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生
(北京大學,北京 100871)
清人對女子作詩的合理性多有探討,章學誠和袁枚就曾有過一次頗具影響的爭辯。章學誠認為,唐宋以降,“婦才之可見者,不過春閨秋怨,花草榮凋,短什小篇,傳其高秀”;且士人妻女作詩涉嫌輕佻,詩歌創作更適合于“女冠坊妓”[1]。另一清人惲珠在編輯女子詩集《國朝閨秀正始集》時,也提出了特別的選錄標準,她認為,“女冠、緇尼,不乏能詩之人”,“青樓失行婦人,每多風云月露之作”[2]例言,雖然這些女子的詩歌水準并不低,但因其出身及詩歌內容而一律不予采錄,“凡篆刻云霞,寄懷風月,而義不合于雅教者,雖美弗錄”[2]弁言。章學誠對士人妻女作詩的質疑,以及他與惲珠對女詩人階層劃分的認識,實都肇始于中晚唐。
對于女子作詩,許多唐人是持反對意見的,他們認為,女子作詩實非婦德,女子作詩會致亂情。在這些認識下,唐代的女詩人并不多,陳尚君先生統計,“在今知有名錄記載的近一百五十位唐女詩人中,可以確認唐代實有其人的女性作者為八十四人”[3]135。這數量有限的女詩人,特別是其中的士人妻女,面對質疑,在詩歌內容上,以“從”人的婦德面貌,圍繞著男權——君、夫、子、家——展開詩歌創作,正是這樣的詩歌內容為士人妻女們贏得了有限且寶貴的創作空間;而詩人家庭的女子則在家中相對寬松的環境中,詠頌著閨中生活與感觸,她們中的一些人還創作出了家人引為傲事的詩歌。
唐人對女子作詩質疑的理由有二,一是作詩亂情,二是才非婦德,李商隱就是作詩亂情論的代表。
李商隱(約813—約858)曰:“婦人識字即亂情,尤不可作詩。”[4]卷43在李商隱看來,詩發乎情的內質極可能對女子的貞節產生影響,而貞節關照的對象并不在妓妾,故其所指,實為正妻與室女,申屠澄妻的認識就充分說明了這一點。德宗貞元年間,申屠澄任什邡尉,其妻頗具才慧,“終日唫諷,似默有和者,然未嘗出口。每謂澄曰:為婦之道,不可不知書,倘更作詩,反似嫗妾耳。”[5]3487申妻的這一認識與章學誠一脈相傳,這也表明,在唐至清的漫長時日中,世人對妾妓與妻女的作詩,一直是區別看待的。
在唐人理想女性觀中,對正妻的要求是,“口無妄言,目不斜視”[6]、喜慍不形的端肅之態,而發乎情的詩歌,則與此要求完全相悖。但姬妾的“功用”與定位則與正妻不同,雖唐人對此未有詳論,但明人李漁的看法或可予以說明。李漁認為:“姬妾婢媵,又與正室不同。……以其原為娛情之設,所重在耳目,則口腹有時而輕,不能顧名兼顧實也。”[7]被定位為娛情悅色的姬妾,其于男女情愁的抒發,正與男性社會對她們的期許相符,魚玄機的遭際就說明了這一點。
魚玄機(約844—約871),“長安里家女也。色既傾國,思乃入神,喜讀書屬文,尤致意于吟詠”[5]922。咸通中,“為李憶補闕執箕帚”[8]194。李億,宣宗大中十二年(858)狀元,“他的李姓及他在科舉中的極大成功,皆說明他可能出自世家大族。”[9]魚玄機盡管才貌雙全,但在唐代盛行的高門聯姻的風氣下,作為普通“里家女”,她也只能成為婚宦兩全的李憶之妾而非正妻。
身為妾室的魚玄機從不諱言對夫君李憶的情愁,史載,“后愛衰下山,隸咸宜觀為女道士。有怨李公詩曰:‘易求無價寶,難得有心郎。’”[8]194魚玄機對情的表達直接而熾烈,對李憶如此,對居咸宜觀時的情人李近仁也如此,在題為《迎李近仁員外》中,魚玄機有“不羨牽牛織女家”[10]卷10句,直指兩人的情人關系。
