的問題表現得更為明顯。1775年12月，威廉·豪將軍從波士頓寫信給財政部，他宣稱“倉庫里的口糧補給短缺讓我非常揪心”，同一個月，威廉·豪將軍還把自己面臨的困境告訴了剛剛辭去殖民地事務大臣一職的達特茅斯伯爵威廉·萊格，“日益減少的口糧讓我憂心忡忡，如果補給船不能在本月底前到達，海軍也無力提供援助的話，我只能讓軍隊節衣縮食了”。

許多人對于威廉·豪將軍大加指責，批評他的部隊在1776年行動遲緩，沒能盡快在北美中部的殖民地展開大規模的進攻行動——英軍在那一年的7月2日才在紐約的斯塔頓島登陸，2個月之后才占領紐約，直到年底才勉強控制住新澤西的大部分地區。有人認為如果能提前幾個月投送兵力，不但能成功地征服紐約和新澤西，還可以將賓夕法尼亞收入囊中，并有可能讓戰爭以體面的方式提前結束。類似的說法不能說全無道理，但是威廉·豪將軍也很無奈，兵貴神速的道理任何指揮官都很明白，可部隊的行動也并不是他這個司令官能夠完全左右——當時庫存的口糧已經消耗不少，剩下的不足以支持一場大規模的遠征。威廉·豪將軍和他的軍隊為了等候補給的到來，被迫在哈利法克斯耽擱了太多寶貴的時間，“當我想起我們目前的糧食狀況和肉食儲備還不夠13天消耗，我都覺得心驚肉跳！”也只有等那批慢慢吞吞的食品運輸船相繼抵達，威廉·豪將軍才能有足夠的底氣讓自己的軍隊開赴戰場。

后來，威廉·豪將軍沒能趁著“叛亂分子”撤出新澤西的時候及時進行追擊，也成為不少人指責他的理由。有人認為如果威廉·豪將軍能夠克服冬季來臨的困難，積極主動地擴張戰果，對喬治·華盛頓率領的潰軍予以更大的打擊，日后的戰場態勢將會朝著更加有利于英軍的方向發展。當時接受命令展開追擊的威廉·豪將軍的確想這么干，但是他的軍隊經過長途跋涉已經有點招架不住，尤其隨著戰線越拉越長，口糧也開始供應不濟。所有的人都很清楚北美的冬季有多么可怕，更讓人擔心的是威廉·豪將軍此時的口糧儲備也已經大幅度下降。“我們只能依靠從鄉下弄來的一些面粉來維持生存。自從軍隊進入新澤西之后，他們就一直在行軍的路上疲于奔命，連停下來做點兒烤餅的機會都沒有……”在嚴寒肆虐的冬季作戰不是個明智的選擇，尤其是士兵們還餓著肚子。威廉·豪將軍在這種處境下別無選擇，不得不讓他的士兵們停下來先填飽肚子再說。趁著威廉·豪將軍暫時休整的機會，喬治·華盛頓和他的殘兵敗將才得以毫無阻礙地渡過特拉華河退到了賓夕法尼亞。

位于費城的美國革命博物館的壁畫描繪了喬治·華盛頓在他的戰地帳篷前

1776年底，威廉·豪將軍把自己在紐約的主力部隊和其他一些守衛部隊分散到新澤西南部的幾個地區過冬，兵力分散也給自己的敵人留下了可乘之機。1776年12月23日，新澤西首府特倫頓遭到喬治·華盛頓率兵偷襲，守衛當地的1400多名黑森雇傭兵幾乎全軍覆沒。沒過多久，英軍又在普林斯頓吃了敗仗。連續幾次失利又讓非議責難之聲不絕于耳，但是分散兵力同樣是威廉·豪將軍的無奈之舉，正常情況下他絕不可能犯這種低級錯誤，只不過紐約的糧食供應實在有限，根本不足以養活他手里的所有兵力。冬季里既然不便于四處征糧，讓部隊直接分散在各地，利用民間的儲備物資來過冬就成了惟一的選擇。為了避免大量的部隊擠在同一個地區將物資迅速消耗殆盡，分兵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熬過冬天，英國軍隊在第二年的作戰行動仍然因為慢慢吞吞而飽受責難，這同樣是軍需補給出了問題所致，直到1777年5月底，英軍才算湊齊了發起作戰行動所需的各類軍資器材，口糧也暫時不缺了。眼下兩條腿兒的士兵們有吃有喝，暫時可以省點兒心思了，可是同樣在軍隊里賣命，四條腿兒的牲口也不能餓著肚子，這又讓將軍們苦惱不已——從遠隔3000英里外的不列顛群島向北美運送燕麥和干草？這種看似正當的要求讓財政部的大人們左右為難，如果真的一時沖動答應了下來，那么來往于大西洋航線上的補給船除了運飼料就再也沒辦法干別的了！財政部只能讓英軍盡可能自己想辦法。既然難以得到倫敦方面的有效支援，那就只能依靠北美當地的牧草和燕麥來喂養牲口。不過此后的數年問，交付的給養無論是品質還是數量都難以滿足需求，這讓英軍在日后的戰役中面臨著更大的困難。

