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恩慶, 仇 軍
(1.上海師范大學 體育學院,上海 200234; 2.清華大學 體育部,北京 100084)
運動員以強化和提高運動成績為目的而使用興奮劑的問題如影隨形,成為伴隨現代體育運動的商業化、職業化發展的“頑疾”。為建立一個公平競爭的比賽環境,國際體育組織與世界各國政府部門聯合起來,發動了長期而堅決的“反興奮劑戰爭”。尤其是1999年世界反興奮劑中心(World Anti-Doping Agency,WADA)在瑞士洛桑成立,在人類體育史上具有里程碑式意義。它通過實施“零容忍”的反興奮劑政策,不斷加強對違禁藥物使用的監管和懲戒力度[1]。然而,WADA在2017年10月發布的《2016年反興奮劑測試數據》顯示,運動員的興奮劑檢出率仍然呈增長的趨勢。興奮劑丑聞也愈演愈烈,從職業體育領域蔓延到業余體育領域,從運動員個體使用興奮劑發展到集體有組織地使用興奮劑。尤其是在2017年12月,俄羅斯奧委會因“系統性操縱反興奮劑工作”被國際奧委會取消參加2018年冬奧會的資格。這一處罰事件引起了國際社會的強烈反響[2]。
興奮劑問題最早受到西方社會學界的關注,其研究始于20世紀50年代,以Becker于1953年在《美國社會學雜志》發表的相關研究報告為標志[3]。20世紀 80年代中后期,國際體育社會學逐步將研究視線聚焦于興奮劑問題之上[4]。隨著對興奮劑問題研究的逐步深入,相關研究數量呈不斷增長的趨勢。尤其在WADA成立之后的10余年中,研究數量上升更為明顯。本文擬對1988—2017年國際體育社會學專業同行評議期刊《國際體育社會學評論》(International Review for the Sociology of Sport,IRSS)、《體育社會學雜志》(Sociology of Sport Journal,SSJ)、《體育與社會問題雜志》(Journal of Sport & Social Issues,JSSI)刊載的以興奮劑為研究主題的61篇學術論文進行文本分析,考察這一領域研究的理論框架、方法運用、視點選取的特點,旨在為我國體育社會學界深入探討興奮劑問題提供借鑒。
1.1 社會學理論家被引分析理論常常被理解為“希望之源”,沒有理論指導的體育研究,僅僅是在描述和再現體育現象而已[5]。體育社會學歷來就具有重視理論反思和理論運用的傳統,并表現出對社會學理論越來越認同的趨勢[6-7]。
由于學術論文中的“參考文獻”不僅是作者在研究過程中對前人論文、論著的參考或學術觀點的引證,還是相關學術理論運用的具體體現[8]。本文對樣本中“參考文獻”部分所列出的主要社會學家及其研究成果進行分類統計。數據表明,相對于北美的興奮劑研究樣本,來自歐洲的體育社會學研究者更多地引用母學科的經典文獻;尤其自2000年以來,歐洲的體育興奮劑問題研究在對相關社會學家所提出的理論的運用上表現得尤為突出。
同時,本文運用質性分析軟件Nvivo11中的詞頻分析功能繪制樣本中被引社會學家的 “詞匯云”顯示,在國際體育社會學興奮劑問題的相關研究中,被引用相對較多的是法國后結構主義理論家福柯的著作,共達到17次,其《規訓與懲罰:監獄的誕生》(5次)和《主體與權力》(3次)受到較多引用,而且另一位法國后結構主義思想家德勒茲的研究也得到了相應關注(5次)。社會學家戈夫曼的著作《框架分析》(3次)、《互動儀式》(2次)、《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現》(2次)等也被較多地引用。埃利亞斯、布迪爾作為對體育社會學領域具有重要貢獻的社會理論家,其作品也得到了不同程度地引用(分別為11次和7次)。此外,馬克思、韋伯、莫頓、帕森斯、哈貝馬斯、吉登斯、米爾斯等主要西方社會學家的著作均得到引用。
1.2 社會理論的運用分析(1) 福柯作為后結構主義理論思想的集大成者,對身體、權力、知識、技術、主體性以及社會治理之間的關系進行了深入研究,其理論觀點對研究體育社會問題具有較強的解釋力[9]。在國際體育社會學興奮劑問題研究中,福柯的“監督”“規訓”及“治理技術”等相關概念被運用于探討職業自行車運動員日常訓練中微觀權力的運作機制[10],或解釋美國精英田徑運動員使用興奮劑行為“責任內化”的現象[11],或分析女子賽艇運動員過度依賴處方藥物的現象及其中的權力關系問題[12]。此外,福柯的系譜學理論[13]和倫理學觀點[14]為興奮劑問題的研究提供了重要參考。德勒茲對福柯關于監獄研究的“全景模型”理論進行了拓展[9],將“控制社會”作為“監督”的根本目的,把形成個人、集體、制度、歷史和文化觀念在某一功能性組織中的鏈接視為一種“設置”[15]。基于該理論視角,不但可以將WADA視為在復雜生物科技背景下和網絡時代中一種對運動員興奮劑監管的“設置”[16],而且還可以以此為理論工具,對興奮劑丑聞中女性運動員的性別進行話語分析[17]。
(2) 戈夫曼作為符號互動論的重要代表人物,其理論方法的特點是從社會交互影響的微觀層面開展研究[18]。在國際體育社會學興奮劑問題研究中,戈夫曼的“框架分析”理論被視為一種理解媒體爭議的視角,用于研究新聞報道興奮劑問題的話語特征[19-20]。例如,在對自行車運動員使用興奮劑問題的研究中,探討挪威青年公路自行車運動員使用興奮劑話語的霸權結構[21],分析美國自行車運動中如何將使用興奮劑行為視為“社會污名”[10]和自行車運動員的社會化[22]問題等,均運用了戈夫曼的符號互動理論。而且,戈夫曼的“擬劇理論”還為考察女運動員非處方藥物使用問題提供了有益借鑒[12]。