因著妾室和女冠的身份,魚玄機不但對愛人直抒胸臆,還與其他士人如溫庭筠、李郢等也有著唱和,而她的“風月賞玩之佳句,往往播于士林”[5]922,這當然是與她的“女冠坊妓”身份極其相符的,也正因著這樣的身份,她的詩作得以大量流傳,而被后人稱為“才媛中之詩圣”[11]。
唐人質疑女子作詩的第二個理由是才非婦德,這一認識的理論之源,實為儒家的內外有別觀。儒家強調,“外言不入于梱,內言不出于梱。”[12]在這一理論支配下,班昭的《女誡》強調,女子之責在“專心紡績,不好戲笑,絜齊酒食,以奉賓客”,作詩文則非婦德,她還著重強調,女子“不必才明絕異”[13]。
唐代一些內化了儒家性別觀的士人妻,也紛紛自認才非婦德。如武宗會昌年間,一位自稱“若耶溪東”的女子,序錄、賦詩于三鄉驛,敘述了隨夫入關、夫亡東歸的辛酸歷程。其詩云:“昔逐良人西入關,良人身歿妾空還。謝娘衛女不相待,為雨為云過此山。”一位煢煢孑立的寡妻的悲戚之情躍然紙上。這位女子雖賦詩于此,但“以翰墨非婦人女子之事,名字是故隱而不書”[14]102。再如進士孟昌期妻孫氏,“善為詩”,但“一旦并焚其集,以為才思非婦人之事,自是專以婦道內治”[8]145,孫氏也將婦才視為婦德的對立面。她們對才——翰墨和才思——的認識基礎,正是班昭《女誡》的婦德觀。
無論是作詩亂情,還是才非婦德,其實都與儒家對詩歌功用的認識有關。關于詩歌的功用,孔子對《詩經》的評價是:“《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15]2525而所謂“興”,是“引譬連類”[15]2525、“感發志意”[16]卷九,即鼓舞、振奮人心;“觀”是“風俗盛衰可以觀覽知之”[15]2525、“考見得失”[16]卷九,其指認識社會的現實狀況;“群”是“群居相切磋”[15]2525,即通過討論詩來相互啟發,增進團結;“怨”是“怨刺上政”[15]2525,對不合理的社會風氣進行諷刺批評。限于職掌與身體所在——主內與居內,女子與這些詩歌功用一般不會產生關聯;而女子擅長的“春閨秋怨,花草榮凋”,又被視為“亂情”的潛在因素,而非婦德范疇。所以,唐代士人妻女作詩的初衷,既不能出自這些政治功用,也不能是“義不合于雅教者”。如此,這些女子便須在禮教的縫隙中尋找詩歌創作主題,她們找到了“三從”與君臣關系這些男權切入點,主要圍繞夫、子、家、君主等展開了創作。
關于女子詩詞的題材,胡曉明在《歷代女性詩詞鑒賞詞典·序》中談到:“傳統社會中,男子可以為士農工商,女子卻只有依附于男子而固守家庭,書寫家庭日常生活之悲歡自是女性詩詞最主要的題材。”[17]而寄外詩就是其中的重要主題。
科舉考試是唐代男子入仕、獲取功名的重要途徑,但其時的參選人數眾多,科舉及第的難度極大。杜佑的《通典·選舉典》載,“開元、天寶之中,一歲貢舉,凡有數千”,但開元時期,每年錄取的明經、進士總數,只在百人上下,故趙匡在《舉選議》中說:“舉人大率二十人中方收一人,故沒齒而不登科者甚眾。”[18]因此,許多唐代士人都將科舉作為一種事業來經營,而他們的妻子也通過寄外詩對夫婿的科考事業予以支持。
舉子妻有從情感上支持鼓勵丈夫的。如貧士元載娶玄宗朝大將王忠嗣女韞秀,歲久而見輕,韞秀便鼓勵他游學、求舉,并賦詩以求偕行:“路掃饑寒跡,天哀志氣人。休零離別淚,攜手入西秦”。在妻子的鼓勵、支持下,元載最終高中進士,韞秀也因此一掃受親戚冷落的塊壘,她不無快意地寄諸姊妹:“相國已隨麟閣貴,家風第一右丞詩。笄年解笑嗚機婦,恥見蘇秦富貴時。”[14]197
