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能全
(西南政法大學, 重慶 4000031)
“以審判為中心”的訴訟制度改革要求充分肯定審判活動在刑事訴訟全過程中的主導性地位和決策性功能,偵查和起訴活動應經得起法庭審判的檢驗,定罪量刑等案件實體問題只能通過客觀公正的法庭審理形成裁決而最終解決。確保證據通過法庭予以出示,案件事實通過法庭予以查明,訴辯意見通過法庭得到表達,裁判結果通過法庭審理得以形成。如此一來,庭審實質化改革將會占用更多司法資源,訴訟周期可能更長,案多人少的突出矛盾可能更加突出。作為推進以審判為中心的刑事程序改革的重大配套舉措,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改革已經成為當前司法改革的重要內容。該項改革是我國“坦白從寬”刑事政策與“寬嚴相濟”刑事政策在新時代背景下的制度回應,通過具體程序規則與制度細則全面落實其政策意旨。這不但需要結合庭審實質化改革并通過程序分流彰顯公正與效率的協調統一,而且應當將其置于以審判為中心的刑事程序改革洪流中,從而共同推進我國刑事訴訟現代化進程。
認罪認罰從寬是在推進以審判為中心的刑事程序改革背景下并在速裁程序試點積累相當經驗的基礎上所進行的試點改革,審判中心視閾中的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改革不僅應當考慮該制度在程序分流和降低司法成本方面所發揮的提升效率應有功能,進而與庭審實質化改革相結合從而統籌兼顧公正效率,而且應當強化其服務并服從于推進刑事訴訟現代化目標和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戰略需要的基本理念,將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改革置于全面推進以審判為中心的刑事程序改革宏大背景中促使二者融為一體,相得益彰。
認罪認罰從寬旨在對自愿承認犯罪事實并接受刑罰處罰的案件中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實體上從寬、程序上從簡從快處理,迅速結束案件流程,從而節約司法資源,提高訴訟效益。其要旨在于通過具體制度呼應寬嚴相濟刑事政策,進而形成正式有效的程序運行機制。[1]它針對當前刑事案件日益增多與員額制改革引發的司法人員分流形成的辦案壓力持續增大特定背景,更是貫徹落實以審判為中心的刑事程序改革精神的重大配套措施。這是因為,以審判為中心的刑事程序改革需要強化庭審在認定案件事實方面的重要作用,庭審實質化必然占用并消耗大量的司法資源。通過提出認罪認罰從寬處理的具體刑事司法政策并完善程序機制,引導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在自覺自愿的基礎上積極供述自己的罪行,或者通過檢察官與辯護律師在充分協商的情況下積極認罪,專門機關對于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認罪認罰的案件采取簡易、快速刑事程序處理。由此,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從繁雜的刑事程序中解脫出來并得到較快的判決,國家通過簡易、快速的程序機制處理刑事案件,節約資源以用于處理那些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不認罪的案件或者比較嚴重的刑事案件。由此,司法資源得到了較合理的配置,公正與效率得到了較好的兼顧。
