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坤,蔣 亢
(中南財經政法大學,湖北 武漢 430073)
婦女作為社會中的一個特定群體,在社會政治、經濟、文化等方面的建設中發揮著重要作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我國的婦女權利保障事業堅持以馬克思主義“社會的進步可以用女性的社會地位來精確衡量”“沒有婦女的酵素就不可能有偉大的社會變革”[1]為指引,通過法律對婦女權利保障事業予以規范和促進。在此意義上,當將婦女視為法律內的特殊群體之一時,其權利的法律文本確認、權益的法治保障實踐的軌跡,即可以被視為中華人民共和國尊重和保障人權事業進步的縮影。考察我國對婦女婚姻家庭權利保障的法治實踐,不難發現《憲法》從根本法層面作出了明確規定,《婚姻法》則根據社會現實生活的變遷作了兩次修改,《婦女權益保障法》《反家庭暴力法》的出臺則逐步將全國性的婦女權利保障立法推向高潮。與此同時,中國婦女群體的權利主體意識逐步覺醒。當下,婦女婚姻家庭權利不再被簡單地理解為一般性權利在家庭領域的體現,各種具有獨特性的婦女權利如婚姻自由權、生育自決權、子女姓氏決定權、家務勞動補償權也逐步進入到婦女婚姻家庭權利保障的研究視野。
注意到既有成就的同時,也須正視目前我國法治建設進程中對于婦女權利的保障因各種社會因素交疊影響,仍然存有一定的改進空間。如,理論研究與法律實踐中相對重視婦女健康權利、參與公共事務管理和經濟社會發展等權利的救濟與保障,而對婦女在相對封閉的“婚姻家庭”領域之權利關注不夠等。換言之,從法律體系內的根本法層面、社會觀念框架下的自我權利意識方面,對婦女婚姻家庭權利保障事業予以分析尚有欠缺。目前,婦女群體在很大程度上存在自身獨立觀念、平等意識不足的缺陷,公權力介入婚姻家庭領域的觀念阻礙作為實踐難題依然客觀存在。此外,還存在立法與社會觀念之間的契合度不夠致使法律操作性不強的困境。有鑒于此,本文旨在回溯我國婦女婚姻家庭權利保障事業在立法方面取得的成就,進而省思婦女婚姻家庭權利保障工作面臨的困境,并對未來的優化方案進行嘗試性思考。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黨和國家一貫秉承尊重婦女主體地位、保障婦女各項權利的傳統,逐步推進婦女權益保障事業。當前,“已經基本形成以《憲法》為根據,以《婦女權益保障法》為主體,包括各種單行法律法規、地方性法規和政府規章在內的保障婦女權益和促進性別平等的法律體系”[2]。回顧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70年以來的保障婦女婚姻家庭權利立法的實踐,可將其分為下述三個階段。考慮到“婚姻立法具有社會性別立法的基礎性地位”[3],故以下將主要圍繞《婚姻法》的數次修改活動,從《憲法》《婦女權益保障法》《反家庭暴力法》等法律的制修訂情況展開闡述。
中國共產黨領導開展婦女婚姻家庭權利保障的立法工作,并非始自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或改革開放,而應溯源至革命根據地時期的婚姻家庭法制建設。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在黨的領導下,革命政權先后頒布了《中華蘇維埃共和國婚姻法》《陜甘寧邊區婚姻條例》《晉西北婚姻暫行條例》《晉察冀邊區婚姻條例》等(1)關于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中國共產黨領導開展婦女婚姻家庭權利保障的立法文件的梳理,具體可參考巫昌禎的《我與婚姻法》,法律出版社2001年版,第6頁。。