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孝乾, 陳姝姝, Jamie Kenyon, 鄧雪梅
(1.清華大學 體育部,北京 100084; 2.英國伯明翰大學 體育、訓練康復科學學院,英國 伯明翰 B15 2TT;3.英國拉夫堡大學 體育、訓練與健康科學學院,英國 拉夫堡 LE11 3TU; 4.重慶科技學院 體育部,重慶 401331)
自1951年“奧運遺產”首次出現在奧運文本中[1],國際奧委會對奧運遺產的重視程度與日俱增。1999年,“國際奧委會2000委員會”[2]提出,國際奧委會應增強國際奧林匹克運動對社會和人類發展的支持作用。2003年,國際奧委會正式將奧運遺產寫入《奧林匹克憲章》,列為“國際奧委會的使命和職能”中的一部分——促進奧運會為主辦城市和主辦國家留下有益的遺產[3],并正式啟動了名為《奧運會全球影響研究》(后改名為《奧運會影響報告》)的遺產研究體系。2014年12月生效的《2020議程》中有3條建議(建議1、建議2、建議4)也均與奧運遺產相關。在奧運會因其高昂舉辦成本不斷受到批評的當下,國際奧委會對奧運遺產的重視與托馬斯·巴赫自2014年就任國際奧委會主席以來的多項改革措施一致,均反映了國際奧委會在改變奧運會形象,扭轉國際奧林匹克運動未來發展方向,甚至是拯救國際奧林匹克運動方面所做出的努力。
2018年2月21日,國際奧委會在韓國春川市舉行的第9屆國際體育產業論壇上發布了全新的奧運遺產框架——《遺產戰略方針》(Legacy Strategic Approach,以下簡稱《方針》)[4],并同時宣布自2020年東京奧運會開始實施。《方針》將與《奧運會可持續發展報告》(The Olympic Games Sustainability Reports)一起成為奧運會主辦城市確定、匯報、分析和評估奧運遺產的主要框架[5]。國際奧委會在《方針》中為各奧組委及遺產開發機構提出了多方面的建議和要求。例如,《方針》中明確指出了未來各屆奧運會需要完成的4項遺產工作目標:將奧運遺產包含在整個奧運周期內;記錄、分析和共享奧運遺產;鼓勵奧運遺產慶典;搭建戰略性伙伴關系[5]。這也標志著國際奧委會自21世紀初開始使用的以《奧運影響報告》為代表的奧運遺產規劃、評估、研究體系正式終止。因此,分析國際奧委會在《方針》中對奧運遺產工作中重點內容的建構,無論是從奧運遺產規劃的角度,還是從國際奧林匹克治理的角度,均對北京冬奧會愿景的建構具有重要現實意義。同時,由于北京冬奧會是第一個以《方針》為框架記錄、分析和匯報奧運遺產的冬奧會,故此項工作不僅可幫助我們了解和管理“客戶愿景”,發現其與城市愿景中最具可行性的結合點,從而打造可持續發展的奧運遺產;也有利于提升北京冬奧會的奧運遺產工作在奧運遺產領域的影響力和歷史地位。
本文以國際奧委會政策文本為數據來源,以《方針》為主要研究對象,輔以國際奧委會其他與奧運遺產相關的政策文本。雖然國際奧委會在《方針》中明確提出奧運遺產開發工作的3項重要保障——奧運遺產愿景、奧運遺產治理和資金保障,但由于資金保障方面的話語建構較為單純地集中于“確認政府責任”,因此本文以“奧運遺產愿景”與“奧運遺產治理”為重點進行數據分析。
