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國體育科學研究方法論的歷程探蹤與問題審視

劉云翎,朱妍妍

(安徽農業大學 體育部,安徽 合肥 230036)

20世紀80年代，哲學、社會科學等領域的專家學者敏銳地察覺到要想在科學研究上取得新的突破性進展，就必須首先在方法論上取得突破.這一認知逐漸影響到其他科學領域，并在我國學術界尤其是社會、人文科學領域，掀起了一股方法論研究熱潮.而體育科學研究領域也于此時開始了其方法論探索的征程，許多專家學者通過學習、借鑒、總結國內外其他學科的方法論研究成果，試圖構建出符合體育科學研究特點的方法論體系，并為此付出了大量的努力.這些努力為我國體育科學研究的繁榮發展提供了強有力的方法論支撐，并進一步鞏固了我國體育科學研究的理論與方法基礎，拓寬了研究視野.但在探索過程中，學者們也在方法論認知以及應用實踐等方面出現了一些爭議與問題，并就此展開了長時間的學術爭論，至今仍有余聲.方法論的重要性毋庸置疑，在體育科學研究方法論體系構建的進程中，適時地對其演進過程進行梳理，并結合本學科的屬性特征進行理性思考，既是一項非常重要的任務，也是我們體育科學研究人員的責任.

1 方法論釋義

方法論是一個爭議頗多的概念.對于方法論，眾多專家學者都試圖給方法論一個合乎傳統思維和邏輯的具體概念，但學者們發現方法論過于深奧晦澀，很難給出統一的具體的概念.每個學科都有自己的方法論，每個學科的學者從不同的角度與邏輯歸屬給予了不同的界定與定位.《中國百科大辭典》將方法論定義為“研究人類認識自然和改造自然的一般方法的理論體系[1].”而不同的學者對方法論的界定也不盡相同，如方法論是以方法為研究對象、探討方法的形成、變化和發展的規律，研究方法的特點、性質和功能，研究運用方法的原則和方式等具體內容[2]；是關于方法的理論或學說，也即關于科學認識活動的體系、形式和方法的原理的學說[3].葉瀾將人們對“方法論”的各種解釋分為三大類，即屬哲學層次、屬科學學或科學哲學層次、屬方法研究范圍，并采取“結論”與“說明”的方式給界定方法論，認為方法論是人類認識活動中不同層次的對象與方法為研究對象….具有相對獨立對象的方法論知識體系，以多層次、多類型的立體、多年、有機聯系的形式存在…其具有鮮明的反思性與批判性，是人類群體自我意識在科學研究領域的突出表現，屬元科學[4].還有學者在界定方法論時采用解釋“方法論不是什么”的方式來界定“方法論是什么”，認為方法論不是方法，但與方法密切相關；方法論不是哲學學科，但隸屬哲學范疇[5].方法論具有豐富的哲學內涵，既要探討問題與方法之間的關系，也要反思批判方法，這其中不僅涉及對方法本身的認識，還關涉價值的判斷與選擇.

雖然學者們對方法論的界定不同，但一般認為方法論與方法是既相關又不同的概念，方法論是關于方法的理論，是完成某個任務或認識某個事物等的一般取向、路徑或方式，不涉及具體的工具、技術或方法等具體細節，并具有層次性[6].

2 體育科學研究中的方法論

方法論具有可交叉性和可移植性，尤其是作為最高層次的哲學方法論是人們處理同外部世界關系的基本準則和規范，體育科學研究自然也受哲學方法論的指導.在人們認識世界、改造世界和創造理想世界的活動組織，哲學作為總體性和一般性的方法論原則起著作用[7].體育是一門綜合學科，它既有自然科學屬性又具有社會科學屬性，因此不管是自然科學領域還是人文社科領域的方法論都可以移植過來指導體育科學研究，只是不同問題需要選擇不同的方法論指導而已.

正是由于體育科學的這種屬性，體育科學研究中出現了眾多的方法論.如在我國處于指導地位的馬克思主義方法論，其核心是歷史唯物主義和辯證唯物主義，它與體育的結合構成了我國體育科學研究的主導方法論.其中，體育辯證法就是馬克思哲學與體育相互滲透的產物，是唯物辯證法在體育實踐和體育科學中的具體應用，是用唯物辯證法的基本原理和基本觀點、基本方法去研究和指導體育實踐和體育理論的各個方面[8].體育辯證法在我體育科學研究歷程中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此外，橫斷學科理論與研究方法的移植，如系統論、控制論、信息論(新三論)、協同輪、突變論、耗散結構論(老三論)等，極大地豐富了體育科學研究中的方法論體系，尤其是系統方法論，曾流行一時.系統方法論泛指通過構建抽象模型來整體地把握對象的認識主張，在普遍聯系、整體、動態、高度抽象地認識對象方面與辯證唯物主義存在著天然的相似之處.它不僅具有哲學方法論的高度抽象性，也帶有濃厚的科學化色彩，因而在中國體育研究科學化的起步階段大受學者的歡迎[9].尤其是1994年3月, 在北京舉行“系統科學與體育”研討會上, 原國家體委主任伍紹祖號召體育戰線上的各級領導都要重視系統科學的應用,使得系統方法論在體育科學研究中的運用達到高潮[10].