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頒布的首部法律即《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以法律推動婦女擺脫封建主義婚姻家庭制度的束縛,體現了黨和國家對婦女解放的高度重視。1950年《婚姻法》頒行后,在其實施過程中,男女雙方的婚姻締結雖經歷了政治化婚姻結合的起伏,但最終于改革開放后在逐步與國際交流并接軌的進程中完成了保障婦女權利、尊重個人自由的轉型。簡言之,與封建社會中漠視婦女權利相比,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期通過法律規范迅速樹立了婦女的社會主體形象,婦女的社會與家庭地位無論在思維觀念還是實際生活中都得以提高。
應該看到,在不同的歷史時段下,婦女在婚姻家庭中的權利保障工作面臨的情勢有所不同。1950年《婚姻法》頒行后至改革開放初期,“我國在政治、經濟各方面都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婚姻自主、夫妻平等、尊老愛幼等新的道德風尚,在全國普遍形成,歷史上遺留下來的封建主義婚姻家庭制度已基本上被摧毀,社會主義婚姻家庭制度已經建立起來”[4]。與此同時,婚姻家庭關系尤其是對婦女婚姻家庭權利的保障,面臨著資產階級思想侵入、人口快速增加等新問題。新情況、新問題的出現,一方面推動了婦女社會地位的提升,另一方面也對推進婦女權利保障工作向縱深發展提出了新要求。在時代發展的大環境下,改革開放前保障婦女婚姻家庭權利乃至其他權利所主要依靠的政治宣傳與政策保障模式已經不太適應現實需要。1980年對1950年《婚姻法》加以修訂,正是對現實中調整婚姻家庭關系的實際需求所作的回應,為轉型期的婦女婚姻家庭權利保障事業提供了更具針對性的支撐,使“婚姻家庭關系在法律上回歸凡俗”。具體而言,1980年《婚姻法》對轉型期社會現實的回應中,較為典型的有以下幾點:一是增加了結婚后家庭成員權的規定,“登記結婚后,根據男女雙方約定,女方可以成為男方家庭的成員,男方也可以成為女方家庭的成員”[5];二是在管教和保護未成年子女方面,確認了男女雙方的“家長”地位,規定了男女雙方在管教子女上的同等權利和義務;三是增加了子女姓氏的規定,即,“子女可以隨父姓,也可以隨母姓”[5]。在財產權方面,由于已經注意到社會經濟發展進程中家庭財產的日漸增多之趨勢,針對性地對夫妻財產的權屬模式即法定夫妻財產制作了明確規定。此外,在離婚財產的分割、子女撫養費上予以更貼近實質平等的規定。
1980年《婚姻法》所表達的種種新的轉變性規定回應了社會需求,婦女在婚姻家庭中的地位得到一定提升。不過由于此一時段,有關婦女的家庭權利保障的直接相關配套規定相對缺乏,其在社會中的實踐效果并未充分達到預期,婦女在婚姻家庭中與男子處于不平等地位的現實并未得到根本性轉變。此一現象在1982年《憲法》的起草與出臺過程中得到關注,并通過憲法規范重新回歸到實踐中調整不平等的現實關系。1982年《憲法》規定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確立了女性與男性之間的平等法律權利和義務,其明確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婦女在政治的、經濟的、文化的、社會的和家庭的生活等各方面享有同男子平等的權利”,“婚姻、家庭、母親和兒童受國家的保護”,“禁止破壞婚姻自由,禁止虐待老人、婦女和兒童”[6]。總的來說,1982年《憲法》的規定從根本法層面表明了國家保障婦女婚姻家庭權利的決心與態度。