由梳理國際奧委會政策文本中對奧運遺產的定義與內涵入手,隨后層面通過剖析質性數據,從2個層面解讀國際體育聯合會的奧運遺產愿景:①內容層面——奧運遺產愿景。這一維度的研究并不僅是對奧運遺產內容的梳理和總結,同時也包括對奧運遺產的屬性和特性的剖析、解讀。②過程和機制層面——奧運遺產治理。這一部分研究試圖通過剖析數據中的奧運遺產治理建構,探尋國際奧委會所提出的奧運遺產治理對奧運遺產工作機制愿景的影響。
3.1奧運遺產內容愿景在《遺產戰略方針》出臺前,國際奧委會對奧運遺產的定義比較寬泛,往往通過列舉奧運遺產內容的方式對奧運遺產進行描述性定義。故此,國際奧委會官方文件中對奧運遺產內容的建構往往也代表了國際奧委會對奧運遺產概念的定義。例如,國際奧委會在2013年頒布的《奧運遺產》(Olympic Legacy)[6]對奧運遺產如此定義:“奧運會有能力(為主辦城市)帶來持久的收益,這種收益可以在相當程度上改變一個社區及其形象和基礎設施。作為世界上最大的體育賽事,奧運會可成為促進主辦城市發生改變的催化劑,其所能創造的遠不止于當最后一枚獎牌頒發后(給人們留下的)美好回憶。”
為進一步闡釋這一概念,國際奧委會在后文中例舉了5方面的奧運遺產——體育遺產、社會遺產、環境遺產、城市遺產和經濟遺產。雖然國際奧委會此后在《奧運遺產指南》[1]中再次例舉了這5方面的奧運遺產,但仍未能對這一概念進行清晰地定義。筆者認為,這種奧運遺產內容的建構方式,雖然可以通過描述和例舉的方式比較直接地描繪奧運遺產的內容,但對奧運遺產的屬性和特性缺乏嚴謹的概括和說明。例如,國際奧委會在《奧運遺產指南》提出,“理解奧運遺產最好的方法就是將其視為奧運會的持續結果和效益”[1]。由于其中將“結果”與“效益”進行了并列,因此,進一步激化了國際奧林匹克研究界本已十分激烈的有關“負面奧運遺產”(或“奧運遺產負面性”)的探討——將奧運會給主辦城市帶來的負面影響同樣視為奧運遺產[7-9]。
進一步審視奧林匹克運動利益相關者對奧運遺產內容的定義,可以看出奧運遺產概念內涵的復雜性和外延的包容性。僅以奧運遺產的分類方法為例,其中既包括較為公認的兩分法——有形遺產(場館設施及其他物化實體)與無形遺產(奧運記憶、體驗及其他奧運意義建構),也包括學者和相關組織根據奧運遺產所發生之社會領域、作用結果、影響范圍和時長等相關標準對奧運遺產進行的多種分類方法[6,9-14]。由于前人在奧運遺產內容層面的相關研究較多(例如文獻[9,14-16]),本文不再贅述,下文主要針對國際奧委會奧運遺產建構的屬性和特征進行論述。
在《方針》中,國際奧委會對奧運遺產進行了清晰地定義:奧運遺產是由愿景產生的結果;它包含了所有因舉辦奧運會和體育賽事而對人民、城市和地區以及奧林匹克運動而產生或加速其發展的、可見和不可見的、長期正面效益[5]。國際奧委會在后文中進一步提出,奧運遺產是“奧林匹克核心愿景‘以體育創造更好的世界’在具體時空環境(某城市、某屆奧運會)中的呈現,是奧運愿景與城市愿景的結合……(這兩者的)交集是該屆奧運會的整體背景。愿景交集的具體實現產生了該屆奧運會的遺產”[5]。
較之以往的奧運遺產描述性定義,國際奧委會在《方針》中對奧運遺產的以上定義更加嚴謹且具有概括性,例如,明確地將奧運會的正面影響定義為“奧運遺產”。這一變化不僅體現了國際奧委會對奧運遺產概念的認識在不斷加深,也反映了這一概念在國際奧林匹克運動中與日俱增的重要性。