(3) 埃利亞斯作為體育社會學歷史發展中的“先鋒”人物,其構型社會學理論不僅拓展了體育社會學的研究領域,還具有方法論意義[6]。在國際體育社會學興奮劑問題的研究中,埃利亞斯的“局內—局外人 ”理論被用于解釋興奮劑使用者與更廣泛的社會成員之間互動關系的結構特征[23],以及考察媒體報道興奮劑問題時英國自行車運動員的運動員身份認同[24]等問題;其“游戲模型”理論還被作為探討國際奧委會反興奮劑組織制度制定的理論基礎[25]。
與埃利亞斯一樣,布迪厄也是西方少有的對體育社會學問題研究具有建樹的社會學家,在學科發展中產生了深遠影響[6]。由于他的實踐理論不僅有益于理論自身的反思,還有益于研究本身的反思,因此,使體育社會學相關研究的理論性得到了加強[5]。在本文所選的樣本中,布迪厄的“慣習”理論被用于解釋社會經濟地位較低的運動員更易于將身體作為工具并使用興奮劑的原因[26]和探討興奮劑使用在自行車運動員社會化過程中的角色[22]。其“場域”的概念為建構體育的“科學場域”提供了啟示,有助于深刻理解在以提高運動員成績為目的的各種技術創新和物質研制過程中的各種觀念性和結構性沖突[27]。
在其他經典社會理論的運用方面,馬克思關于宗教是“人民的鴉片”的觀點和《共產黨宣言》中對工人組織如何發展壯大的論述分別被用于對興奮劑倫理問題的批判性分析[28]和探討國際奧委會興奮劑治理中所面臨的挑戰[25];韋伯的組織理論[29-31],莫頓和帕森斯的結構功能主義理論[25-27] [32 ]等經典社會學理論的運用也都加大了對興奮劑問題研究的解釋力度。其他影響相對廣泛的社會理論,如哈貝馬斯的“交互行動”理論[33],吉登斯的社會結構理論[10、34]及其“現代性”概念[33],女權主義理論學家巴特勒的“異性戀矩陣”[35]和康奈爾性別關系批判理論[14]等得到運用。貝克的越軌行為社會學理論[22,26,36]、羅賓遜的全球化理論[37]、米爾斯的“社會學想象力”[38]為洞察興奮劑問題提供了豐富的理論參照。
此外,還體現出部分跨學科性理論的運用,例如,費爾克拉夫的語言學理論[39]、經濟學的博弈論[4]、文化學的分析理論[19,37,40]等的運用。管理學理論模型,如“背景化模型”[41]、“凱溫模型”[42]以及政策流程分析的“垃圾桶模型”“公共政策分析模型”[43]等都被作為反興奮劑政策的制定或相關法律實踐問題研究的理論工具。
綜上,當前在國際體育社會學對興奮劑問題研究理論運用的影響主要體現出2個方面的特點:一方面,主要的西方社會學家和思想家的理論方法為興奮劑問題的研究提供了重要的分析框架;另一方面,相關人文社會科學的理論觀點和研究模型的運用,有效拓展了當前國際體育社會學對興奮劑問題研究的深度和廣度。
2.1 研究范式的主要特點體育社會學興奮劑問題作為跨學科的研究領域,既需要遵循自然科學研究的程序,揭示興奮劑行為中的規律、差異和對相關事件的預測,又需要采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的路徑展開研究,以對興奮劑現象的復雜社會意義進行多維解讀。體育社會學以深刻闡釋社會個體、組織、社會制度的互動關系為目的,在強調研究的科學性的同時,還需要關注研究的人文特征[44]。因此,研究者立足于不同的認識論基礎,或基于實證主義認識論,運用社會調查和統計等量化手段收集、分析材料,或者立足于解釋主義的認識論基礎之上,采用觀察、訪談等質性研究手段展開研究,或采用量化與質性相結合的混合研究范式對興奮劑問題進行探討。
本文通過對樣本使用的研究范式統計結果顯示,當前的研究以質性研究范式為主,并表現出隨著時間發展快速增長的趨勢,尤其是近10年來,這種趨勢更為明顯。而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相應的量化研究數量日漸式微,其近5年來的研究數量為0,早期關于這一研究主題的量化研究主要涉及體育參與中興奮劑使用的風險行為[45-46]、大眾對體育明星使用興奮劑行為的認知[47]、學生運動員的興奮劑使用偏好[48]及其對興奮劑測試的態度[49]、興奮劑流行程度的重復性實驗研究[50]、健身房中興奮劑使用原因的調查[51-52]等。僅有的4篇文章使用了混合的研究范式,主要使用內容分析和敘事分析相結合的方法討論傳媒中的興奮劑問題[19,31,39]。
總之,解釋主義的研究傳統逐步成為國際體育社會學興奮劑問題研究的主流趨勢,并致力于體育社會學中使用興奮劑現象的“闡釋性理解”[44]。
2.2 研究資料收集的主要方法不同的研究范式在具體的研究方法使用上具有明顯的差異,表現在資料收集的方法上。在量化研究中,主要采用問卷調查的方法收集一手研究數據;而質性研究中,主要通過訪談法、觀察和參與觀察法、文獻法、民族志法等方法收集相關的研究資料[44]。