另一些舉子妻則通過詩歌督促丈夫再接再厲,繼續參加科考。如杜羔妻劉氏,“善為詩。羔累舉不第,將至家,妻先寄詩與之曰:‘良人的的有奇才,何事年年被放回?如今妾面羞君面,君若來時近夜來。’羔見詩,即時回去。”[19]除了督促丈夫,劉氏也以詩鼓勵丈夫,使其免有后顧之憂:“丈夫重志氣,兒女空悲啼。臨邛滯游地,肯顧濁水泥。人生賦命有厚薄,君但遨游我寂寞。”[10]卷10在妻子的鼓勵與督促下,杜羔也最終于貞元五年(789)考中進士。
相對魏晉南北朝,唐代選舉、任官制度發生了變化,科考的地點設于都城長安,各地舉子為尋求考前聲名,紛紛提前離開家鄉奔赴長安;而任官制度中的地方官回避本籍,也使許多唐人從入仕開始便不在本鄉任職,外官任滿后還須回京參選,以待分配新職。這些制度都造成了士人如要追求仕途,便須早早離鄉背井并各地輾轉。
在夫婿赴京參加科考或于外地任官時,一些女子就通過詩歌來表達對夫婿的思念。如程長文的《春閨怨》,訴說的就是多年未見丈夫的心曲:“綺陌香飄柳如線,時光瞬息驚流電。良人何處事功名,十載相思不相見。”[10]卷10再如,彭伉“及第后,浙西廉使于公辟入幕,歲久未回”,其妻張氏作《寄夫二絕》:“久無音信到羅幃,路遠迢迢遣問誰?問君折得東堂桂,折罷那能不暫歸?”“驛使今朝過五湖,殷勤為我報狂夫。從來夸有龍泉劍,試割相思得斷無?”[20]2547兩詩雖然看似諧趣幽默,但其表達的相思意卻是明白無誤。
在夫妻感情出現問題時,唐代士妻也會通過詩歌來挽回夫妻關系。如魏求己妹在丈夫遠行冷落自己時便賦詩《贈外》,她以“移天”來勸誡丈夫,使他意識到夫于妻的至重性,“浮萍依綠水,弱蔦寄青松。與君結大義,移天得所從”,她更期望丈夫珍重節行,勿忘糟糠,“所愿好九思,勿令虧百行。”[21]再如南楚材妻薛媛、嚴灌夫妻慎氏,她們都是在丈夫欲休妻時,以詩挽回了婚姻。濠梁人南楚材婚后游陳穎,太守對其賞識,欲以女妻之,楚材“以受潁牧之眷深,忽不思義,而輒已諾之,遂遣家仆歸取琴書等,似無返舊之心”,其妻薛媛“善書畫,妙屬文,知楚材不念糟糠之情,別倚絲羅之勢,對鏡自圖其形,并詩四韻以寄之。楚材得妻真及詩范,遽有雋不疑之讓,夫婦遂偕老焉。”[14]9而嚴灌夫妻慎氏則因無子,而遭夫休棄,令其歸本家,“慎氏慨然登舟,親戚臨流相送,妻乃為詩以訣灌夫”,詩云:“當時心事已相關,雨散云飛一餉間。便是孤帆從此去,不堪重過望夫山。”灌夫“覽詩凄感,遂為婦道如初。”[14]10
除了寄外詩,教子詩也是唐代士妻作詩的主題之一,林氏的《送男左貶》就是代表。林氏,隰城丞薛元暖妻,丹陽太守林洋妹,“博涉《五經》,善屬文,所為篇章,時人多諷詠之”;善教子,“有母儀令德”,“元暖卒后,其子彥輔、彥國、彥偉、彥云及……(侄)據、摠并早孤幼,悉為林氏所訓導,以至成立,咸致文學之名。開元、天寶中二十年間,彥輔、據等七人并舉進士,連中科名,衣冠榮之”[22]3955-3956。林氏在子彥輔被貶后,賦詩以寬解和勉勵:“他日初投杼,勤王在隱兵。有辭期不罰,積意許相仍。謫宦今何在?銜冤猶未勝。天涯分越徼,驛騎速毗陵。……明月珠難識,《甘泉賦》可稱。但將忠報主,何懼點青蠅”[20]2507。
因著“三從”的婦德,唐代士人妻所創作的寄外詩、教子詩,也得到了世人的接受,這從上述諸詩的流傳于世就可看到。