縱觀世界各國在當前犯罪率持續增長的背景下,均采取了各種措施對刑事案件予以合理分流,進而構建多層次與多渠道的案件處理機制。既立足于司法公正的價值目標,又突出訴訟效率的有效提升,合理制定刑事案件實體從寬的具體標準與程序從簡的具體規則,完善分流制度體系并全面整合司法資源。近年來,隨著我國社會治理和矛盾處理機制的不斷完善,各項改革惠民措施的出臺和實施,安定團結的和諧社會秩序得以形成,嚴重犯罪案件呈現下降趨勢。不過,由于輕罪案件數量不斷增多,刑事案件總量并未下降。隨著司法改革的深入推進與員額制改革順利完成,司法機關案多人少的矛盾越加嚴重,司法人員超負荷辦案問題日益突出,通過刑事程序改革進行案件分流,通過優化司法資源配置提升司法效率的客觀要求十分緊迫。實際上,通過試點刑事案件速裁程序,實務部門為推行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改革積累了相當經驗。刑事速裁程序試點探索充分證明程序分流對于優化司法資源配置和提升訴訟效率的積極作用,已經成為破解案多人少矛盾的有效途徑。[2]據統計,我國當前判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的輕罪案件占據案件總數比例的五分之四,而且正在持續增長。2012年刑事訴訟法對于簡易程序的修改,2014年的速裁程序試點以及2016年的認罪認罰從寬試點均突顯出了刑事司法對于訴訟效率的價值追求。如今,為全面鞏固試點改革經驗成果,2018年10月26日全國人民代表常委會已審議通過新修改的《刑事訴訟法》,正式確立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并增設速裁程序,從而極大推動了刑事司法程序及訴訟制度改革進程。
司法資源有限與刑事案件增多所引發的案件積壓現象是當今世界各國普遍存在的問題,英美法國家的辯訴交易程序與大陸法國家的處罰令程序均體現出同樣的價值追求,即通過簡易程序實現程序快速分流,從而提高訴訟效率。[3]我國刑事訴訟制度運行同樣存在著公正與效率的矛盾,也是當前刑事司法及訴訟程序改革急需解決的突出問題,但是,更為緊要的問題則是刑事訴訟現代化和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理想追求與我國比較落后的刑事訴訟觀念現實之間存在著結構性矛盾。為此,中央提出了推進以審判為中心的刑事程序改革、國家監察體制改革以及全面深化司法體制綜合配套改革等系列重大改革戰略任務。
當前的刑事訴訟制度改革不但要研究和借鑒世界各國為緩解犯罪案件增加與司法資源緊張的矛盾而采取的諸多程序分流舉措,而且更應當關注和研究我國刑事司法制度及訴訟程序宏觀層面存在的結構性問題,通過將認罪認罰從寬置于推進以審判為中心的刑事程序改革宏大背景中思考整個刑事訴訟結構均衡化、刑事司法體制合理化與刑事程序正當化問題。從而將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改革融入刑事程序改革系統工程的制度建構及戰略實施之中,確保改革的整體性、系統性與連續性,避免改革出現盲目性、反復性與間斷性。反之,倘若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改革過程中,忽視甚至無視我國刑事訴訟本身存在的結構欠合理以及刑事司法公正的制度供給欠充分等問題,盲目推行僅僅旨在簡化程序和提高效率的各種舉措,那么,就可能使我國刑事訴訟結構性問題更加突出;偵查中心主義與案卷筆錄中心主義的流水作業訴訟結構和配合制約類型的司法體制倘若未得到調整優化,刑事司法權運行機制梗阻問題就不可能得到解決甚至更加嚴重。那么,通過推進以審判為中心的刑事程序改革促進刑事訴訟現代化的戰略任務就不可能全面實現;通過司法改革實現司法公正,通過司法公正引領社會公正的最終目標也可能落空。
實際上,速裁程序試點顯示出僅僅通過簡化審判環節以提升效率的改革舉措已經達到最大極限。僅僅強調簡化庭審程序并縮短法庭審理的時間周期,這種通過從法庭審理探尋提高訴訟效率的改革思路不僅有理論上的致命缺陷,而且也未能取得改革者所預期的法律效果。[4]實踐中,速裁程序不進行法庭調查和法庭辯論,大多數案件持續3至5分鐘之間的法庭審理有多少實質意義值得拷問。我們認為,通過將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改革納入推進以審判為中心的刑事程序改革宏大進程之中,在調整刑事訴訟結構與刑事司法職權配置的同時,將審判權延伸到偵查階段,預審法官通過預審環節處理程序分流問題,使之不再進入審判程序是確保處理認罪認罰刑事案件公正效率兼顧的關鍵所在。