首先,在問卷調查方法的運用上,Thorlindsson[46]最早使用該方法對冰島的青年進行了隨機調查以獲取一手研究資料,用于分析受訪者的體育參與程度與吸煙、飲酒、使用興奮劑等風險行為之間的量化關系。隨后使用該方法的相關研究(主要是以青少年學生、學生運動員或職業運動員為問卷調查的對象)獲取相關數據。例如,Paccagnella等[47]使用李克特量表設計的問卷考察大學生對具有使用興奮劑、犯罪或性丑聞歷史的體育明星的認知問題。在對學生運動員的“風險行為”與興奮劑態度關系的調查[45],興奮劑使用偏好特征[48]和興奮劑使用及其檢測態度的研究[49],職業運動員興奮劑使用行為特點的研究[50]以及健身房中興奮劑使用問題的探討[51-52]等中均使用了問卷調查的方法,收集相應的一手研究數據。此外,Pitsch等[50]還在問卷調查中采用“隨機應答技術”以獲得運動員對是否使用興奮劑這一敏感問題的誠實回答,考察當前職業體育中興奮劑使用行為的流行程度。
問卷調查所獲得的定量數據容易導致研究結論抽象、脫離現實情景的情況,使得研究者難以得到使用興奮劑問題的深度信息,而質性訪談法能彌補這一不足[53]。這種方法主要是通過受訪者對相關事件或經歷的講述,收集相關的行為、態度、感受和信念等人類社會現象資料,以闡釋其中的意義[44]。Pappa等[11]指出,傾聽來自運動員的聲音能加深對興奮劑使用問題的理解。他們采用滾雪球的方法尋找更多調查對象,使用半結構訪談法采訪不同性別的田徑運動員對教練員的態度、對精英體育中興奮劑使用問題和對反興奮劑政策的評價,為探討興奮劑行為類型特點提供詳實的一手資料。Ohl等[22]在比較比利時、法國和瑞士青年自行車運動員的社會化問題的研究中,也使用半結構訪談的方法調查了運動員及相關從業者,并輔以觀察法獲取車隊的相關信息。Roussel等[31]在解釋興奮劑和運動補充劑是如何成為法國女性健美運動衰落原因時,對健美參與者、時尚健身雜志主編和記者進行了半結構訪談。Vangrunderbeek等[54]綜合運用訪談、觀察等質性研究方法建立與興奮劑相關課程的“媒介文件夾”,用以考察青年學生對興奮劑問題的認知特點。而作為重要的訪談形式之一,“焦點小組訪談法”被Shogan等[14]運用以收集運動員日常生活中的“小故事”,解釋挪威國家隊公路自行車運動員興奮劑監管問題。
民族志作為一種典型的質性研究方法,其核心是以“局內人”的觀點理解另外一種生活方式,探索特定社會現象背后的本質,這一研究方法受到了西方體育社會學研究者的關注[55]。國際體育社會學興奮劑問題研究中,該方法被用于對英國賽艇運動隊的調查,通過使用參與觀察和深度訪談的方法收集社會環境中女性運動員個人日常訓練經歷的實地材料,探討運動員過度依賴處方藥物和非正統的衛生保健方法的原因[12]。在對職業自行車運動隊的研究中,Sefiha[56]進行了歷時近3年的民族志研究,使用深度訪談、觀察和參與觀察等方法,記錄田野筆記,對運動員日常生活經歷中的興奮劑監管問題進行了質性研究[10]。而且,民族志方法也被用以獲取探討興奮劑新聞傳媒生產過程的研究材料[40]。
此外,在對傳媒與興奮劑問題的研究中,不同國家或地區的傳媒報道的二手資料也被收集,例如,英國的知名報紙中關于自行車手查弗洛姆的新聞[24]、澳大利亞報紙對體育明星的興奮劑丑聞的報道[57]、美國綜合性報紙對運動員劉易斯興奮劑丑聞的報道[58]和美國國家日報對倫納德的報道[20]、美國著名的體育雜志《體育畫報》中關于興奮劑的文章[59]、歐洲報紙對西班牙自行車運動隊集體使用興奮劑這一丑聞的報道[42]、北美的新聞報紙與流行雜志對約翰遜興奮劑丑聞的報道[37]等。而且,互聯網中的電子文本也得到了利用,例如,Smith[36]對自行車運動員使用興奮劑問題的研究材料部分來自于歐洲職業公路自行車網站以及其他相關互聯網中的報道。Sefiha等[34]不僅收集了相關報紙的報道,還檢索和收集了職業自行車網站cyclingnews.com與velonews.com中的相關文本,為探討反興奮劑監管技術在職業自行車運動員日常訓練中所產生的各種影響提供了相應的實證材料。
2.3 研究資料分析的主要方法不同研究范式在研究資料的分析方法使用上存在差異。國際體育社會學對興奮劑問題的量化研究主要運用相應的數理統計方法,考察相關變量之間的關系。例如,使用方差分析的方法探討大學生對具有使用興奮劑、犯罪行為或性丑聞歷史的體育明星的認知問題相關變量之間的關系[47],描述性統計分析、聚類分析、回歸分析等方法被用于學生運動員的“風險行為”與運動訓練競賽關系、興奮劑態度行為之間關系的研究[26、45]。Pan等[48]進一步采用多維標度法和因素分析法對從事球類項目的學生運動員使用違禁藥物特征及其差異特征進行了討論。在對職業運動員使用興奮劑行為[50]、健身房中體育參與者的興奮劑使用行為特點的研究中[51-52],相關的統計方法均得到不同形式的運用。對興奮劑問題的質性研究,主要體現在案例分析、內容分析、敘事或話語分析等方法的運用上。
(1) 案例分析法作為一種重要的研究方法,其目的是通過對相關的個案進行深度描述和呈現,剖析案例背后的意義,主要是以體育明星的興奮劑丑聞為個案展開研究。例如,Stewart等[57]在探討澳大利亞反興奮劑政策問題中,以自行車運動員夫拉奇受到興奮劑使用和毒品走私指控作為案例,圍繞這一事件展開敘事分析,考察其政策的得失。 King等[13]以美國橄欖球聯盟運動員法弗在1996年承認使用違禁藥物維柯丁為案例,研究當代橄欖球運動中使用鎮痛藥的歷史和問題化的敘事特征。另外,King[60]還將美國橄欖球職業聯盟球員使用阿片類鎮痛藥物的現象進行了個案研究,反思傳統體育運動中使用興奮劑的原因。Henne[30]則以22個加利福尼亞州體育委員會審查反興奮劑違規的聽證會為案例,考察反興奮劑法律在地方的執行和所映射出的制裁程序中各種權力關系、階級偏見等問題。Soule等[42]以2006年發生在西班牙皮爾圖的反興奮劑事件作為研究案例,并結合相關媒體報道和檔案材料的文本分析,揭示了興奮劑屢禁不止的治理困境。在興奮劑歷史問題的研究中,瑞士[61]、民主德國和聯邦德國[62-63]的體育興奮劑歷史也被作為案例進行了深入探討。