前文談到,儒家詩歌觀對詩歌功用的認識是,詩應促進社會和諧與興盛發展,其針對的是“外”,即社會政治領域,婦女被界定為“主內”者,所以一般與此無涉。但在某些特殊情況下,唐代婦女也將自己的作詩,與“外”——君王、朝廷聯系了起來。
張暌妻侯氏的獻詩,表現的就是“怨刺上政”。史載:“會昌中,邊將張暌防戍十有余年。其妻侯氏,繡回文作龜形詩,詣闕進上。詩曰:‘暌離已是十秋強,對鏡那堪重理妝。聞雁幾回修尺素,見霜先為制衣裳。開箱疊練先垂淚,拂杵調砧更斷腸。繡作龜形獻天子,愿教征客早還鄉。’敕賜絹三百匹,以彰才美。”[5]2133侯氏的上詩訴說,不但未致龍顏不悅,反而得到賞賜與彰美。從表面上看,此為侯氏之婦才得到了皇帝的賞識,而其內里的原因,則是司馬光在《資治通鑒》中,對相關問題的分析:“自古所患者,人君之澤壅而不下達,小民之情郁而不上通。”[23]侯氏所反映的“民怨”,使武宗得知了下情,這于王朝的統治至關重要,武宗賞賜侯氏之本實在于此。
還有少女楊德鄰的題詩,則為宣宗皇帝的假意孝道提供了機會。楊德鄰賦詩,詠郭太后所建奉慈寺:“日月金輪動,栴檀碧樹秋。塔分鴻雁翅,鐘掛鳳凰樓”。奉慈寺原為虢國夫人宅、安祿山偽政權官署,后入為駙馬郭曖宅,宣宗即位后,太皇太后郭氏“為(母)升平公主追福,奏置奉慈寺,賜錢二十萬,繡幀三車,抽左街十寺僧四十人居之”,寺成后兩年,司農少卿楊敬之十三歲小女,“以六韻詩題此寺……事因見,敕賜衣”[24]。我們知道,宣宗與郭太后的關系并不融洽,對此,《新唐書·懿安郭后傳》記:“宣宗立,于后,諸子也,而母鄭,故侍兒,有曩怨。帝奉養禮稍薄,后郁郁不聊”[25]。宣宗母曾為郭后侍女,因此,宣宗與郭太后原本就多嫌隙,加之兩人在政治理念上又多有不同,其結果就是,內里雖是“帝奉養禮稍薄”,但表面仍是“恩禮愈異于前朝”[22]2197。而楊德鄰的獻詩,正為宣宗皇帝提供了機會,以向外展示他對郭太后的恩禮逾常。
“在明末清初江南地方主義浪潮的環境中,當許多男性在夸耀本族和本鄉之女的才華時,看來是樂意于將正當與否的置疑擱置一邊的”[26]。唐代一些詩人家庭的情形也頗與此相似,詩人們也暫時拋卻了對女子作詩的質疑,而其家才女的詩歌創作也確實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光耀門楣的作用。
從現有材料看,唐代詩人家庭出現的女子詩作更多,或者也可說,唐代詩人家庭更容易接受女性家庭成員做詩。如初唐四杰之一的楊炯,“侄女曰容華,幼善屬文,嘗為《新妝詩》,好事者多傳之”。詩曰:“宿鳥驚眠罷,房櫳乘曉開。鳳釵金作縷,鸞鏡玉為臺。妝似臨池出,人疑向月來。自憐終不見,欲去復徘徊。”[27]至于容華此詩如何傳出,舊題元伊世珍的《瑯環記》引《林下詩談》曰:“楊炯初見鄭羲真,誦其侄女容華《臨鏡曉妝》詩,鄭大擊節。后誦己作數十首,鄭皆曰‘不如首作’,炯為之汗背”[28]卷中。今人考證,《瑯環記》為明人偽作,故此記不足取。但從容華詩被“為好事者多傳”看,楊炯對侄女的詩作心存自豪并向朋友推贊也未必不是事實。
再如東晉名士謝安之后的謝迢。其父觀,“東晉太傅文靖公安十六代孫”,襲家傳文學,“生世七歲,好學就傅,能文。及長,著述凡卌卷,尤攻律賦,似得楷模,前輩作者,往往見許。開成二年,舉進士,中第”[29]2428。謝家頗以自己的世代文名自豪,迢兄承昭即言,謝家“弈世以文學立身,擅譽當世”。在這樣的家庭氛圍下,謝迢自幼“雅好詩書,九歲善屬文,嘗賦寓題詩曰:‘永夜一臺月,高秋千戶砧’”,而此詩也“頗為親族之所稱嘆”,贊其“才思清巧,多有祖姑道蘊之風”[29]2429,其才女的創作,也成為了家族的驕傲。