哲學立場包括本體論立場和認識論立場.在本體論立場上，存在著唯物主義和唯心主義、主觀主義之間的對立；在認識論上也存在著實證主義和闡釋主義兩種對立的認識論原則.正是在本體論和認識論上的存在分歧，在方法論上自然也存在兩種不同的方法論陣營，即定量方法論和定性方法論.定量方法論關注因果解釋和確定性等思想觀念，并把它作為唯物主義、經驗主義、實證主義、真實和普遍知識的一個前提.相比之下，定性方法論倡導諸如唯心主義、相對主義、人文主義、建構主義等思想觀念，關注人的解釋、文化價值、意識形態和特殊性知識[6].正是這兩大陣營的對立，導致了混合方法論形成，混合方法論整合了定量方法論和定性方法論的觀點，力圖提供第三中立場，在辨證主義的基礎上力求科學與智慧的整合.在體育科學研究中，由于本體論、認識論、方法論立場的不同，必然導致在體育科學研究中研究方式的差異，究竟是哪一種方法論最適合體育科學研究？哪一種最科學合理？對于這些問題，體育界展開了長期的爭論，也逐漸形成了以實證主義和反實證主義為代表的兩大陣營.實證主義認為經驗是知識的唯一來源，一切知識都要建立在經驗驗證的基礎上，體育科學研究應該通過具體的觀察、客觀的資料、精確的測量、嚴謹的推理，最終得出結論，主推定量研究.而反實證主義規模宏大，歷史主義、詮釋主義、建構主義、批判主義、女性主義和后現代主義等都發揮過反實證主義的作用.其中以詮釋主義為代表，強調人對世界和行為的理解，研究者的目的并不是獲得對認識事物的唯一客觀答案，而是發揮他們在研究過程中的主觀性，去理解在某個特定環境和歷史背景下人們思想與行為[11]，主推定性研究.伴隨著兩大陣營的激烈爭論，混合方法論悄然登場，并得到許多體育界學者的認可.他們認為體育是一個復雜的社會現象，體育科學研究也是復雜的系統工程，表現在體育的研究對象——體育運動本身的復雜性以及體育運動的主體人的復雜性，單一的研究方法都無法從本質上對其進行全方位的解釋和把握，多元的混合方法要比單一的方法更能科學地揭示和解釋體育規律與現象.

上述的所有方法論都在體育科學研究中得到較好的呈現，并帶來體育科學研究井噴式的發展，極大地促進了體育科學與體育事業的發展.伴隨著方法論研究熱潮的不斷推進以及體育科學研究方法論應用上的激烈爭論，構建符合體育學科特征的方法論呼之欲出，并逐漸由想法變成行動.

3 體育科學研究方法論的探索歷程

在20世紀70年代末和80年代初的我國體育學科初建階段，許多體育界學者就開始從馬克思主義的視角探討研究方法論.隨著方法論熱潮的推進，體育界對方法論的探索也進入了加速階段.從1981年起，成都體院、北京體院、天津體院、上海體院、廣州體院等都先后開設了體育科研方法的講座[12]，以及出版的一系列有關體育科研方法的教材，如1983年由沈陽體院、天津體院合作編印的《休育科學研究基礎知識和方法》、1984年由成都體院編印的《體育科學研究方法》、1987年由上海體院編印的《體育科研方法教程》,以及《體南報》連載的《淺談“三論”在現代體育中的應用》等等[13]，都有涉及體育科學方法論的部分.現在看來，限于當時國內學術界對方法論的認知，這些珍貴教材可能還存在不完善的地方，還沒有從宏觀、系統的視野對體育科學研究方法進行總體論述,也缺乏嚴密的體系和內在的邏輯結構，但正是這些研究為體育科研方法論的建立打下了基礎，為體育科研方法論的建立做了必要的理論上的準備.