我國2012年刑事訴訟法修正案明確規定了普通程序、簡易程序以及公訴案件刑事和解特別程序,2018年刑事訴訟法修正案則增設了速裁程序與缺席審判特別程序。2014年6月,全國人大常委會授權兩高開展刑事案件速裁程序試點,為期兩年的速裁試點工作取得了令人滿意的法律效果。[5]2016年8月全國人大常委會再次授權兩高在原速裁試點地方探索認罪認罰從寬試點工作。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目的是為了緩解司法機關案多人少的壓力,對案件進行繁簡分流,提高訴訟效率。或者說,它是建立在專門機關指控被追訴者有罪的基礎上所進行的實體從寬和程序從簡的一種案件處理方式,應該適用于任何案件性質與訴訟程序類型。[6]根據最新修改的刑事訴訟法律文本,被追訴者如果自愿認罪認罰的,專門機關可以依法從寬處理。普通程序與其它程序的分流標準是“被告人認罪”這一前提條件,如果被告人自愿認罪認罰,那么可以適用速裁程序或者簡易程序;否則,案件將會適用普通程序進行審理。
問題在于,在實施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改革過程中,我國刑事訴訟普通程序、簡易程序與速裁程序之間還未形成由繁到簡的系統完整的程序分流制度體系。
首先,根據刑事訴訟法規定,簡易程序適用于有期徒刑范圍內被告人認罪且同意適用簡易程序的刑事案件。如果被告人不認罪或不同意適用簡易程序的刑事案件,以及被告人可能判處無期徒刑以上的刑事案件應當依照普通程序審理。實際上,無期徒刑以上案件的被告人也存在真誠認罪的具體情況,卻只能按照普通程序歷經偵查、起訴再到法庭審理較長的訴訟期限而缺少立即移送審判的程序機制。
其次,簡易程序與速裁程序的差別較大,后者程序運行更加簡略而效率更高,因為速裁程序不進行證據調查也不再進行法庭辯論。簡易程序適用有期徒刑范圍內被告人認罪的刑事案件,而有期徒刑卻有從1年到25年的巨大跨度。倘若不分具體案件性質及處罰輕重有別,統統按照本身并非簡捷快速的簡易程序審理,則難以全面體現認罪認罰處理實體從寬與程序從簡的總體精神。
再次,根據我國刑事訴訟法,公訴案件和解程序不但案件范圍有明確規定,而且適用條件既要求被告人真誠悔罪,又要求取得被害人諒解。司法實踐中因為無法取得被害人諒解而導致該程序難以適用的情形比較常見。在認罪認罰案件處理中,被害人意見僅僅是適用重要因素而非適用條件。若雙方無法達成和解,公安司法機關仍然可以作出從寬處理。[7]故而認為,根據認罪認罰從寬具體刑事司法政策的基本精神,只要被告人認罪認罰,即使被害人拒絕諒解也應當適用從寬規定。
程序分流的目的在于提高訴訟效率,但訴訟效率實現必須是在司法公正的前提下進行,倘若犧牲司法公正而換得訴訟效率則等于舍本求末而得不償失。目前我國通過認罪認罰從寬進行程序分流實踐存在著最低限度公正性制度保障欠缺的問題,既有實體性公正制度保障欠缺方面,也有程序公正性制度保障欠缺方面。前者表現在對認罪認罰刑事案件處理,刑罰適用予以多大程度上的從寬沒有明確法律規定,更多體現為司法機關綜合裁量,而認罪從寬法定化不足可能導致司法信譽和司法權威減損或流失,更嚴重的是存在著權力恣意濫用風險;后者表現在認罪認罰刑事案件處理程序,檢察機關提出量刑建議,人民法院應當采納。該規定削弱了審判權對于認罪認罰案件處理從寬的主導地位與決策作用。具言之:
其一,訴訟公正的最后保障線在于獨立而中立的法官參與并作出客觀公正的裁決。因此,程序分流機制的公正性保障離開法官的依法裁判則無從談起。在作為控訴方的檢察機關看來,被追訴者同意由其提出的量刑建議是適用認罪認罰處理從寬的先決條件,審判機關應當采納其量刑建議并依法做出判決。筆者卻認為,倘若量刑建議沒有經過控辯雙方充分協商合意,甚至是在控訴機關單方面作出的情況下,要求人民法院一律采納的規定不利于被告人訴訟權利保障與實體公正實現。認罪認罰從寬不能缺失法官作為權威裁判者在整個刑事程序中的客觀中立角色,因為司法公正要求程序運行由法官主持控訴方與辯護方的理性交涉而不是由任由檢察機關與被追訴人私下進行交易。因為在沒有辯護律師提供幫助情況下的量刑建議不排除控訴方通過威脅、引誘、欺騙方式等強力獲取,程序公正性難以確保;再者,要求人民法院全部采納其量刑建議可能侵蝕和損害法官的司法裁判權。