通過數據分析,本文認為《方針》中的奧運遺產內容話語主要建構了奧運遺產以下的3個主要特征與屬性:①重視本地奧運遺產愿景,以及由此帶來的奧運遺產內容規劃的靈活性;②重視多重影響方式和領域,以及由此帶來的奧運遺產內容規劃的廣泛性;③重視奧運遺產可持續發展,以及由此帶來的奧運遺產內容規劃的持久性。
3.1.1 奧運遺產內容規劃特征一:靈活性 從以上奧運遺產的定義不難看出國際奧委會在奧運遺產工作中對遺產愿景的重視。例如,國際奧委會2段定義中將奧運遺產與“奧運愿景”的概念直接結合,并指出奧運遺產是實現“奧林匹克運動之愿景和城市愿景……的交集”所產生的結果。一方面,這一定義將2種愿景認定為奧運遺產產生的基礎,反映出奧運愿景對奧運遺產工作的重要意義,因此,在以《方針》為指導的奧運遺產治理新時期,研究奧運遺產愿景建構的特征與方法,將對北京冬奧會奧運遺產的規劃、開發以及評估工作產生重要影響,將成為北京冬奧會“管理、協調、決策中的整合性要素”[5]。另一方面,這一定義也建構了奧運愿景中的奧運主辦城市愿景在奧運遺產工作乃至奧運整體籌備和運營工作中的重要性。例如,在上文所引第2段定義中,國際奧委會明確地將奧運主辦城市的奧運愿景描述成奧運遺產產生與開發的基礎。當然,國際奧委會對城市奧運愿景在奧運遺產工作中的重要作用的強調并非首次出現在奧林匹克政策文本中。例如,《奧運遺產指南》就明確提出,“要想完全把握住奧運會帶來的機會,奧運會主辦城市必須對承辦、申辦奧運會能為市民、城市乃至國家帶來什么,有一個強大的愿景和清晰的目標”[1]。
事實上,自頒布《2020議程》以來,國際奧委會不斷提出要增強各城市在申辦和主辦奧運過程中的自主權與靈活性。例如,國際奧委會特別指出,《方針》的主要目的是幫助奧運主辦城市以更加靈活的結構確定、匯報、分析和評估奧運遺產,因此,該框架中的奧運遺產重點領域也將由奧運東道國當地利益相關者根據自身文化、社會和環境特點自行確認[5]。雖然《方針》中包括了一組關鍵績效指標(key performance indicators),而且各奧組委以及相關機構可以使用這套指標解釋奧運遺產產生的過程以及奧運會在其中的特殊作用,但國際奧委會也明確指出各奧組委可以根據各自奧運會的愿景和目標調整指標,并對遺產目錄進行定期更新。這一特點充分體現了國際奧委會自頒布《2020議程》以來在提高奧運申辦、主辦城市自主權以及奧運辦賽靈活性方面的努力。
3.1.2 奧運遺產內容規劃特征二:廣泛性 《方針》在對奧運遺產內涵的建構中也指出了奧運會對主辦城市和東道主國家的多種影響方式和遺產可能產生的不同領域。本文認為,這一遺產話語繼承了一直以來奧運文本中對奧運遺產的描述性定義,及其為奧運遺產概念帶來的廣泛內涵。這一廣泛性的特征在《方針》文件中體現在3個層面:①內容層面(“所有”“可見和不可見”);②對象層面(“對人民、城市和地區以及奧林匹克運動”);③方式層面(“因舉辦奧運會和體育賽事而產生或加速發展的”)。
(1) 國際奧委會對奧運遺產概念長期以來缺乏清晰且明確的定義。因此,不同奧運城市的奧運遺產論述和不同屆奧運會的遺產規劃之間往往存在很多區別。例如,Leopkey等[17]通過梳理自1956年奧運會以來56個奧運申辦城市(其中也包括最終成功舉辦奧運會的城市)的申辦報告或最終報告,較為全面地整理了奧運文本里奧運遺產包含的領域。研究發現,在這56個奧運申辦城市的奧運遺產建構和詮釋中共覆蓋了14個遺產領域。同時,在國際奧林匹克運動官方文本中,奧運遺產的內容也是寬泛且開放的[1,6,11]。