與1982年《憲法》、1980年《婚姻法》相呼應,1992年頒行了《婦女權益保障法》——我國第一部以婦女為主體、以全面綜合地保護婦女合法權益為主要內容的基本法,繼續重申建立平等的婚姻家庭關系,設立專章對“國家保障婦女享有與男子平等的婚姻家庭權利”予以具體化規定。其在《婚姻法》基礎上,進一步強化了女性在婚姻家庭中的平等地位,力圖推動實現婚姻家庭平等關系,強化了女性在婚姻家庭中的權利保障力度。具體而言,1992年《婦女權益保障法》對1980年《婚姻法》的必要補充與推進規定可概括為五個方面:“其一是明確提出‘禁止干涉婦女的結婚、離婚自由’(第41條);其二是女方中止妊娠六個月內,男方不得提出離婚;其三是對夫妻雙方共同財產,提出婦女與其配偶享有‘平等占有、使用、收益和處理的權利,不受雙方收入狀況的影響’;其四是離婚時分割共有財產以‘照顧婦女和子女權益的原則判決’;其五是提出婦女不但有按國家規定生育子女的自由,而且也有‘不生育的自由’”[7]。由于處于社會轉型期,《婦女權益保障法》頒行后在較長一段歷史時期內,并未能充分發揮轉變傳統婚姻家庭習慣中性別分工的應有作用。
20世紀90年代初期,我國開始推進市場經濟體制改革,解放社會生產力的同時也進一步激發了社會活力。經濟的轉型往往會帶來社會生活的變化,具體在婚姻家庭領域即體現為,“在多元價值觀念下,一些傳統的婚姻家庭價值觀念受到嚴重的挑戰:一些人在婚戀問題上表現出自由放任、輕率的傾向,離婚率逐年上升;婚外戀等現象在一些地方表現得比較嚴重;“家庭暴力”問題日漸凸顯,等等”[8]。面對婚姻家庭領域涌現的新情況,1980年《婚姻法》和1992年《婦女權益保障法》的部分規定顯露出滯后性,亟需加以修改。新《婚姻法》于2001年修正通過,其“是依據依法治國的精神,為了適應婚姻家庭領域中的新情況、新問題,在1980年《婚姻法》的基礎上修改而成的”[9],故體現出了一定的繼承性色彩。但,分析其修改的相關內容依然可以發現存在大量創新之處:
在人身權利方面有如下推進性表現:第一,面對家暴事件頻發的實際,2001年《婚姻法》在總則中規定“禁止家庭暴力”,并規定了家庭暴力的施暴者所應承擔的行政責任、刑事責任和民事責任。可以說,新《婚姻法》改變了1980年《婚姻法》中“對家庭成員實施危害、歧視、虐待、殘害”模糊性的表達(2)1980年《婚姻法》并未明確使用“家庭暴力”一詞,但是規定了“禁止家庭成員間的虐待和遺棄”。在此修改頒行后,社會上頻發的家庭暴力尤其是針對家庭內的女性的家庭暴力問題并未能夠得到有效解決。相關內容可參見羅萍的《試論婦女婚姻家庭權利的法律保障》,載《婦女研究論叢》1998年第2期。,是一次重大進步,并為其后出臺《反家庭暴力法》奠定了基礎。第二,增加了關于配偶權的規定,即,“禁止有配偶者與他人同居”,“夫妻應當互相忠實,互相尊重”[10],并將“有配偶者與他人同居的”列為法定離婚理由之一。“以法律之力保護無過失方基于配偶身份所享有的利益,使這種利益超越了倫理道德調整的層面,上升為法律調整的范疇,這是我國婚姻家庭立法方面的重大突破”[11]。第三,將1980年《婚姻法》中“子女可以隨父姓,也可以隨母姓”修改為“子女可以隨父姓,可以隨母姓”[8]。以一字之差,表明在子女姓氏決定權方面的夫妻平等性。第四,2001年《婚姻法》從婦女的生理特征考慮,規定“中止妊娠后六個月內男方不得提出離婚”[8],具有極強的夫妻之間實質平等觀,也凸顯出立法越來越注重對婦女的尊重與人道主義關懷。