隨著體育科學方法論研究的不斷推進，先后有一大批體育界專家學者投入到對體育科學研究方法論長達30多年的探索歷程中，如楊世勇、陳鳳寶、趙順來、楊文軒、張洪潭、張力為、馬衛平、鄭旗、張巖、黃聚云、姜達維等等.在先后出版的體育科研方法教材和論著中，都有關于體育科研方法論的論述，使學者們對體育科研方法論的認知逐漸清晰.如關于體育科研方法論的界定，許多學者都給出了解釋.有學者認為，體育科學研究方法論是從整體上認識體育科學研究全過程的一般規律，客觀地反映出體育科學研究的主要特征，是人們對體育科學研究的理性的系統認識，又是人們探索體育領域中未知現象的系統的知識體系和方法論手段[12].也有學者認為，體育科學研究方法論是人們在研究體育現象、揭示體育運動規律時所應用的方式、方法及指導這些方式方法的基本原則所構成的理論體系[14].體育界專家學者們通過借鑒、移植、吸收國內外其他學科的方法論理論知識，并對體育科研方法論的概念、結構、功能、體系以及具體方法在體育科研中的應用等進行了詳細的論述，同時也對體育科研中存在的一些方法論、方法應用問題進行了批判和論證，極大地豐富了體育科研方法體系，推動了體育科研方法論的構建，使我們更加清晰地理解方法論并在以后的體育科研中能夠更好地運用.

然而，我們也應清醒的認識到，從體育科學研究中的方法論到體育科學研究方法的轉變是一個長期的過程，體育科學研究方法論的構建可能需要幾代學者共同努力才能實現.事實上，隨著體育科學研究方法論探索的不斷深入以及對體育學科本質屬性特征認知的逐漸清晰化，學者們已經發現簡單的方法論移植與單一的方法論并不能很好地指導所有的體育科學研究，研究的結果也不能很好地解釋或描述所有體育問題或現象，仍需結合研究對象的特性選擇合理的方法論指導.

4 體育科學研究方法論的理性審視

4.1 定量研究方法論

“只有運用數學的方法，才是真正的科學”，康德兩百多年前的這句話被實證主義者、定量主義者奉為“準則”、“真理”，他們試圖用數學的方法來解釋一切.隨后馬克思的一句名言:“一門科學只有在成功地運用數學時,才算達到了真正完善的地步”[15].這句話被提倡體育研究數學化的學者奉為經典論據.事實上，康德所說的科學更多的是指自然科學，而且他自己在后來看到自然科學研究方法被誤傳和濫用時，也告誡人們：“若想以大自然的機械化原則去認識有機物的本質及其內在的可能性，是做不到的，更別說去解釋這些現象了[16].”馬克思的這句名言同樣被錯誤理解和濫用，他更多的是指向自然科學和一些需要數學支撐的社會學科.在體育科學研究領域，定量方法論在運動人體科學、運動醫學、運動生理學等學科領域的地位顯著；但在體育人文社會學科領域，定量方法論顯然有些力不從心.所謂量化，其原意是為事物指派數字，但有了數字并不等于把握到事物的本性，因為數量僅只是對事物的外在規定，涉及人的研究一向就極端復雜，數字不會欺騙人，但數字總是被人們來捉弄[17].我們在進行定量研究中很難做到真正的客觀與價值中立，盡管我們總是試圖做到，但總是受到各種因素的干擾.事實上，在程序、思路設計之前，我們已經在按照我們的意識所希望的那樣去規劃了，在實施過程中，更會出現“選擇性觀察”、“光環效應”等錯誤.我們把各種復雜的體育現象肢解為簡單的、可測量的各種變量的關系，試圖用量化的方法去揭示內在的規律性，而事實上，某種解釋是否具有可靠性不是由數據決定的，因為數據有多種不同的解釋.

4.2 定性研究方法論

基于人文主義、闡釋主義、建構主義等理論背景下的定性方法論更注重思維與理性，更注重用文字而非數字來對現象進行分析與解答，崇尚價值理性.在體育科學研究領域，一般采取自然主義或人文主義的態度，追求對復雜體育現象潛在的理由和動機的質性的理解，通過訪談、觀察、個案研究等形式，以文字描述為主，通過歸納推理得出結論.定性研究是一個要求非常嚴謹、科學的過程，目的在于對被研究者的個人經驗和意義進行解釋性理解，非常重視參與者的個別經驗.然而，由于每個“當事人”都具有不同的世界觀和價值觀，社會環境、知識結構、心理狀態等都不相同，故而，對同一種體育現象的解釋在表述和角度等也都不一樣，可能會出現多元化的結果，導致相對主義.如果研究者不能確定認知事件對“當事人”的意義，那么研究者所描述的體育現象或事實就是一個與“當事人”無關而強加于“當事人”的虛構世界或理想化的認知.此外，由于研究者的高度參與性以及參與者的個體差異性，很容易出現研究者與參與者等的倫理缺失，失去自身立場，出現或多或少的“感情用事”，導致“效度與信度失真”，加上研究結果的難以檢驗，造成很多的虛假、錯誤、無意義的論斷.由于人的復雜性以及社會復雜性，任何研究者的理性都是有局限性的，定性研究方法論也只是逼近科學、真實事實的一種取向或方式，因為任何形式的認識過程包括科學研究都要受到認識主體的人生經歷、社會地位、動機需求、智能結構、思維方式和價值判斷等個體因素的影響[18].例如在訪談中，我們會經常問一些關于“滿意”等的問題，而從不同參與者口中回答出來的“滿意”就有很多層的“意思”，這些“滿意”是否正是你想要的真實信息？