(2) 國際奧委會在對象層面延續了一直以來對奧運遺產雙向性的認知:一方面,奧運會主辦城市和東道主國家會因奧運會而受益;另一方面,國際奧林匹克運動本身也會受到奧運會的影響,例如,1992年巴塞羅那因奧運會加速都市改造和產業升級以及2012年奧運會給東倫敦地區帶來的變化,讓全世界更清晰地看到了奧運會能夠為東道主城市帶來正面收益,從而進一步改變了國際奧林匹克運動的形象[18-19]。
(3) 在方式層面需要強調的是,《方針》中明確將因奧運會“加速發展的”正面效益確定為奧運遺產。這一表述擴大了奧運遺產的內涵,將與奧運會有關的所有正面效益(即便這些并非完全由奧運會而產生,例如奧運東道主國家的競技體育發展就是在原有基礎上產生的)納入奧運遺產領域。同時,這一概念也在無形中擴大了奧運會成本——加速產生的奧運遺產往往需要利益相關者集團(如政府)提前投資。這一方面會擠占該利益相關者集團在其他方面的投資份額,另一方面提前使用的資金也會因凈現值差額而為該利益相關者集團帶來隱形的額外支出。因此,奧運遺產機構需要謹慎對待和評估“加速產生”的奧運遺產,而實現“奧運成本”和“奧運遺產”之間的最優比。
3.1.3 奧運遺產內容規劃特征三:持久性 《方針》中對奧運遺產“持久性”的強調符合國際奧委會一貫以來強調的“可持續發展”理念。例如,在許多奧林匹克政策文件或官方研究報告中曾多次出現過諸如“持久的奧運遺產”[6]或“長期的正面效益”[4]的表述[3, 5, 20-21]。同時,這樣的一致性也反映在國際奧委會的機構設施層面——國際奧委會將可持續發展與遺產議題視為同一領域的議題,并委托摩納哥阿爾伯特二世王子主持國際奧委會可持續發展與遺產委員會,負責處理國際奧林匹克運動中的相關事務,調配有關資源并協調各部門工作。
同樣,國際奧委會也強調,奧運遺產持久性的重要特征之一就是:自某一城市開始申辦奧運時,奧運遺產就已產生,而其社會影響一直到奧運會結束后仍會持續。因此,奧運遺產計劃工作要從申辦就開始啟動,貫穿整個奧運周期,并一直延續到奧運結束后數年甚至是十多年的時間[3]。
筆者認為,奧運遺產內容規劃的“廣泛性”和“持續性”是國際奧林匹克話語體系中奧運遺產體現的“傳統”特征。這2種特性將奧運遺產愿景從內容和對象等層面進行了橫向和縱向的拉伸。換言之,這2種屬性拓展了奧運遺產愿景的時空維度,也豐富了奧運遺產愿景在內容和對象等層面的多樣性。同時,由于奧運遺產愿景規劃愈加龐雜,奧運遺產的持續性開發與繼承工作也變得更加復雜和持久。這一趨勢不僅使得奧運遺產的開發與繼承工作中涉及的利益相關者集團變得更加多樣,而且也使得奧運遺產開發和繼承過程中的資源配置、權力分配與交接問題,成為必須考量的重要問題。
國際奧委會自發布《2020議程》以來對奧運遺產內容規劃“靈活性”的不斷強調,既反映了國際奧委會在解決國際奧林匹克運動在新時期面臨的困境所選擇的改革方向,也體現了眾多利益相關者進入國際奧林匹克運動后,由資源的多元化帶來了利益訴求的多元化[22-24]。在此背景下,由奧林匹克治理理論衍生而出的“奧運遺產治理”概念逐漸成型,并為國際奧林匹克運動各利益相關者團體以及研究者高度重視[17,19,25]。因此,國際奧委會在奧運遺產規劃、開發與繼承的機制層面提出了“遺產治理”的概念[26-27]。下面重點分析數據中與奧林匹克治理有關的元素。