其二,程序分流的公正性制度保障在于整個刑事審判前程序需要建立司法審查機制。如果缺失該機制,則難以保證審判前程序分流的程序公正性與高效快捷性。在現有的訴訟機制下,撤銷案件可以視為偵查階段的程序分流,而不起訴可以視為審查起訴階段的程序分流,但這樣的程序分流案件十分罕見而且程序復雜,根據最新修改的刑事訴訟法律文本,偵查階段撤銷案件與審查起訴階段的不起訴均須經過最高人民檢察院的審查批準。如果不對審判前程序進行真正簡化,不對專門機關案件處理的內部審批環節進行徹底改革,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改革很難達到預期效果。[8]實踐中,被告人認罪的大量刑事案件在審判之前仍然需要經過相當費時的偵查與審查起訴。可見,沒有刑事審判前的程序分流,僅僅依靠審判階段進行程序分流難以從根本上提高訴訟效率。
通過認罪認罰案件處理從寬和程序從簡實現程序分流,不僅有利于被追訴者從繁雜的訴訟程序中盡早解脫出來,而且有利于國家及時處理犯罪,節約司法資源,提高訴訟效益。對于國家專門機關來說,適用簡單快速的刑事程序處理案件非但不影響懲罰犯罪,而且最大限度地提高了司法資源的利用效率,但對于被追訴者來說則可能意味著其程序權利受到很大程度上的減損甚至犧牲。本著權利義務對等及司法公正基本原則,在被追訴者犧牲自身程序權利的同時,應當得到大體相當的量刑實體優惠。只要他們積極認罪認罰,審判機關就應當履行對其減輕處罰的鄭重承諾。
實際上,我國“坦白從寬”刑事政策與“寬嚴相濟”刑事政策本身包涵著認罪認罰處理從寬的基本精神,而且隨著該刑事政策持續實施也確實為快速破案和提高訴訟效率發揮了積極作用。不過,上述刑事政策在實踐中并沒有得到真正全面貫徹落實,盡管我國刑法存在坦白、自首、減刑、假釋等涉及從寬處罰的諸多規定,刑法修正案也相繼補充完善了相關內容。但是,量刑優惠的具體規定均屬于自由裁量條款而不是法定適用條款,司法實踐中不時出現被追訴者認罪悔罪卻沒有得到相應減輕處罰的情況。“坦白從寬,牢底坐穿,抗拒從嚴,回家過年”某種程度上就是對我國“坦白從寬”刑事政策在貫徹執行中落實不到位的具體反映。
中央提出認罪認罰改革指導意見和立法機關作出該項改革試點決定之后,專門機關聯合出臺了認罪認罰從寬試點具體辦法,對于認罪認罰處理是“可以從寬”而非“應當從寬”。如今,最新修改的刑事訴訟法律文本已經頒布實施,但對于認罪認罰處理也沒有做出調整修改。司法實踐對于自首及坦白的認定表明,審判機關對認罪認罰情節幾乎沒有給予積極評價。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認罪認罰,如果僅僅適用刑法規定,進而將認罪認罰與其它情節綜合考量,有違中央關于認罪認罰處理從寬的精神實質。從我國認罪認罰制度試點情況來看,從寬規定不明確、不科學、適用性不足已經成為影響改革進程的重要制約因素。[9]由此,作為已經認罪認罰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一方難免會產生受騙上當的心理甚至對專門機關產生抵觸心理并滋生怨恨情緒。從寬量刑的激勵機制不明,認罪認罰在實踐中必然大大降低其應有的程序分流作用,從而影響認罪認罰從寬的具體刑事政策功能發揮。
認罪認罰從寬對于快速處理刑事案件以解決案多人少的矛盾,進而對提高訴訟效率具有重要作用。在提高訴訟效率的同時,確保刑事訴訟具備最低限度公正性是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改革的根本立足點。本著合理的訴訟結構必須遵循裁判中立、控審分離、控辯平等與有效辯護等基本原則,整個刑事訴訟程序必須維持控訴主體、辯護主體與裁判主體力量均衡且保持良性互動的等邊三角訴訟格局,這是實現刑事程序公正的基本條件,無論普通程序抑或簡易或速裁程序都應當遵循這些基本原則。由此觀之,我國通過認罪認罰從寬進行程序分流的配套舉措存在以下主要問題:
其一,認罪認罰從寬中的法律幫助具體制度安排不合理已經構成該制度正常運行的突出短板,而法律幫助卻是確保訴訟結構合理性、程序正當性與被告人意愿真實性的重要程序保障。被告人認罪的自愿性、明知性和明智性是認罪認罰從寬程序機制的正當前提,律師的有效辯護是必要保障。[10]《速裁程序試點意見》提出建立值班律師制度。相關規定要求在人民法院和看守所設立法律援助站,派駐值班律師為被追訴者提供法律幫助,這對于保障認罪認罰案件中被追訴者訴訟權利具有重要作用。不過,刑事訴訟法規定一般意義上的法律援助與值班律師類型的法律援助并行的制度安排反映出我國刑事辯護制度供給存在嚴重不足的問題。根據修改后的刑事訴訟法,在被追訴人沒有委托辯護人,也沒有為其指派律師的情況下,法律援助機構派駐值班律師為其提供法律幫助,具體包括提供咨詢、程序選擇和申請變更強制措施等。然而,值班律師并不能行使辯護律師所享有的諸多辯護權利,法律幫助顯然缺乏實質性內容。據調查,值班律師不僅參與刑事訴訟比率較低,而且在保障被追訴人認罪認罰自愿性和真實性方面并未發揮實質性作用。[11]
其二,缺少確保自白自愿性的配套制度保障措施。認罪認罰的自愿性是認罪認罰從寬程序機制合理運行的基礎和前提,不能確保其自愿性,制度就會喪失正當性。[12]自愿必須來源于其本人的真實意思表示,如何保障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是自愿認罪、自愿認罰需要系列配套制度安排,除了得到及時的律師幫助之外,還包括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陳述選擇權,以及諸多程序規則和證據規則等制度保障,這些方面我國刑事訴訟法還需要進一步改革完善。
推進以審判為中心的刑事程序改革事關我國刑事訴訟制度現代化建設大局,改革完善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既是推進以審判為中心的刑事程序改革的重要配套工程,又是我國刑事政策制度化的具體體現。一方面,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改革不僅在于優化司法資源配置,建立健全刑事程序分流制度體系,而且在于將“坦白從寬”刑事政策與“寬嚴相濟”刑事政策通過具體制度予以全面落實,認罪總是能夠得到從寬處理,從而保證認罪認罰從寬具體司法政策得以全面準確適用法律;另一方面,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改革不僅應當考慮其在提升訴訟效益與完善程序分流方面的重要作用,而且應當關注其是否符合推進以審判為中心的訴訟程序改革總體要求,服務并服從于我國刑事訴訟現代化目標及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戰略需要。[13]故而,需要將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改革置于全面推進以審判為中心的刑事程序改革宏大背景中并與其保持協調統一,從而服務于國家法治化與國家治理現代化系統工程。
認罪認罰從寬處理已經正式成為我國刑事司法運行機制的重要組成部分。它不是單一的制度規則而是具有普遍指導意義的總體性制度或稱集合性制度,更是一項具體的刑事司法政策。[14]對此,認罪認罰從寬應當而且能夠適用所有刑事案件。根據中央關于認罪認罰從寬改革指導意見,結合“坦白從寬”刑事政策與“寬嚴相濟”刑事政策總體要求,被追訴者只要真心認罪,接受處罰,就應當適用于認罪認罰從寬規定。改革完善認罪認罰從寬制度需要進一步理順現有程序之間的相互關系,從而逐步建立健全我國刑事程序分流制度體系:
其一,建立刑事審判前的程序分流制度。結合以審判為中心的刑事程序改革內容,將現階段適用速裁程序處理的案件由庭審階段處理提前到審判前的預審階段處理,促使預審成為刑事程序分流的重要節點。為此我國需要在偵查階段增設預審程序,建立預審法官制度。同時,調整專門機關職權配置,檢察機關應當承擔追訴犯罪的終極責任并統領公訴權。刑事案件偵查完成后對于沒有足夠證據的刑事案件或者犯罪嫌疑人認罪的輕微案件由檢察機關決定撤銷案件或者不起訴;檢察機關認為需要追究刑事責任的案件應當移送預審法庭進行審查;對于可能判處3年以下的刑事案件,預審法官主持認罪答辯程序或罪狀認否程序,確認被追訴者在真實自愿認罪的基礎上對其作出從寬處理,從而直接終結案件;對于可能判處3年以下且不認罪的案件以及可能判處3年以上的刑事案件經過預審后應當移送正式法庭審判。