在婚姻家庭領域內的婦女財產權保護方面,考慮到女性經濟逐步獨立、夫妻雙方之間的經濟糾葛愈加復雜化,2001年《婚姻法》對1980年《婚姻法》的相關規定作了較大變動。2001年《婚姻法》對夫妻共同財產和個人財產作了明確規定,重申了夫妻擁有對財產的平等處置權,并確認夫妻雙方享有約定財產制的權利。對離婚時和離婚后的財產分割,則增加了對婦女造成損害的賠償、補償之相關規定,從而保證了離婚時和離婚后對婦女財產的保障。法律實踐方面值得一提的是,“計劃經濟時期城鎮單位主要是通過國家單位福利來保護女性的合法權益,有行政和家長制的色彩。改革開放以來,社會保障實現社會統籌,由專門的經辦機構來負責,國家逐步建立了覆蓋城鄉居民的醫療、養老等保障,女性享受福利成為一項基本權利”[12]。國家針對醫療、養老等問題出臺的政策與頒布的法律,間接地助推了婦女在婚姻家庭領域掙脫束縛,更好地實現自我權利的追求。
同時,為適應社會的變化,《婦女權益保障法》于2005年進行了修改,其中第七章大幅度調整了婦女婚姻家庭權利保障的條款內容:與男子平等享有婚姻家庭權利、婚姻自主權,平等享有財產權等;明確強調預防和防止家庭暴力,“禁止對婦女實施家庭暴力。國家采取措施,預防和禁止家庭暴力”[13]。另外,還有很多條款體現出對家務勞動價值的肯定以及對女方權利的照顧,如規定“女方因撫育子女、照料老人、協助男方工作等承擔較多義務的,有權在離婚時要求男方予以補償”[13],等。至此,一個涵蓋婦女在婚姻家庭中各項權利保障,追求實質平等的法律體系已初步形成,并在配套規定輔助下于實踐中逐步落實。
而對于2001年《婚姻法》在實施過程中爭議較為集中的“生育自決權”問題,則在2011年《婚姻法司法解釋(三)》中予以了回應。其規定,“夫以妻擅自中止妊娠侵犯其生育權為由請求損害賠償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14],表明了國家尊重婦女擁有生育自決權的立場。首先,婦女是直接孕育下一代的人,男性的生育意愿必須建立在尊重女性意愿的基礎上。肩負的生育使命使得女性必須享有特殊的權利與保護,婚姻關系的締結也并不意味著婦女將生育權利讓渡給男方。其次,生育不再是現代婚姻的必然目的,女性也顯然不應被視為是生育的工具,生育應該被視為權利而非義務。此外,《婚姻法司法解釋(三)》還規定無效或被撤銷婚姻當事人,“同居期間所得的財產,由當事人協議解決;協議不能解決時,由人民法院根據照顧無過錯方的原則判決。對重婚導致的婚姻無效的財產處理,不得侵害合法婚姻當事人的財產權益”[14]。已婚男子隱瞞自己已婚的事實與其他女性同居、重婚,不僅是對自己合法婚姻中的妻子的損害,也是對與其同居卻不知情的女性的傷害。對于無過錯的婦女在判定其處在弱勢狀態的認知下,法律自然也要對其財產權利予以保護。
《婚姻法》與《婦女權益保障法》的實施與完善,極大推動了中國婦女權利保障事業的進程。不過,一個特殊現象需要予以關注,即中國傳統意義上的家庭具有封閉性色彩,導致在社會領域《婚姻法》《婦女權益保障法》及其相關配套規定起到了良好的保障婦女權利的作用;而在“法不入家門”的家庭方面對其權利保障卻頗顯乏力。進入新時代以來,黨和國家對婦女在家庭中的作用寄予厚望,強調“做好家庭工作,發揮婦女在社會生活和家庭生活中的獨特作用”[15]。面對相對封閉的家庭,新形勢對于立法工作提出了走向深入的要求。