3.2奧運遺產治理愿景無論是在國際體育事務運行管理層面,還是在相關學科研究領域,無論是在全球普適性角度,還是在跨國、跨地域、跨文化層面,國際體育事務由管理向治理的發展趨勢(尤其是奧林匹克治理的發展)已取得廣泛的認同并受到高度重視[26,28-34]。
奧運遺產治理概念的提出也正與國際體育事務管理向國際體育治理轉變有關。國際奧委會指出,“奧運遺產(為奧組委)提供了一個與各種利益集團以及社會大眾相結合的契機”[1]。奧組委(以及后奧運時期奧運遺產治理組織)需要統籌與協調多方面的資源和利益以更好地開發和繼承奧運遺產,因此,他們必須與其他利益相關集團以此為目標和契機進行合作。例如,在規劃與開發與大眾體育參與有關的奧運遺產時,奧組委必須與相關政府部門、私營企業、社會公益組織、體育參與者以及媒體甚至社會安保部門等多種利益相關集團進行接觸,并協調與引導在遺產開發過程中可能形成的關系與互動。換言之,奧運遺產的規劃、開發與繼承工作由于其自身廣泛性與延續性的特點而天然地具有多主體性的特性。
在充分認識奧運遺產治理復雜性的基礎上,國際奧委會針對奧運遺產治理提出了如下建議[1]:①數量有限。為保證整個遺產項目的可管理性,遺產項目治理實際操作中涉及的利益集團數量必須有所控制。②交流有度。為解決“統籌不同利益集團的討論以及明確遺產項目方向”的難點問題,奧運遺產通常會因以年度(而非是更短的時間跨度)為單位進行。③應對有法。為避免在處理與非政府組織關系時陷入被動,奧組委主動將其納入遺產項目或在遺產項目中規劃相關機構,并爭取以此構建長期合作關系。④強調公眾和青年參與。奧運遺產治理要有一套完整的公眾參與戰略——讓公眾、特別是年輕人成為遺產項目的參與者,并針對部分項目征求他們的意見。
由于奧運遺產治理與奧林匹克治理的共性,這些建議不僅對奧運遺產治理,同時也對奧林匹克治理工作具有啟發性。同時,由于奧運遺產工作的特點,奧運遺產治理與“奧林匹克治理”相比又具有2大特性——奧運遺產治理的“本地性”和奧組委的“非管理性”。
3.2.1 奧運遺產治理系統特性一:治理的“本地性”由于奧運遺產的主要作用對象是奧運主辦城市和東道國,因此,在奧運遺產治理系統中,許多在奧林匹克體系中居于非主要地位或權力邊緣的本地、國家級利益集團將承擔更加重要的任務,對奧運遺產的規劃和繼承將具有更強的影響力。例如,奧運東道國內的非奧運主辦城市往往很難直接影響奧運主辦工作,但有研究證明,這些城市會直接影響奧運遺產的影響疊加和評估工作[35]。因此,本地在奧運遺產工作方面的話語權和影響力遠大于其在奧運會本身乃至奧林匹克運動層面的話語權與影響力。
正因如此,國際奧委會一方面通過《主辦城市合同》(及其細則與運行手冊)、《奧運會工作手冊》對奧組委的工作提出了嚴格且精確的要求,另一方面,也在不同的政策文本和話語構建中不斷地表達出對每屆奧運會本地特色的重視。例如,國際奧委會指出:“(奧運主辦工作)最重要的革新就是(奧運主辦的)觀念變革,其方向是(制定)一套由奧組委、相關利益集團以及國際奧委會共同創造的更加合作化、因地制宜的(奧運主辦)方法。這種方法使得每屆奧組委(的主辦工作)……最大程度上適應當地的文化背景和實際情況,并與他們在申辦文件中所描述的愿景規劃相一致[36]”。
同時,國際奧委會也在《奧運遺產指南》中明確提出:“每個主辦城市都與上一個主辦城市在時間、地理、環境、文化、政治、社會經濟條件等方面存在差異,因此所謂“普適性”的方法是行不通的……在奧運籌備的7年間,東道主城市、地區、國家以及其中的市民才是(遺產)故事的主角。”[1]