(2) 內容分析法、敘事和話語分析法主要運用于傳媒與使用興奮劑問題的相關研究中。在對傳統紙媒的研究上,Denham[58]通過國際媒體和加拿大報紙報道的田徑運動員劉易斯興奮劑丑聞的內容進行對比分析,探討了不同敘事的話語特征。Liao等[17]分析美國報紙對籃球運動員陶樂西興奮劑丑聞的報道,考察體育媒體話語中對正常化和合法化使用興奮劑的傾向性問題。Messner等[20]深入分析了美國相關的紙質傳媒對拳擊運動員倫納德使用興奮劑和毒品的新聞故事和專欄文章的敘事方式,以考察媒體報道中的意識形態框架。此外,內容分析和敘事分析法還被用以探討綜合性傳媒中生理性別的二元主義假設的呈現方式[64]。
(3) 相關計算機分析軟件也得到了運用。例如,在對人類生長激素如何被塑造為興奮劑而傳播的問題的研究中,Lopez[39]運用Weft-QDA軟件,對專業期刊的學術文獻以及來自Lexis-Nexis數據庫的英語新聞報道進行內容分析。為考察自行車運動中興奮劑使用合法化問題,Smith[36]使用了質性分析軟件NVivo對這些報道中的敘事和話語特征進行編碼分析。Bie等[19]通過對倫敦奧運會期間中美兩國222篇關于游泳運動員葉詩文興奮劑爭議事件的新聞報道內容進行編碼分析,在使用SPSS軟件對相關指標的數量進行比較分析的同時,還結合話語分析揭示中美兩國報道的差異。
(4) 其他相關的分析方法也得到了不同形式的運用。例如,主題分析法被用于對傳媒興奮劑的報道[24]或運動員訪談材料的分析[11],以及對質性研究材料中涌現出的主題比較[22]。而且,歷史分析方法被用于對民主德國在納粹時期體育歷史中興奮劑使用問題的比較[62]和國際反興奮劑組織成立的歷史背景考察[25]。此外,扎根理論作為分析資料的相關理論和原則,延續了歸納法的思路,試圖從收集的資料中建構理論,該方法被用于分析媒體及聽證會、庭審錄音的話語框架以探討澳大利亞反興奮劑政策的意識形態特點[57]。文本分析法有利于發現文本中鑲嵌的社會意義,被用于分析傳媒資料及民族志研究資料,以考察興奮劑新聞生產中的職業壓力和制度壓力[40]。
2.4 研究倫理問題任何以人為對象的社會調查都需要在倫理的框架之中進行,一般遵循的是尊重、公平等國際準則。尤其是在質性研究中,研究者需要進入田野,融入被調查者的日常生活,還可能涉及他們的隱秘生活領域,以便于了解他們的生活體驗和內心世界。因此,在整個研究過程中,研究者必須考慮相應的倫理道德問題,包括知情同意、隱私和保密、尊重與平等、無傷害和受益等原則[44]。而且,現代體育運動中的興奮劑使用行為是作為一種非法現象而存在的,研究倫理問題成為一個必須關注的重要議題。
國際體育社會學興奮劑問題的研究中對研究倫理的重視,主要體現在使用訪談、民族志等質性方法的相關研究中。例如,Renslo 等[21]在考察自行車運動員對興奮劑問題交流話語特征的研究中,為避免研究倫理爭議,不僅得到了挪威社會科學數據服務部門對信息使用的許可權,受訪者也使用了匿名或假名,對他們的年齡、人數和訪談地點等信息均進行了特殊處理。Pappa等[11]在田徑運動員使用興奮劑行為的研究中,除了獲得了訪談對象的知情同意,告知自己的研究目的、受訪者隨時退出的權利,并保證研究中完全匿名和相關信息的保密,包括涉及的地點、日期和相關者的姓名等均在研究材料中剔除;還對轉錄完成后的訪談錄音進行了銷毀,轉錄后的文字稿中所有與身份相關的信息進行了保密處理。Stewart[57]在對興奮劑新聞生產過程進行民族志調查中,不僅獲得了進入相關網站后臺的授權,采取相關的保密措施,還對文章中涉及的個人和組織信息均使用了匿名。Pike[12]在對英國女子賽艇運動員的民族志研究中,以及Ohl等[22]對青年自行車運動員的社會化與興奮劑文化問題的訪談中也均對受訪者采用了匿名的方式。
總之,在方法論層面,定性研究成為國際體育社會學興奮劑問題研究的流行范式,使解釋主義的研究傳統在學科中得以發展。這一特點主要表現在具體的資料收集和分析方法的運用上。一方面,除了采用問卷調查的方法,還可以運用訪談法、觀察法、文獻法、民族志法等質性研究方法收集相關的一手資料,而且將與興奮劑相關的新聞報道作為二手研究資料進行收集;另一方面,在相應的研究資料分析的過程中,不僅運用數理統計方法,還綜合運用了案例分析、內容分析、敘事或話語分析等方法,探討興奮劑引發的各種社會問題。由于興奮劑話題敏感,無論是對運動員、教練員,還是體育管理者而言,均諱莫如深,故研究倫理問題也受到關注,研究者對研究中的個人隱私信息進行了恰當處理,從而避免學術道德上的爭議。
3.1 興奮劑使用的行為及其認知特征
(1) 興奮劑的使用行為和認知特征是國際體育社會學關注的重要議題。相關研究主要通過對自行車運動員以不同形式發表的“自白”進行文本分析,探討運動員使用興奮劑行為的內在和外在驅動機制。如Brewer[29]的研究認為,商業化使自行車運動員越來越感受到比賽的壓力,但這并非是導致自行車運動員興奮劑使用事件爆發的直接因素,兩者之間的復雜互動構成“未預結局”。Smith[36]對自行車運動員“自白”文本進行內容分析后指出,在3種情況下運動員自認為使用興奮劑具有合法性,包括自娛自樂的表演、車隊內部為“自己人”展示的表演、為吸引更多贊助品牌的表演,這些表演均具有自我表現的性質,而使用興奮劑也已成為車隊內部公開的秘密。