推動婦女權利保障在家庭領域的落實,新時代首要的工作是在推進立法實踐縱深發展的理念指引下尋求突破口。在媒體的報道中,公眾逐步形成以“家暴”作為突破口的認知。原因在于,“家暴”屬于典型的封閉式家庭中婦女權益受到侵害的最直接而又不易尋求公開救濟的行為,部分“家暴”案件雖經由媒體報道而進入公眾視野,但總體的社會關注度與大數據所揭示的高發率顯現出極度的不對稱性,亦即較多的家暴案件并未能進入公眾視野,更沒有尋得相應救濟(3)根據全國婦聯和國家統計局進行的全國婦女地位調查,有24.7%的女性在整個婚姻生活中遭受過配偶侮辱謾罵、毆打、限制人身自由、經濟控制、強迫性生活等不同形式的家庭暴力,其中遭受毆打的比例占5.5%,農村、城鎮的相應比例分別為7.8%、3.1%。。
在此背景下,《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家庭暴力法》于2015年12月27日出臺。《反家庭暴力法》首次對家庭內部事務進行規制管理,進一步挑戰了傳統的法不入家門觀念,“表明‘家暴’不再只是‘家務事’,國家已成為家庭暴力受害者的堅強后盾”[16],展現出國家的積極立場,使得《婚姻法》《婦女權益保障法》中的禁止性規定有了更為具體的可操作規范,進一步健全了保護婦女婚姻家庭權益的法律制度。人身安全保護令制度也讓婦女的生命健康權在婚姻存續期間能夠得到公權力的保護。婦女在受到家庭暴力或是可能身處家暴的危險中時,可以向當地人民法院申請暫時保護自身安全的人身安全保護裁定,并且,明確設計了強制報告制度的有關規定,以及有關主體明知暴力發生而不及時報案造成嚴重后果的處罰規定。此外,公安部門對于情節輕微不構成治安處罰的家庭暴力行為,向施暴者出具告誡書,通過警察權此一公權力的介入向社會公眾表明一切形式的家庭暴力行為都不被法律所允許。
在憲法層面,現行《憲法》對于婦女權利保障有明確規定,體現了對女性的特殊保護并通過部門法予以具體化。然而,按照我國傳統的法律分類,《憲法》是公法,調整的是國家公權力與公民私權利之間的關系。婚姻家庭領域被認為是私主體的領域,加之我國對于公權力警惕、控制的基本傾向,長期以來《憲法》及相關具有公法屬性的法律能否進入私主體領域經常遭受來自社會大眾的認知質疑。在《反家庭暴力法》出臺后,立法層面已經在“國家公權力應肩負防止家庭暴力的職責”方面走出關鍵一步。但在觀念上,則仍面臨著具有公法屬性的《憲法》與相關法律能否介入家庭之內的認知困惑。諸如,“家庭作為私領域的一環,享有自治權”“國家公權力不得任意介入家庭”[17]等認知觀念仍然根深蒂固。
換言之,立法層面對于“公法可以有限度地介入家庭領域”已經給出了正面回應,目前困惑主要存在于社會主體的認知層面:一方面,人類歷史的進步在法律上表現為從私力救濟到公力救濟的轉變。“公共權力機關的出現理由就是為了保障公民個人權利的充分享有和實現。因此,個人權利應當受到公共權力的保護,不論個人處于什么樣的時空域內(當然除去權利被依法剝奪的領域)。”[18]在婦女權利保障上,相對于公共領域,私人(家庭)領域作為一個相對封閉的女性主要的生活領域,法律不介入,就使得女性在此封閉領域內的權利得不到有效的救濟。在我國《憲法》的條文表述中,已經對婦女在家庭中的權利保障問題作出了原則性規定。然而,在實踐的觀念層面,大眾卻總是傾向于《憲法》屬于架構國家組織,協調國家—公民關系的公法,一定程度上阻斷了憲法—法律之間的紐帶在實踐應用中的展開。此外,由于未有《憲法》介入婦女婚姻家庭權利保障的適用案例,社會中存在相當大比例的認知,認為《憲法》未在婦女婚姻家庭權利保障中起到實際作用。另一方面,傳統的法不入家門觀念建立在法律并非萬能的觀點之上,并將之極端化,認為婚姻家庭領域只能進行道德倫理的調整,而不能用法律來進行規范。事實上,“社會生活是否需要法律進行調整只能由社會需要來決定。只要社會生活需要法律進行規范和調整,那么法律對其進行規范和調整就是合理的,法律對婚姻家庭關系進行規范來源于人們的權利需要保障的需求”[15]。