這里需要指出的是第2段引語中的“市民”元素。這不僅契合于“奧運治理”中的“公眾參與”要素,也反映了國際奧委會與日俱增地對奧運主辦城市的重視。這種重視的根源在于國際奧委會在奧運遺產定義中明確提出:奧運主辦城市在奧運遺產愿景建構、設計、開發與繼承工作中居主體地位。這種重視體現了國際奧委會對奧運會組織工作中主辦地政治、經濟、文化特點的認同;其具體表現為國際奧委會對本地元素影響奧運會具體組織工作的認可,以及其對主辦地相關利益集團影響力和貢獻的承認與接受。
在《方針》中,國際奧委會也對奧運遺產治理的本地性進行了充分的強調。這種強調既反映了對奧運遺產規劃的“靈活性”的重視,也反映在《方針》中有關奧運遺產開發機制的話語建構中。例如,國際奧委會明確表示將從提名階段開始協助各申辦城市規劃、組建本地遺產治理架構[1],并將在賽后階段與當地政府進行持續性的對話與合作[1]。
筆者認為,奧運遺產治理的本地性是前文所述奧運遺產內容規劃靈活性的前提和保障。正是由于國際奧委會對各屆奧運會東道主國家文化、傳統、法制的重視,對奧運會主辦城市相關利益集團影響力和貢獻的認同,對所謂“普世性”方法的不適用性的承認,使得各奧運會主辦城市和東道主國家可根據自身社會發展階段和文化歷史特點,傳統靈活地規劃奧運遺產。同時,奧運遺產內容規劃的靈活性也建構、詮釋并強化了奧運遺產治理的本地性。本地利益相關者集團在奧林匹克話語框架內根據自身特征與利益訴求靈活地規劃奧運遺產內容,不僅提高了奧運遺產在本地領域充分實現的可能性,也增進了奧運遺產與本地利益相關者集團自身利益訴求的一致性,更增強了本地利益相關者集團在奧運遺產開發過程中的話語權。
筆者認為,奧運治理的本地性特征反映了國際奧委會對國際奧林匹克運動中“多樣性”元素的承認與重視。奧運會是各種文化交流的平臺,更是世界各國體驗和認知不同社會發展模式、理解和接納不同社會之間差異性的契機。國際奧委會主席托馬斯·巴赫也在《2020議程》的開篇講話中提出,國際奧林匹克運動接納多樣性,并將多樣性視為奧林匹克主義的價值之一,是奧運會的魔力元素[27]。這正像2020年東京奧組委在闡釋東京奧運會3大主題之一——“求同存異”時所表述的那樣:“我們生活在一個存在各種差異,而非同質化的世界中……樂于接受這種差異和互相尊重讓和平持續、社會持續發展并繁榮,這就是奧運會和殘奧會價值的核心。”[37]
3.2.2 奧運遺產治理系統特性二:奧組委的“非管理性” 國際奧委會視各屆奧組委為奧運遺產治理系統中最重要的成員——奧組委是申奧承諾的“捍衛者”和奧運遺產的“推手”,需要對遺產項目負責[1]。同時,國際奧委會也多次直接強調或間接說明奧組委并不直接管理奧運遺產項目,例如:“能夠確保奧運遺產項目盡早開展并在奧運會開始前就(對社會)產生影響的最好方式就是將遺產的開發與推廣交由奧組委、奧申委之外的機構進行。……管理奧運遺產項目并不是奧組委的工作[1]”“(遺產)治理對遺產開發至關重要。奧組委(雖然)在奧運籌辦和主辦中扮演重要角色,但在遺產開發中(只有)有限的責任。遺產機構在奧運籌辦和主辦中并無責任,卻承擔著執行遺產計劃的職責[4]”。