還有,元稹與繼室裴淑的詩歌唱和,也為世人所稱贊與艷羨。關于元裴二人的事跡,史載:
(稹)復自會稽拜尚書右丞,到京未逾月,出鎮武昌。是時,中門外構緹幕,候天使送節次,忽聞宅內慟哭。侍者曰:“夫人也。”乃傳問:“旌鋮將至,何長慟焉?”裴氏曰:“歲杪到家鄉,先春又赴任。親情半未相見,所以如此。”立贈柔之詩曰:“窮冬到鄉國,正歲別京華。自恨風塵眼,常看遠地花。碧幢還照曜,紅粉莫咨嗟。嫁得浮云婿,相隨即是家。”裴柔之答曰:“侯門初擁節,御苑柳絲新。不是悲殊命,唯愁別是親。黃鶯遷古木,珠履徙清塵。想到千山外,滄江正暮春。”
對此,《云溪友議》的作者范攄就頗為賞嘆,贊“元公與柔之琴瑟相和,亦房帷之美也”[14]165-166。
一些希望以文示人的家庭,對女性成員的詩歌創作則更為推賞,寇泚妻趙氏就是這方面的典型。寇泚族出上谷,漢唐間頗有沉浮,其族長于事功、吏能,但崇尚文學的家風先天不足,在科舉盛行的唐代,也因此而衰落。開元時期,寇家子侄曾為習文作出過艱苦努力,希冀能走科舉入仕路,但最終都功敗垂成。與此同時,他們也努力以詩文之家的面貌呈現給世人,如在寇泚兄寇洋的墓志中,志撰者、侄寇塤,就特別提到寇洋之婿達奚珣,稱他為“天下詞伯”[29]1627,而達奚珣也確實與其時的詩人多有往來,像李頎、王維等都在其妻寇氏去世后賦有挽歌;寇塤子章的墓志,也稱諸祖諸父“與游必當時秀杰人”[29]2274。而寇泚妻趙氏的詩作,或也成為了寇家文盛的象征之一。趙氏存詩三首,頗具六朝古遺風,其一曰:“郁蒸夏將半,暑氣煽飛閣。驟雨滿空來,當軒卷羅幕。度云開夕霽,宇宙何清廓。明月流素光,輕風換炎鑠。孤鸞傷對影,寶瑟悲別鶴。君子去不還,搖心欲何托。”[30]以趙氏的詩風及詩作流傳有緒看,她在當時或已小有詩名。無論如何,趙氏詩歌的流傳無疑會對提升寇家文名起到推助作用。
唐朝是詩歌創作的盛世,但在婦人“尤不可作詩”的觀念下,士人妻女的作詩,還是受到了諸多影響與限制。其主要表現在如下兩方面:首先是詩歌總量少,“唐代女性存世的詩歌大約僅占全部唐詩的百分之一”[3]1,這其中還包括了若干疑偽篇;其次是士人妻女詩人少。我們知道,被后人稱為“唐代三大女詩人”的是李冶、薛濤和魚玄機,她們或為娼妓,或為妾室、女冠。唐代的妾和女冠,多與娼妓相關聯,“妾通賣買,等數相懸”[31],一些被買的妾,實即娼妓出身;而一些女冠所為也與娼妓相似,“唐時重道,貴人名家,多出為女冠,至其末流,或尚佻達而愆禮法。故唐之女冠,恒與士人往來酬答,失之流蕩,蓋異于娼優者鮮矣。就中李季蘭、魚玄機雅有文才,為當時詩人所許。”[32]由此也反映出,唐代反對婦女作詩的觀念不但存在,而且對現實確實產生了廣泛影響。所以,唐代士人妻女作詩、成為著名詩人的也就十分鮮見。雖然唐代女子在某些方面較具開放性,但傳統女教所強調的女子“不必才明絕異”,其實對唐代士人妻女還是頗具約束力的。
從對唐代士人妻女作詩的分析我們看到,唐代婦女作詩遭遇的質疑,是與明清時期多有銜接的,明清才女面對的懷疑,其源實在唐朝;而儒家社會非鐵板一塊,詩人家庭女子可獲更多創作空間,這也一如明清時期江南士人之家才女獲得的創作自由。所以,盡管唐朝婦女有著獨特風采,但總體上她們并未能掙脫儒家婦德觀,儒家婦德仍對她們有著強勁影響與約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