因此,不論是從公力救濟的目的,還是權利保障的需求角度來看,代表公權力的法律都應該有限度地進入婚姻家庭領域而非止步于場域門前。申言之,作為根本法和母法,《憲法》價值的實現不應局限于公民與國家間的關系上,也應存在于家庭成員之間,同時,《憲法》的價值理念應在婚姻家庭法中貫徹。在法治背景下,應該讓《憲法》中的個人自由、平等、權利等基本理念進入家庭領域,在婚姻家庭領域中發揮道德倫理與法律規范的雙重保障作用。二戰以后,國際上公私二元分立的觀念受到挑戰,“無論是德國的‘第三者效力’理論,還是美國的‘政府行為’理論,抑或日本的‘統治行為’理論,雖然其理論基礎和具體內容有別,但無一例外地強調憲法對私人領域的介入”[19]。聯合國方面也在積極引導婦女婚姻家庭領域的國家責任,如其在公約、宣言層面禁止對婦女的暴力,并將其確定為國家責任,明確國家承擔對性別暴力調查、懲罰和救濟的責任。總而言之,法律設計層面已經完成了公法可以介入家庭的任務,并在逐步擴展,觀念上的認知藩籬尚有待打破。
法律文本規定在實踐中是否得到有效落實是婦女家庭權利保障的關鍵。目前,我國保護婦女婚姻家庭權利的法律體系已經比較完備,但實際生活中婦女權利保障遠沒有達到立法期冀的水平。在立法活動上找尋緣由,即部分法律文本規定得過于寬泛、過于原則化,可操作性不強。某些法律文本的表達,習慣采用一般性倡導規范或列明了禁止事項卻缺少制裁手段,增大了司法機關、行政機關的法律實施工作的難度,如多數公眾對修訂后的《婚姻法》反映較為強烈的有關配偶權的規定即為一例:妻子如果要通過訴訟手段狀告丈夫的不忠行為,需要承擔相應的舉證責任,而收集相應證據的難度較大。實踐中,當事人往往無法收集到合法證據而使得相應法律規定虛置。
在法律文本落實的社會環境方面,徒法不足以自行,立法之外的社會觀念轉變對于婦女權利的保障也極為重要。具體而言,婦女已由法律文本確認的婚姻家庭領域的權利在落實時經受著來自傳統與現實的雙重環境因素影響。在傳統因素方面,社會對賢妻良母抱有極大的渴求,對于女性的要求相對較高;在現實因素方面,部分女性希望擁有自己的事業,追求社會中的就業自由。由此,女性自身的身份認同與社會對于女性的身份定位認知間產生了差距。作為獨立的社會活動與家庭活動主體,女性自身需要在家庭領域與社會領域的自身角色定位上尋求平衡。但,從目前的實踐現狀來看此種平衡很難達到,女性通常在兼顧其中一者時飽受來自另一域的指責和非議。“婦女更多地參加工作的事實非但不能減輕婦女的壓力,反而加重了婦女的負擔,導致越來越多的婦女要同時扮演掙工資與做家務兩種角色。”[20]此為社會文化加之于女性身上的負擔,立法應該對此予以重視而不能視而不見。
通過前述分析,“立法是否萬能的困境”可被簡易地拆解為兩個方面加以理解:一是立法僅僅是“立”法的困境,二是立法僅僅是“立法”的困境。前一個問題即立法思維偏重于制定出法律即算作社會的一大進步,而忽略了立法的社會環境與立法技術;后一個問題即未能在法治體系中思索婦女的婚姻家庭權利保障問題,正如有學者在分析《反家庭暴力法》存在的問題時所指出的那樣,“各機構缺乏互相配合,沒有形成聯動機制”[21],即僅僅考慮立法階段的問題而忽略了執法、司法與守法環節。“立法是否萬能”于此兩方面的交疊引致了當前婦女感受到的具有實效性的法律規定過少,而同時男性則又在女性不斷爭取權利的實踐中感到立法所帶來的進步與僵局。