由以上引語可以看到,國際奧委會在政策文本中清晰地界定了奧組委在奧運遺產治理中的角色——遺產愿景的“規劃者”和遺產承諾的“參與者”,而并非直接負責遺產繼承與開發。同時,國際奧委會也明確地將奧組委與奧運遺產管理工作分隔開,并指出應由奧組委之外的機構負責奧運遺產的開發與推廣,因為奧組委在整個遺產項目中最重要的工作是“協助其他機構更加便利地管理遺產項目,但并不負責管理遺產”[1]。
換言之,奧組委在整個奧運遺產治理中占據重要但“非管理”地位。筆者認為,奧組委在遺產治理中這種“推手”(而非“鐵腕”)的身份正體現了奧林匹克治理的第2個重要特點——在治理系統中居于統治性(或優勢)地位的利益團體往往通過以間接或軟性的政策引導(而非直接或硬性行政命令)影響其他利益團體。這一特性被定義為“政治治理”,也是國際奧委會主席托馬斯·巴赫在頒布《2020議程》之前的講話中多次提到的重要議題[24,27]。
國際奧委會對奧組委此種“重要非管理地位”的認定,同樣體現在政策文本中對奧組委內部組織結構的建構中——國際奧委會“并不建議奧組委在內部設立單獨的遺產功能區塊(Functional Area),因為在奧組委可持續發展部責任之外,奧委會在奧運遺產方面并無其他特別的職責”[1]。
同時,在《方針》中,國際奧委會也明確指出:“盡早建立遺產機構,并使其與國際奧委會、奧組委、國家或地區奧委會以及相關政府機構協同工作,將促進(奧運遺產工作的)整合并強化遺產開發(工作) 。”[4]需要特別強調的是,《方針》中明確建議各奧運城市在申奧提名階段便成立奧運遺產機構:一方面可使那些未能成功申奧的城市也可在一定程度上進行奧運遺產的開發工作;另一方面盡早地將奧運遺產納入申奧、辦奧的整體規劃中,使奧運遺產機構可以在奧運周期開始階段便與奧組委、國際奧委會和國際體育組織在決策過程中互動,有利于奧運遺產工作與整體奧運申辦和籌辦工作的整合,以及奧運遺產工作在后奧運時期仍可以獲得較為有力的保障[1]。例如,溫哥華冬奧會在奧運申辦伊始就成立的奧運遺產組織Legacy Now,提出“創造遺產”的理念并開展了大量的主動創造奧運遺產的活動。這一組織為溫哥華冬奧會遺產的規劃與開發作出了巨大貢獻,使溫哥華冬奧會成為了奧運遺產成功開發的經典案例之一[38]。
通過以上分析可見,在國際奧委會對奧運遺產治理的建構中,本地或國家層面利益團體在奧運遺產治理系統中具有重要的作用。奧組委雖然在奧運遺產治理過程中占據重要地位,并肩負著協調以及引導其他利益集團和外部組織規劃、繼承并可持續性開發奧運遺產的行為,但其主要角色并非奧運遺產開發與繼承工作的直接管理者。
國際奧委會新奧運遺產文本不僅拓展了奧運遺產愿景的時空維度,也豐富了奧運遺產愿景在內容和對象等層面的多樣性;同時,“遺產治理本地性”和“奧組委非管理性”這2個特質也將國際奧林匹克運動改革拓展至奧運遺產領域中。北京冬奧會相關機構應充分利用國際奧委會給予東道主城市的自主權和靈活性,合理地根據中國社會的自身特點,并結合我國在發展過程中所積累的本地經驗,在可控程度上實現合理性奧運遺產愿景的同時,增強自身文化自信,建構中國奧林匹克文化和奧林匹克運動中的中國元素。恰逢春節期間舉行的北京冬奧會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契機。再次成為奧運東道主的中國更需要繼承2008年北京奧運會遺產,向全世界展示中國智慧、傳播中國文化、講述中國故事、發出中國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