其二,對進入法庭審理的刑事案件通過速裁程序、簡易程序及普通程序進行第二次分流。對于經過預審可能判處3年以上5年以下的被告人認罪案件,按照速裁程序進行審理;對于可能判處5年以上被告人認罪案件依照簡易程序進行審理;對于被告人不認罪的刑事案件一律通過普通程序進行審理。
其三,建立按照普通程序審理刑事案件的第三次分流制度。對于可能判處無期徒刑以上的被告人認罪而且事實清楚、證據充分的重罪案件,明確仍然可以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規定。[15]應當通過建立立即審判程序,遵循快速辦理原則及時移送審判,從而加快訴訟進程;對于被告人不認罪而按照普通程序審理的刑事案件在被告人重新認罪后,可以比照簡易程序審理。
其四,修改公訴案件和解程序相關規定,只要被告人真誠悔罪、認罪認罰,無論取得被害人諒解與否,都應當適用從寬處罰規定。
“以審判為中心”的訴訟制度改革客觀要求區分被告人認罪與不認罪案件,對于不認罪案件按普通程序審理,對于認罪案件按簡易程序或速載程序處理。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改革舉措需要與推進以審判為中心的刑事程序改革總體要求相協調和配套,即無論認罪案件或不認罪案件的處理都應當遵循審判中心的現代刑事訴訟基本理念。為此,需要結合我國以審判為中心的程序改革實際情況,參照法治國家普遍做法,將審判權延伸至全部程序階段,賦予預審法官司法審查權,從而確保認罪認罰從寬最低限度的公正性。促使我國刑事程序結構在縱向上貫徹以審判為中心的基本精神,偵查、起訴圍繞審判這一關鍵環節加以展開;在橫向上形成控訴主體、辯護主體與裁判主體三足鼎立的均衡訴訟格局,從而確保我國刑事程序結構合理化。[16]
在刑事審判前程序中,預審法官行使司法審查職權不僅是推進以審判為中心的刑事程序改革當然要求,而且是確保認罪認罰從寬具有最低限度程序公正性的現實需要。預審法官既要對強制偵查行為及強制措施進行司法授權與司法審查,而且要對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提供及時全面的司法救濟。通過預審環節確認案件事實,排除非法證據,主持罪狀認否或認罪答辯程序,審查控辯協商的真實性與被追訴者認罪的自愿性,確保其辯護權利得到充分行使以發揮其辯護職能。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改革應當重視控辯雙方關系的協商性,通過提升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協商能力進而確保其認罪認罰的自愿性。[17]當前,認罪認罰從寬程序機制存在的制度缺陷是在我國流水作業訴訟構造沒有根本改變的情況下推行程序技術改革所產生的問題,既難以充分保證認罪認罰從寬真正體現程序上從簡的立法初衷,也難以保證認罪認罰者真正能夠得到從寬處理的待遇。故而,預審法官行使司法審查職責并確保整個刑事程序快速分流已經成為推進以審判為中心的刑事程序改革與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改革能否取得成功的關鍵環節。
認罪認罰從寬的核心在于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在自愿認罪的情況下應當得到從寬處理,從而體現“寬嚴相濟”刑事政策的精神實質。盡管我國早年提出并一直堅持貫徹“坦白從寬”刑事政策,但在具體落實方面做得不夠。認罪認罰從寬試點相關規定以及最新修改的刑事訴訟法律文本均堅持“可以從寬”而不是“應當從寬”,該做法沒能全面體現和準確把握中央對于認罪認罰處理從寬的核心精神,因為“寬嚴相濟”的刑事政策本身賦予了司法機關在適用法律時可以從寬的自由裁量權。認罪認罰處理從寬作為“寬嚴相濟”刑事政策的制度化形式,對于自愿認罪的犯罪嫌疑人和被告人如果在量刑上仍然是“可以從寬”要求,那么就完全沒有專門出臺此項制度改革的必要。