(2) 興奮劑使用行為的影響因素和特征的研究。Pitsch等[50]指出,影響興奮劑使用的因素研究還有待突破,由于運動員在回答與興奮劑相關的敏感問題時常常采取回避的態度或做出不誠實的回答,而且來自系統理論和經濟學的博弈論研究常常無視性別對興奮劑使用行為的影響。作者通過使用“隨機應答技術”使受訪者進行誠實回答并通過重復驗證的方法,證明了性別對使用興奮劑的行為決策及使用頻率之間所產生的重要影響。在青少年的興奮劑使用行為特征的相關研究中,Thorlindsson[46]以冰島青年作為調查對象,探討其參與正規體育俱樂部和不參與體育俱樂部在吸煙、飲酒、興奮劑使用等偏差行為之間的關系。此外,Kartakoullis等[52]通過對塞浦路斯健身房參與健身的人群進行了調查,發現僅有10%的受訪者通過使用或正在使用違禁藥物以改善他們的成績,其中違禁藥物的使用在性別、年齡、受教育程度和社會經濟地位方面體現出相似的特征;使用興奮劑的動機主要是為提高鍛煉效果,同時運動項目特點、是否具有吸煙與飲酒等行為也對興奮劑使用動機具有重要的影響。
(3) 關于興奮劑的認知態度方面的研究,主要是針對普通大學生以及學生運動員的調查。例如,Paccagnella等[47]考察了普通大學生對具有興奮劑使用、犯罪行為或性丑聞等歷史的知名運動員的態度。研究結果表明,運動員性別、傳媒類型等變量的交互作用產生顯著的多元效應,大學生對具有性丑聞的運動員看法普遍積極,但對有犯罪行為的運動員的評價較為負面,而那些使用興奮劑的運動員受到了大學生的嚴厲批評,且態度存在性別差異。在對學生運動員的調查方面,Pan等[48]運用多維標度的方法探討籃球、足球、高爾夫球、網球和排球學生運動員使用違禁藥物的偏好,通過性別、違禁藥物的接觸和非接觸者之間的差異進行對比。此類研究成果的意義在于有助于制定有針對性的藥物政策和教育方案,以遏制體育運動中潛在的使用違禁藥物的行為。
同時,職業運動員使用興奮劑的認知態度也受到關注。例如,Issari等[49]使用心理學量表測試精英運動員的興奮劑使用和檢測態度。研究結果顯示,不同性別的運動員對此的態度與一般人群的態度相一致;對藥品檢測的態度女性比男性更積極,且在對所有類別藥品檢測重要性認識上也具有相同的特征。
3.2 體育社會學興奮劑問題治理的研究興奮劑問題對體育運動本身的發展以及參與者的健康構成了極大的威脅,各類體育組織及政府體育部門通過采取各種措施予以應對[65]。國際體育社會學主要針對興奮劑治理過程中具體的微觀運作機制、興奮劑政策的理論與實踐問題以及其相關的法律問題展開了深入探討。
3.2.1 體育社會學興奮劑治理的微觀機制 對體育興奮劑問題微觀機制的把握是興奮劑治理過程中的關鍵因素。Sefiha等[10]在探討職業自行車運動員興奮劑問題中指出,職業自行車競賽領域在反興奮劑制度方面所采取的是以規避風險為基礎的先發制人的社會控制模式。反興奮劑機構的監督和披露工作并不僅僅是例行公事,而是處于職業自行車運動員日常生活中的核心地位。Pappa等[11]進一步研究發現,雖然政府體育部門和體育組織禁止使用興奮劑,但運動員認為在高水平競技中使用興奮劑對自身職業發展和比賽都是必要的,這不僅因其隊友、對手都在使用興奮劑,也與教練員和隊醫都熟練掌握了相關的知識和方法有關。因此,運動員在任何時間和任何地點都需要被迫接收過度的監管,這種嚴格的紀律體系蘊含了管理權威強制性地在個體層面上的運作,并潛在地被運動員個體內化。通過鼓勵運動員對自己的興奮劑使用行為負責,這種將責任內化的興奮劑治理策略成為當代競技體育管理藝術的組成部分。在King等[66]對美國國家橄欖球聯盟(NFL)隊員長期使用處方阿片類藥物問題的研究中指出,這一問題反映了“責任”概念的內涵在不斷變化并產生具有爭議的意識形態,需要重新探討恰當的標準界定興奮劑使用者和提供者的合法與非法行為之間的界限。同時,King[13]進一步對1996年NFL運動員法弗承認使用藥物維柯丁的案例和退役運動員對藥物濫用經歷的自白進行敘事分析發現,球隊共同建構的語言和作為主流的話語系統均具有對止痛藥物使用保持沉默的文化特征,從而導致了違禁藥物的流行。法弗的坦誠和懺悔在某種程度上體現了NFL對興奮劑問題的焦慮,但這并未干擾對這類違禁藥物使用的潛在認同,反而強化了職業橄欖球領域中“興奮劑緘默”文化的特質,而助長違禁藥物的使用行為。
3.2.2 體育社會學興奮劑治理政策的理論和實踐 興奮劑治理政策的理論和實踐問題是國際體育社會學研究的焦點。(1)在理論探討上,由于受到運動員個體的理性決策、使用違禁物質的社會經濟成本和收益等因素的影響,已有的興奮劑問題的解決模式具有極大的局限性,導致當前關于興奮劑治理政策的研究范圍縮小到各種懲罰和制裁相關行為的議題上。Houlihan[67]通過對公共政策分析的階段模型、制度分析模型、多元流程模型、綜合層次分析模型等4個中觀的政策研究工具進行批判性考察。Stewart等[41]通過探討運動員興奮劑使用的結構性約束、人際約束和內在心理約束之間的關系,建立了運動員使用興奮劑約束因素的背景分析模型。作者認為,當前反興奮劑界存在著2種政策制定的目標取向,即“減少使用政策”與“傷害最小化政策”,后者反映了興奮劑使用與體育之間的真實關系。