中國傳統的性別法律制度和法律意識形態所構建的不平等兩性關系格局跨越了漫長的歷史時段。直至當前,兩性不平等的關系格局仍然具有強大慣性,具體表現為女性整體自我評價依舊過低,即使一些女性已經擁有很高的社會和經濟地位,對男性的依附心理仍揮之不去。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尤其是改革開放以來,女性的權利意識有了提升。客觀地講,當前女性對于自身追求性別平等權利的認識中存有片面性,其往往對能夠帶來利益的權利比較感興趣,如對教育、就業、平等的升職機會等權利的爭取;但另一方面,“作為人權主體的女性不可避免地經歷了父權制的社會化,使她們甘于接受從屬于男人的社會角色,如同女兒服從父親。性構社會不僅影響女性,也同樣影響男性,使男性承擔了過重的社會和家庭責任”[22]。從社會經驗描述的共識層面分析,在自我身份認知中女性在對自身不利及其他特定情境中習慣將自身定位為弱勢一方,以社會應對弱勢群體給予特殊照顧為正當理由,認為自身應當受到男性保護,男性在其所認為的領域應該更多地付出。實際上,社會現象描述上的此種女性弱勢身份認知觀屬于男權意識的殘留,并在一定程度上使其滋生了對男性的依附意識。此外,在法律條文中隱約以男性標準為標準的法律表達,也實是社會中兩性平等觀念的體現。如《憲法》中規定男女平等時所用的表述,“中華人民共和國婦女在政治的、經濟的、文化的、社會的和家庭的生活等各方面享有同男子平等的權利”[6];又如,《婦女權益保障法》規定婦女享有的六大類權利時所用的表述,隱含的觀念是婦女的權利以男子的權利享有為參照系。查閱世界范圍內各國通行的表述,則為“男女享有平等的……權利”。應該說,后者更加明顯地凸顯出男女共同以一個客觀標準為標準的觀念,而我國所采用的立法語言表述則隱約表達出男性的權利標準先于女性的意味。
面對當前婦女婚姻家庭權利多重困境交疊的現實情境,單一途徑或者說僅僅一個視角推進婦女婚姻家庭權利保障事業的實踐所將面臨的困難不言自明。因此,在婦女婚姻家庭權利保障方面選擇一條多元路徑不失為恰當選擇。將婦女群體置于法律內外情境中加以思考其婚姻家庭權利保障的問題,將會為走出困境、迎向未來提供一定的靈感:
第一,女性群體自我權利意識的提升是展開婚姻家庭權利保障的基本前提。首先,婦女自身需要樹立正確的平等觀念,積極認識自我價值;其次,整個社會的男女平等觀念、尊重女性的意識,是婦女權利保障的相關法律規定得以實施的社會根基。只有在正確的社會價值取向的前提下,婦女權益保護的立法、執法、司法和依法維權才能得以運行。改革開放的進程,一方面的確沖擊了父權制,進一步解放了女性的思想,但另一方面,市場經濟條件下出現了新的兩性觀認知偏差,女性自身必須要打破矮化自身的觀念,打破“法不入家門”的桎梏,學會訴諸多種途徑積極維權,積極參與政治活動、立法活動,積極爭取在制度和法律體系中注入女性視角,增加女性的話語權。在此基礎上,構建婦女婚姻家庭權利保障的多元路徑,實現社會力量與國家權力的雙重保障。在社會力量的參與層面,主要是通過宣傳婦女權益保障的法律法規和政策,宣傳男女平等基本國策,營造兩性互相尊重、相互平等的社會氛圍。在此氛圍中,再通過國家權力的有效作為,“通過法律機制促使提高相關機構將性別平等切實落實到司法、執法工作當中”[23]。