4.3 混合研究方法論

混合研究方法論的中心假設是用兩種方法比用一種方法能更好地理解研究問題，并提供了四種設計類型：并行三角互證設計、嵌入式設計、解釋性設計、探究性設計[6]，較好地將定量研究與定性研究整合在一起，力圖提供一種進一步解決體育科學研究問題的較為科學合理的方法論.事實上，在很多的體育科學研究中已經運用了定性與定量相結合的研究方式.尤其是對于一些復雜的體育現象或問題來說，僅靠單一的一種研究方式是很難做出合理的解釋的或是解釋的力度有限，因為數據可以有多種不同的解釋，而理論本身也是需要解釋和說明的.因此，只有將數據與理論結合起來，才能達到更加可靠的認識，使得結論更加科學合理，更具有說服力.這種混合式研究逐漸形成一種新的潮流.然而，我們仍需要克服定性與定量方法論自身的諸多問題，以進一步揭示體育現象的本質，逼近體育科學研究問題解決的終極.在對體育領域具體問題的研究中，我們仍需要論證混合研究方法論是否就比用定性或定量一種方法論解決問題更加有效、合理，混合研究方法論是否能克服定量與定性研究方法論自身所存在的缺陷.

4.4 理性審視

方法論的復雜深奧，使我們很難歸納出一個具體統一的概念，它是哲學命題也是理論體系、方法體系、操作體系，既有方法論整體主義也有方法論個人主義，并具有層次性.如同其他學科一樣，體育科學研究的目的是為體育實踐服務，離開這個目的就不再是體育科學研究.體育學作為一門綜合學科，它既有自然科學屬性又具有人文社會科學屬性，其研究的對象是人的體育運動、體育運動的人以及體育的本質、現象與問題等，涉及到人與人、人與社會、人與自然以及人自身內部結構等之間的關系，具有一定的廣泛性與復雜性.這種特性使得我們很難構造出一種完滿的能指導所有體育科學研究的學科層次上的方法論，但這并不妨礙我們繼續探索、構建體育科學研究方法論體系的步伐.在體育科研的具體過程中，每項研究都會有自己的研究目的，為了達到目的我們就必須選擇一定的方式或路徑，但我們必須保證這些方式或途徑是可行的、科學的、可操作的，這就要求我們去論證并找出哪一種方式或途徑是相對科學合理的可操作性高的，并作為方法論來指導我們具體的體育科研實踐.因此，體育科學研究方法論應該是關于體育科學研究方法的理論，是一種宏觀上的整體架構，是符合社會應用價值的一種整體觀念、達成目標的正確邏輯，是體育科學研究內容與研究方法的有機融合，是宏觀設計、中觀協調與微觀操作的綜合集成.體育科學研究方法論體系也應是多種方法論的綜合，而不是某一種方法論的體系化.每個學科都有自己的方法論，甚至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法論，因為有什么樣的世界觀就有什么樣的方法論，但并不是所有的方法論都是具有普適性.事實上，在體育科學研究中，不管是定量方法論、定性方法論，還是混合方法論都有自己的理論域，它們在各自的理論域中都可以成為相對合理的方法論.我們需要做的是將不同的方法論與體育科學研究實踐更加完美地結合在一起，使其更具體育特色與風格，而不是去爭論哪一種方法才是最合理、最科學的.

5 結 語

方法論的進步能促進體育科學研究上的突破，而選擇正確的方法論指導，才能有效地提高體育科學研究質量，進而有效地解決體育理論與實踐問題.長期以來，我國體育界學者一直在努力實現體育科學研究中的方法論向體育科學研究方法論的轉變，致力于構建符合體育科學研究特性的方法論體系，并在此過程中進行了激烈的學術爭論，逐漸形成了定性研究、定量研究、定性與定量相結合的三元方法論體系.事實上，有什么樣的世界觀就有什么樣的方法論，對于同一體育現象或問題，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解釋，我們很難構建出一種完滿的方法論來指導所有的體育科學研究.在具體的體育科學研究中，我們應該根據研究的目的，研究的類型、研究對象的特征、研究所具備的環境條件、研究者自身具備的能力與特點等等，選擇相對科學合理的方法論，同時盡量克服方法論自身的不足，盡量避免出現操作層面的錯誤與研究過程中的各種倫理缺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