拿錢賣命的黑森雇傭兵，他們的確忠誠可靠，只不過冬季分兵駐守在孤立的據點給喬治·華盛頓留下了可乘之機

從1778年5月開始，心力交瘁的威廉·豪將軍辭去了北美英軍總司令一職，繼任者亨利·克林頓將軍依然被口糧和其他物資補給不足所困擾。1778年9月，一肚子苦水的亨利·克林頓將軍從紐約寫信給倫敦，向此時擔任殖民地事務大臣的喬治·杰曼傾訴：“盡管最近從科克港來了6艘船，但是您會發現，對于我們最為重要的食物儲備依然入不敷出。”幾個月之后，北美又進入了隆冬時節，缺糧的狀況還是沒有多大改善，亨利·克林頓將軍在12月圣誕節即將來臨之際又忍不住向喬治·杰曼求援：“大人，您一定會大大吃一驚，我必須讓您知道，這支部隊只剩下勉強維持兩個星期的面粉啦……我們大概還能支撐到圣誕節之后40天左右，這只能依靠從本地買來的肉牛和用來代替面包的豌豆、玉米、燕麥片。而我真不知道以后讓大家靠什么過活了！”

英軍在約克鎮戰役中失利預示著北美的局面已經無可挽回

1779年，亨利·克林頓將軍在紐約及周邊地區基本上無所作為，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也和口糧供應不足有關。到了1780年，亨利·克林頓將軍對于口糧供應方面的耐心已經被消耗殆盡，倫敦的殖民地事務大臣喬治·杰曼又收到了來自克林頓將軍的求援信：“大人，您很清楚，這支軍隊常常因為缺乏給養而陷入極大的困境之中……我們今年還沒有收到一盎司補給品！”從1780年7月到10月，幾乎沒有一支運輸船隊抵達北美，亨利·克林頓將軍只能讓他的屬下在紐約周邊想辦法籌集糧草物資。到了10月下旬，英軍只剩下勉強維持13天的口糧，幸好運送給養的船隊在11月抵達，雖然遠遠不夠過冬之用，但是總算避免了斷糧的局面出現。

普林斯頓之戰（1777年1月3日）。喬治·華盛頓將軍的部隊在新澤西州普林斯頓附近擊敗了英軍

如果說紐約地區的英軍因為糧食短缺日子不大好過，那么駐守在西印度群島（位于南美洲與北美洲之間的加勒比海、墨西哥灣中間，目前包括巴哈馬、古巴、牙買加、海地、多米尼加共和國等十幾個國家。1492年，哥倫布航行到達今天中美洲的西印度群島，錯把它當作印度。后來人們發現錯了，但仍將真正的印度叫“東印度”，把美洲加勒比海的島嶼叫做“西印度”。美國獨立戰爭時期，西印度群島也是英國的殖民地，同樣有英軍駐守）地區的英軍處境就更加艱難，他們缺少的不光是食物，可以說對于軍隊至關重要的一切物資都不夠用。駐守在安提瓜島的英軍第60團4連全體人員寫下了一封言辭哀婉懇切的請愿書：“自從來到這個島上以后，我們就一直因缺乏有益健康的食物而處于悲慘的境地。為了能夠活命，我們不得不在島上購買食物。我們如此卑微地向您告知，這里的食品價格高昂，而我們的薪水微薄，實在無力購買足夠的食物維持生計。”西印度群島地區的奴隸種植園是“三角貿易”最重要的中間環節，依靠甘蔗和制糖產業就能賺得豐厚利潤，這里能大量提供的只有蔗糖、糖蜜和朗姆酒，食品基本上都依賴從北美進口。當時一個普通士兵每天名義上的薪水只有8先令，當然他們的食品、服裝、裝備維修還得從中扣除。如果口糧能正常得到補給的話，其實士兵們在島上的日子還算過得去。可是運送給養的船只經常姍姍來遲，島上的英軍總不能指望著朗姆酒和糖蜜過活，從島上購買食品的話，高昂的食品價格又讓普通的士兵望而興嘆……

類似的例子舉不勝舉，無論是在西印度群島地區還是在北美大陸，將軍們都曾經因為缺乏口糧而舉步維艱。

（待續）

編輯/魏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