體育社會學興奮劑問題的治理也涉及批判性理論分析。Black[68]批判性地考察了當前反興奮劑的2個理論基礎,即“創造公平競賽的環境”和“保護運動員的健康”。作者認為,需要廢除反興奮劑的各種禁令,采用市場的方式解決興奮劑問題,通過市場的調節機制使興奮劑所帶來的收益逐步消失,由此實現體育的公平競爭,并使運動員獲得合理的醫療咨詢與監督,改善健康狀況。同時,在興奮劑治理的過程中,不能將違禁物質的使用視為成績提高的唯一原因,還需要綜合評價其他因素的影響,才能為興奮劑問題的治理提供更為客觀的建議。基于這一立場,Curry等對1912—1996年奧運會女子100 m自由泳金牌成績進行分析,比較合成代謝類固醇和其他創新物質的效果,并對女性氣質觀念的變化、設施和訓練方法的改善、精英運動員的招募等因素進行了質疑。此外,Ventresca等還對食物、體育和運動成績之間的關系進行了批判性研究,反思在興奮劑問題治理中,為什么一些物質被反興奮劑機構列為非法,但是另一些物質被定位為“自然的”食物的爭議。
(2)在體育興奮劑政策的實踐上仍存在諸多難題,不同國家表現出不同特征。Peretti-watel[26]從“減少危害”的視角檢討NFL反興奮劑政策的實施問題,其研究認為,美國反興奮劑政策強化了以懲治為主的傳統。在澳大利亞的反興奮劑政策發展過程中,Stewart等發現[57],該國反興奮劑政策中存在2種截然不同的意識形態:一方面,體育被天然地視為具有積極價值的傳播媒介和社會控制手段,脆弱的反興奮劑制度需要被保護,體育運動能夠產生良好的社會結果。興奮劑問題一旦發生,應通過嚴厲的懲罰措施防止負面事件發生,從而確保積極的社會結果,保證體育的純潔地位。這種忽視人權的反興奮劑理念可概括為“社會工程學與品牌保護”的意識形態;另外,精英體育產生了非贏即輸的二元文化價值觀和類似敵我矛盾的潛意識,在具有高度競爭和商業化的特殊環境中,運動員往往會不擇手段地戰勝對手,這種因體育的企業化和科學化對運動員獲勝產生的壓力和創造出的體育流行文化,被概括為一種“競技成績提高”的意識形態。上述2種意識形態成為澳大利亞反興奮劑政策運行的內驅力,并產生了不同的社會效應。
國際奧委會反興奮劑政策作為全球反興奮劑的風向標,其反興奮劑的理論與實踐的諸方面也受到研究者的批評。例如,Beamish等[38]認為,“二戰”后顧拜旦復興奧林匹克運動的初始理想和基本原則面臨著巨大的挑戰。從1950年代初到1970年代中期,尤其是“冷戰”期間,東方和西方精英體育中創造并使用了強化和提高成績的物質(如類固醇物質)。雖然國際奧委會的興奮劑禁止物質清單與顧拜旦的基本原則一致,但反興奮劑政策并不是以體育運動發展本身為中心,而是與奧林匹克理想相關,僅僅體現了國際奧委會政策的徹底性和無黨派性。Hanstad等[25]對國際奧委會1999年在瑞士洛桑成立WADA的時代背景進行分析,發現國際奧委會興奮劑治理政策變革極其復雜,且WADA無法控制改革的全過程,從而很難達到預期的組織目標,甚至會產生與政策制定初衷完全相反的“未預結局”。Sluggett[16]的研究也表明,當前WADA對運動員個體興奮劑的檢測和監視措施逐步趨同化,其震懾的實際效果仍令人懷疑。
3.2.3 體育社會學興奮劑治理的法律問題 在體育社會學興奮劑治理的法律問題方面,主要體現在對美國相關立法和司法實踐上的關注。1990年,美國《合成代謝類固醇控制法案》獲得通過,Denham[59]結合1980年代末美國的社會政治環境,借鑒政策流程研究的相關模型,探討該法案中關于體育運動中使用合成代謝雄激素類固醇、類固醇前體,以及相關的膳食補充劑存在的各種爭議。通過對媒體、決策者和消費者3方面的調查發現,在這一法案出臺后的20年中,美國社會中無論是青少年還是成年人仍繼續在非法使用相關違禁藥物。此后,Denham[43]還對上述法案的實施過程中存在的各種政治利益和行業團體的經濟利益與興奮劑監管的關系問題進行分析。在反興奮劑的司法問題研究方面,Henne[30]通過分析美國加利福尼亞州體育委員會審查反興奮劑違規聽證會的材料,并基于實地調研和對相關人員的訪談,探討了運動員如何明確面對正式的興奮劑指控與更廣泛的社會權力的關系。
此外,在體育興奮劑問題治理的實踐過程中,體育組織無法控制反興奮劑的整個過程,反興奮劑政策執行效果常常受到質疑,進而影響了體育組織本身的權威性。尤其是在面對大規模、有組織的興奮劑使用網絡時,只能依賴警察、海關等政府部門的力量展開調查。Soule 等[42]以2006年西班牙反興奮劑的“港口行動”為例,對整個事件過程分析發現,政府執法部門在興奮劑網絡的打擊行動中,當局為防止丑聞的過度曝光對卷入者的調查和懲罰并不徹底,許多卷入者運用各種策略阻止調查的深入以防自己受到制裁。而且,當前的反興奮劑制度體系存在嚴重缺陷,即很難準確描述興奮劑使用的行為特征,因此需要國家法律的介入,并使興奮劑使用者服從司法權威。
3.3 體育傳媒與興奮劑問題現代傳媒與體育具有高度的相互依賴性[69],體育興奮劑問題在為現代傳媒提供豐富的新聞素材的同時,體育傳媒也為興奮劑問題的傳播產生了極其復雜的推動作用。國際體育社會學主要關注興奮劑使用與體育媒體話語中意識形態建構、體育傳媒敘事中的民族身份認同、興奮劑使用丑聞報道差異性以及傳媒生產機制等方面的議題。