第二,相關立法及配套規定的體系化是婦女婚姻家庭權利保障的立基之石。關于立法及其配套規定的體系化,從相關學者對于家事訴訟程序立法的孜孜以求的努力中可以尋得借鑒。在人類情感關聯的婚姻家庭問題上,涉及的是感情、心理多方面的因素,尤其女性對于作為整體的婚姻家庭以及自己的丈夫有著一種天然的情感與牽絆。雖然法律原則上應當奉行“不涉及思想只調整行為”的原則,但是在婚姻家庭權利保障上顯然僅僅依靠法律無法完成。申言之,婦女婚姻家庭權利保障的立法及其配套規定的體系化,應適當考量相關主體的情感因素,凸顯法律的人文情懷,使其在生活中的具體落實具有更加堅固的社會根基。從婦女權利保護角度看,“通過‘特殊問題特殊對待的方式’:或者當事人之間相互體諒達成和解,或者由外界第三人介入達成調解,或者尋求心理治療,通過專業人員的評估、疏導與建議來達成家事糾紛的解決,既是一種從感情與心理層面解決家庭糾紛的模式,亦是一種更為理想的方式”[24]。所以有必要建立家事訴訟的特別程序制度,借鑒德、韓等國經驗推進家事訴訟程序立法,設立家事法庭,配置心理學、社會學的專家進行調解和引導,構建特殊的家事訴訟程序,將實體法與程序法結合,落實對婦女婚姻家庭權利的保障。
第三,完整協調的秩序化運作機制是婦女婚姻家庭權利保障的堅實橋梁。在此方面,可以總結并深化《反家庭暴力法》所構建的,“由國家、人民政府及其相關部門、司法機關、人民團體、社會組織、群眾組織、企業事業單位、公民等若干家庭暴力干預主體組成的‘以國家干預為核心,輔之以社會干預’的多機構合作模式”[25]。具體而言,首先是既有專門組織的服務深化。在法律保障的落實方面,最重要的是,工會、婦聯、共青團、基層群眾性自治組織等在總結既往經驗的基礎上,積極參與婦女婚姻家庭權利自我保障意識的普法宣傳,積極引導婦女群體樹立正確的婚姻家庭觀念;同時,在宣傳的過程中,使婦女群體更深入地了解維權的渠道。其次,要加強行政執法活動與社會組織介入的協調。觀察參與締結聯合國1980年通過的《消除對婦女一切形式歧視公約》的國家對于婦女權益的通行做法,一般是設立專門的保障婦女權益法律執行的監察機構。我國目前已有的國務院和各地方政府的婦女兒童工作委員會與之類似,但二者承擔的主要工作實際上存有較大區別。具體而言,國務院和各地方政府的婦女兒童工作委員會,由于主要承擔的是宣傳、協調、總結相關職能,故與監察機構相比約束力相對不足。未來可以采取的優化方案是,一方面繼續加強各級政府中的婦女兒童工作委員會的宣傳、協調作用;另一方面可考慮在人民代表大會中設立專門性的婦女組織,以其作為監督有關法律執行情況的機構。此外,可以考慮在2001年所成立的全國維護婦女兒童權益協調組的基礎上,推動在各級政府內部設立專門的婦女權益保障工作小組,負責與社會組織對婦女權益保障行為的對接,以期切實發揮政府和社會的聯動作用。
總的來說,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有關婦女婚姻家庭權利保障的立法及其配套規定在法治建設實踐中漸次出臺,形成了法律介入家庭領域進而保障婦女婚姻家庭權利的基本框架。截至目前,基本構建起婦女婚姻家庭權利立法保障體系,立法不斷具體化,權利類型不斷發展。但由于傳統觀念的桎梏,女性獨立意識的覺醒還不夠,尚未完全消除對男性的依附思想,立法中女性視角的缺乏,以男性的標準來界定女性而非立足于差異平等理論的性別觀,使立法指導思想與社會觀念產生了背離。種種困境提醒我們對于婦女權利的保護必須訴諸于多元路徑,婦女自身思想的解放、社會觀念的寬容和社會組織的介入、政府力量和社會組織力量的協調聯動發揮作用等;立法上要增強可操作性,將制度落實到實踐,打破立法與現實之間的隔離,實現法律觀念與社會觀念的一致。對于婦女在婚姻家庭領域的權利保障必須在多元化的路徑之中,在個人、社會和國家的協調聯動下進行,有理由相信我國未來婦女的婚姻家庭權利保障事業會在各個領域中得到更全面更有力的推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