針對刑事司法實踐中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自愿認罪、悔罪沒有真正得到相應從寬處理的現實狀況,為了全面貫徹落實“寬嚴相濟”刑事政策,才有今天的認罪認罰處理從寬的具體司法政策的制度化要求。故而,認罪認罰案件應當從寬是總體要求,如何從寬則需要通過完善法律制度予以實現。[18]當然,對從寬具體幅度應當通過立法予以明確規定,從而確保認罪認罰從寬法定化。通過從寬幅度法定化嚴格規制專門機關的自由裁量權,能夠消除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對于認罪之后而不能換取量刑優惠的擔憂,增強對公安司法機關的信賴以全面如實供述案件事實,從而積極認罪認罰,實現快速解決刑事紛爭的目的,進而提高訴訟效益。具體而言,應當明確規定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認罪認罰屬于法定量刑情節,裁判機關必須單獨適用而不是綜合考慮全部情節裁量適用。換言之,只要認罪認罰,即使沒有其他情節,同樣應當從寬處理。
刑事辯護權利作為國家憲法與刑事訴訟法所確認的被追訴者享有的訴訟權利在人權保障中扮演關鍵角色,對于維護和保障人權,捍衛民主法治社會的基本價值觀,維護社會公平正義具有十分重要的制度守護功能。值班律師制度作為司法改革的重要內容隨著我國新一輪司法改革展開,在司法改革文件中予以規定,如今正式納入新修改的刑事訴訟法律文本。設立值班律師的目的就是為了給認罪認罰案件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提供法律幫助。但是,值班律師類型的法律援助不同于通知指派與申請指派類型的法律援助,更區別于刑事辯護,值班律師不能行使法律賦予辯護律師和法律援助律師的各種辯護權利,值班律師的法律地位與具體職責也不明確。根據刑事司法國際準則規定應當為被追訴者提供辯護所需之一切保障的最低限度公正要求,我國不但需要擴大法律援助的適用對象范圍,建立健全普遍意義上的法律援助制度,而且需要進一步改革完善刑事辯護制度,擴展刑事辯護權利。值班律師歸屬于法律援助律師類型,應當是無差別地享有法律規定的辯護權利。被追訴者在訴訟過程中的認罪認罰自愿性只有通過辯護律師或者援助律師或者值班律師提供全方位的法律幫助才能得到充分保障。在律師的有效幫助下,被追訴者自愿如實供述自己的罪行,對指控的犯罪事實明確表示沒有異議,清楚并同意檢察機關提出的量刑建議,對認罪結果做出理智的準確判斷并保持清醒的認知程度。為此,需要強化辯護律師(援助律師或值班律師)依法行使會見通信權、閱卷權、調查取證權、申訴控告權等訴訟權利,堅持在認罪認罰案件中適用普遍意義上的法律援助制度,確保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及辯護律師(援助律師或值班律師)實質參與認罪認罰案件的定罪量刑全過程,真正確保認罪認罰的自愿性、真實性及充分性。
審判中心視閾中的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改革不僅應當考慮該制度在程序分流和降低司法成本方面的所發揮的應有功能,而且應當將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改革置于全面推進以審判為中心的刑事程序制度改革宏大背景中促使二者協調統一。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改革應當服務并服從于推進刑事訴訟現代化目標和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戰略需要,通過推進以審判為中心的刑事程序改革與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改革,促使兩者融為一體,統籌推進,促使公正高效的刑事訴訟法律制度體系得到持續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