(1) 媒體話語對體育興奮劑使用的意識形態建構產生了重要作用。Davis等[64]對反興奮劑宣傳的傳媒文本進行系統分析后認為,這些媒體宣傳特別是與類固醇有關的宣傳中,存在鼓勵受眾認同身體的自然屬性以及性別二元劃分的意識形態。Messner等[20]通過對報紙中所有關于美國拳擊運動員倫納德的新聞和社論進行分析,探討平面媒體的意識形態框架。該研究發現,媒體的報道定位為“興奮劑故事”而忽略或邊緣化了其“虐待妻子”的情節;體育媒體善于利用關于興奮劑問題的特定意識形態對報道進行包裝,把運動員故事塑造成個人罪惡和公共救贖的道德戲劇,從而吸引大眾的注意力。Liao等[17]在分析美國籃球運動員陶樂西興奮劑媒體報道內容的特征后指出,媒體話語意識形態體現出了3個結構性要素,即職業精神、合法地位和美國中心性。此外,盡管缺乏確鑿的科學證據證明人體生長激素具有與興奮劑一樣對人體有害的“副作用”,而媒體和專業文獻中依然流行將人體生長激素作為“興奮劑藥物”的話語,從而導致人們長期對其存在誤解。根據Lopez[39]的研究,在媒體報道中常常將“興奮劑”與危害健康的消極詞匯聯系在一起,并發現媒體還將生長素與運動員死亡之間進行間接關聯。在大多數專業文獻中對“副作用”的研究實際上也是對這種關聯的猜測或推論,而不是建立在實證基礎之上。因此,人體生長激素被貼上了意識形態標簽而非事實或科學的標簽,成為人們的生活常識,作為反興奮劑宣傳的話語工具,最終對根除使用生長激素和興奮劑的觀點大行其道。
(2) 體育傳媒敘事中民族身份認同的重要影響。雖然民族身份認同與政治、經濟和文化問題相互交織,但體育作為流行文化的實踐形式,是許多國家尋求民族認同的工具,使集體身份得以闡釋和明證,而媒體為強化這種認同提供了重要的途徑。Jackson[37]考察了1988年加拿大短跑運動員約翰遜因興奮劑問題被取消男子100 m跑金牌的丑聞而引發加拿大民族認同危機的傳媒報道。通過敘事分析發現,加拿大媒體對約翰遜使用興奮劑丑聞主要表現出震驚、懷疑、羞愧、哀傷、絕望的情感,只有少部分報道對此不賦予任何民族意義的情感。Groves等[24]分析了英國印刷媒體對弗洛姆2013年贏得環法自行車冠軍的報道指出,雖然他是第2個獲得此項比賽冠軍的英國人,但對他的報道表現出自行車運動被建構于使用興奮劑的“道德恐慌”之中,他的勝利被部分地籠罩在阿姆斯特朗作為“民間惡魔”的陰影之下。而且,英國印刷媒體話語普遍具有英格蘭民族認同的敘事風格,特別關注了他非洲血統的問題,媒體話語中仍暗諷他不如著名的英國本土自行車運動員威金斯爵士那樣具有“不列顛人風格的科層氣質”。
(3) 不同地域傳媒對體育興奮劑事件報道特征具有一定的差異性。Denham[58]運用內容分析法考察了印刷媒體關于美國田徑運動員劉易斯在1988年美國奧運選拔賽中使用興奮劑丑聞的相關報道發現,美國國內的記者通過他們信任的信息資源結合“9·11”恐怖襲擊事件引起的愛國主義,拋棄了事件報道的新聞性;但國際記者對劉易斯和美國奧委會進行了批判,并將其描繪為偽善、自大、虛偽的形象,而不像對布什政府侵略中東的報道那樣進行寬泛地描述。Bie等[19]比較了中美傳媒報道2012年倫敦夏季奧運會上中國游泳運動員葉詩文是否服用興奮劑的爭議上的不同特點。作者認為,美國報道的主題不如中國豐富,其主要展示以性別和人權為基礎的話題,突出對其興奮劑使用行為的懷疑。
(4) 考察興奮劑問題的報道過程為探討傳媒生產機制提供了機會。Sefiha[40]通過對北美《自行車運動》雜志及其網站進行了網絡民族志調查和傳媒文本分析,不僅討論了興奮劑新聞事件“是什么”和“為什么發生”的問題,還討論了傳媒機構是如何將制度、經濟和文化置于實際的新聞報道文本的建構之上。作者認為,雖然體育運動中使用興奮劑提高成績被認為具有很高的新聞價值,但由于受到調查成本、公眾厭倦以及醫學和法律知識的限制,專業的深度新聞報道極少,讀者只能從其他一些非專業的主流媒體中獲得信息,而這些媒體恰巧又缺乏體育專業知識,興奮劑事件被作為商業化的娛樂報道的形式呈現給公眾,反而導致運動員使用興奮劑的行為被助長。
3.4 體育社會學興奮劑使用與道德倫理問題研究縱觀現代體育運動的發展歷程,隨著以業余主義為核心的舊道德體系的消亡,體育興奮劑問題提供了重建體育道德控制的新范式。然而,反興奮劑的意識形態與業余主義觀點一脈相承,即倡導不受人工物質和外界力量干擾的“自然的”競技能力,堅持公平競爭,維護比賽的純潔性,保證運動員的健康。一旦有悖于此,都將產生道德上的爭議[70]。
在國際體育社會學對興奮劑的倫理道德問題的研究中,Koenig認為[28],興奮劑使用行為的戲劇化在于體育運動中事件發生的偶然性,是現代體育畸形發展的必然結果。興奮劑問題促使人們深入反思科學技術及其運用途徑,質疑無政府主義的科技體育在否定個人的選擇權利和義務的履行方面所產生的負面影響。作者認為,贊成使用興奮劑這一激進的觀點將付出巨大代價,最終結局可能使體育運動及其倫理道德走向自我毀滅之路。Shogan等[14]對Koenig的上述觀點進行了批判,指出其倫理觀僅僅強調科學和體育制度的斷裂問題,而在現實體育生活中,人們需要尋求新的體育倫理學對興奮劑現象進行解釋。反興奮劑制度是對相關行為進行道德審查與懲罰的基本依據,體育倫理學者不應推波助瀾,而使運動員受到更大的傷害。體育制度受到破壞常常是體育需求導致的必然結果,傳統體育倫理學僅僅關注的是這種破壞過程。
由于運動員自利性選擇、集體非理性所產生的各種影響是形成現代精英體育中“興奮劑困境”的主要驅動力,并使這種困境從地方性問題發展成為全球性問題。Heikkala[33]認為,運動員本質上不需要考慮自我利益及其道德沖突,但體育比賽結果和系統性因素支持著自我利益的合理性,導致產生興奮劑使用中的倫理學問題,從而衍生出體育道德與自利行為之間的矛盾。高度商業化的現代體育運動中不存在行動者自身解決這些沖突的制度實踐,從而使體育倫理道德具有不可避免的脆弱性。理解以個人主義為特征的現代生活方式對體育共同體的消解作用,以及承認體育比賽中競爭和自利行為具有邏輯合理性,是打破“興奮劑困境”的必要前提。而且,為什么運動員常常陷入因興奮劑所涉及的道德欺詐的困境?運動員常常因比賽對手使用了興奮劑而“被迫”認為使用興奮劑的行為是不被視為欺詐的,即形成“錯錯得對”的觀點。對此,Kirkwood指出[69],為了自我利益而打破規則的概念具有很直觀的吸引力,反對這種觀點的人則越來越難以獲得成功。以相互欺騙重新建立基于公平視角的平衡,這似乎是極具潛力的功能建構,但在使用興奮劑前提下的攻守界線很難把控,由此帶來的更大的危害則更加顯而易見。
運動員對興奮劑使用是一種典型的“正向偏差”行為。Hughes等[32]發現,追求卓越、承擔風險、挑戰極限成為運動員行為遵循的最高倫理準則,并讓自己變成一名“真正的運動員”,從而導致體育運動及其參與者會特別容易受到賽場暴力或使用興奮劑等越軌行為的侵害。體育道德強調積極規范,而體育本身又是將這些道德規范轉變為正向偏差行為的媒介,但在社會和體育組織內部禁止這類行為或對其消極認可,形成了體育運動中社會控制的獨特問題。由于對體育競技價值的判斷往往是根據參與者獲得的回報及其在運動員生活中所具有的重要地位而決定的,各種新技術和新物質才會不斷被用來提高競技成績。然而,通過持續強調對體育道德的毫無異議地接受,建構愈加具有打擊性和鎮壓性的社會控制,將無法消除當今體育競賽中運動員的自我傷害以及相關的風險行為。
總之,在興奮劑問題的研究視點選取方面,國際體育社會學的研究者們不僅關注運動員的興奮劑使用行為、認知特征及其影響因素,還深入探討了國際和國家反興奮劑機構的治理模式及其運行的微觀機制,興奮劑政策的理論與實踐以及法律等方面的問題。由于現代體育傳媒興奮劑使用問題的傳播具有推波助瀾的作用,相關研究還對興奮劑的使用在傳媒話語中的意識形態建構、傳媒敘事中的民族身份認同、興奮劑丑聞報道中的差異性以及與興奮劑新聞相關的傳媒生產機制等問題進行深入分析。而且,興奮劑問題為重建現代體育新道德體育提供了重要的機遇,相關研究從哲學層面對其倫理學困境、正向偏差行為產生的道德難題進行了反思。這些研究視點均緊扣現代體育發展的脈搏,清晰、全面地展示了當前國際體育社會學對興奮劑問題的研究趨勢。
作為一種社會“設置”和現代社會與體育之間不穩定關系的典型癥候[15],興奮劑現象深刻地折射出廣泛的文化焦慮,并被現代傳媒不斷強化,成為全球關注的社會熱點問題[70-72]。自20世紀80年代中后期以來,國際體育社會學界對興奮劑問題進行了卓有成效地探討,其研究特點表現為:豐富的社會理論思想以及其他社會科學相關的概念和模型成為興奮劑問題研究的分析框架,深入洞察興奮劑現象背后的個體或集體行動的邏輯,理解其中的社會結構性問題。在研究方法上,質性研究已成為當前的主流研究范式,定性和定量的資料收集與分析方法均得到不同程度的綜合運用,相關研究者還關注了研究方法中的倫理道德問題。在研究視點選擇上,呈現多元化的特點,不僅擁有興奮劑使用行為與態度方面的社會調查研究,還涌現出對興奮劑使用倫理和道德問題的哲學思考;不只關注興奮劑治理中的宏觀和微觀問題,還著眼于體育傳媒與興奮劑發展傳播關系的討論。
由于體育運動興奮劑使用現象極其復雜,其研究在本質上具有較強的綜合性和跨學科性。然而,縱觀當前的相關學術研究成果,從理論到方法的運用上,跨學科的特點仍顯得不突出。在研究方法上,定量研究以及混合研究范式并未得到相應重視;研究視點的選擇中,雖然涉及興奮劑問題的各個維度,但還需要進一步將興奮劑問題置于復雜的社會網絡結構中進行探討,并深入考察新媒體時代背景之下的興奮劑監管問題及公眾對比賽價值需求的變化[56],準確把握精英和非精英體育運動中興奮劑的流行程度。同時,伴隨著基因技術的飛速發展和大數據時代的來臨,對興奮劑問題的研究也需要深入反思和積極應對相關倫理問題的挑戰。而且,學科的相關研究還應著眼于服務體育組織和政府相關部門的科學決策,提高公眾對體育興奮劑問題的認知水平[73]。
近年來,體育興奮劑問題也成為我國體育學界的研究熱點,主要聚焦于國際興奮劑案件仲裁程序和案件以及具體的法律問題和道德問題等方面的理論探討[71-73]。而且,當前相關研究仍表現出學科理論意識相對薄弱;研究方法使用上也以案例分析為主,定量研究和批判性分析較少,不僅缺乏嚴謹和規范的社會調查,對研究倫理的關注也顯得不足;在具體的研究視點選取上,重復研究的現象相對突出,尤其較多從宏觀視角探討興奮劑問題的法律政策及其發展趨勢,而缺少對自行車、田徑、游泳等特殊運動項目中興奮劑使用問題的中微觀研究,興奮劑與體育傳媒研究也亟待加強。總之,在中國體育發展方式從“粗放式”到“集約式”轉型的新時代背景下,體育社會學對興奮劑問題予以持續而深入地關注,具有深刻的現實意義和極高的學術價值。在未來的研究中,需要積極借鑒國際體育社會學的研究經驗[70],通過提出各種打破學科和地理邊界的研究選題,尋求更為廣泛的科研合作,強化研究成果的實用價值,最終產出一批具有國際影響力的學術成果,推動我國乃至國際體育社會學興奮劑問題的研究從理論到實踐的跨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