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資本研究的新天地
——評汪紅梅博士的《社會資本與中國農村經濟發展》

嚴海寧

社會資本研究一直是經濟學研究的熱點領域，尤其在新制度經濟學中，作為非正式制度的社會資本對于經濟發展的作用不容小覷。中國的市場經濟要走向成熟，特別是農村經濟和社會治理要實現現代化，關鍵就在于如何把農民有效組織起來，這就離不開社會資本的發育和完善。英美等發達國家市場經濟，是建立在約翰·洛克“社會在國家之上”的理念之上，因而社會資本對經濟發展的作用絲毫不亞于國家對經濟的影響。個體是現代國家中最小的單元，社會則按照非強制、非暴力原則調節個體間的關系，自下而上、自小而大地組織形成若干更大的單元，從而具有個體和國家都不具備的力量。一個國家經濟的成功不僅在于政府對經濟的調控，也在于社會資本的積累和成熟。所以未來經濟學的發展，在很長時間都離不開對社會資本的深入研究。

在中國40年的改革開放歷程中，不僅僅是保持了驚人的經濟增長奇跡，社會資本也同時發生了巨大的變遷。汪紅梅博士作為長期研究農村社會資本的專家，敏銳地抓住了兩者的聯系，及時出版了《社會資本與中國農村經濟發展》一書，讀來讓人耳目一新。當年費孝通先生出版的《鄉土中國》，讓我們從社會學的角度對中國農村有了新的認識。逝者如斯夫，如今汪紅梅博士的專著又讓我們從經濟學的角度重新審視中國農村的變化。新舊對比，變的是大時代的背景和作者的研究視角不同，不變的是兩位學者對于農村發展的長期關注和鄉愁情結。對于中國這樣一個“三農”大國來說，農村的經濟發展始終關系到國運的興衰，社會資本在其中的作用長期以來眾說紛紜。對于這個巨變的時代，汪紅梅博士在全景式展現中國農村社會資本變遷及現狀的基礎上，對傳統社會資本與現代社會資本的沖突和轉換進行了全面的分析。不僅如此，作者更是對于時下普遍關注的農業技術和環境治理問題，從其與社會資本的關系進行了重點分析，彌補了現有研究的不足。

社會資本研究是經濟學研究的一個難點，因為對社會資本進行度量實屬不易。難能可貴的是，汪紅梅博士能夠迎難而上，并沒有把對社會資本的研究停留在理論上的泛泛而談，而是能夠理論聯系實際地開展實證研究。從書中大量數據的采集和分析可以看出作者辛勤的付出。這不是一朝一夕之功，而是作者十余年學術積累的結晶。在當下的經濟學實證研究中，很多人都依賴于現成的二手統計數據，而不愿意直接出門進行田野調查。這使得數據的質量大打折扣，結論自然不能使人完全信服。當然限于現實中的各種原因，作者沒有在全國范圍內進行大規模的抽樣調查，實在頗為遺憾。但是窺斑見豹，通過作者扎實的實地調研和嚴謹科學的研究，讓我們切實了解到中國農村社會資本面臨的各種問題。

雖然解決之道遠遠沒有想象的那么簡單，但是汪紅梅博士已經提出了一個清晰的框架：即農民、非政府組織和政府三個主體都應該積極行動起來，在重建現代社會資本中發揮自己應有的作用。其中作者提出了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結論，就是認為要培育農村社會資本，政府部門應該為個人和非政府組織積累社會資本提供良好的環境，而不要直接干預，否則會產生“擠出效應”。這一觀點具有鮮明的經濟學意義和政策導向性，如果能夠對現實問題有所助益，將善莫大焉！傳統習慣上我國的政府一直是“大政府”，但是好心未必總是能辦成好事，具體到每一項具體政策的實施，還需要像汪紅梅博士這樣細致入微的分析。

社會資本研究也是經濟學研究的一個增長點，它是一個起起伏伏的過程，充滿了曲折和變化，永遠沒有盡頭，永遠等待著人們去探索和發現。隨著時代的變化，社會資本的研究內容也在悄然發生變化。社會資本由傳統向現代的轉型是大勢所趨，汪紅梅博士敏銳地把握住了這種變遷，既分析了其消極影響，也看到了其積極作用，認為農村傳統社會資本所剩無幾，現代社會資本尚處于萌芽狀態。筆者十分贊同汪紅梅博士認為應該保留傳統社會資本中合理成分的觀點。因為傳統的價值和習俗已為人們所熟悉，可以為經濟活動提供穩定而安全的社會網絡，所以理應受到維護和尊重。而且從人們付出的成本來說，維護傳統的成本遠遠低于不斷創新的代價。所以在社會面臨轉型的今天，還是有必要深入挖掘傳統價值的現代形式。另一方面，隨著中國農村現代化進程的加快，市場觀念對傳統意識的沖擊日益加劇，網絡正在重塑人際關系的親疏，新的社會資本孕育著無限的可能。社會資本的研究如何跟上時代的發展，這些都是以后研究無法回避的問題。

另外，在未來的研究中可以借鑒羅伯特·帕特南對社會資本研究中使用的比較方法，他將意大利北方和南方之間政府績效的顯著差異最終歸因于公民參與以及人們之間信任水平的差異。同理，鑒于我們幅員遼闊和地區差異巨大，未來對社會資本的研究也需要重視比較的方法。比如現在研究東北經濟滑坡的角度很多，但是從社會資本入手的還不多。根據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與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發布《社會組織藍皮書：中國社會組織報告（2018）》，指出近年來我國社會組織數量呈現快速增長態勢。截至2017年底，全國共有社會組織80.3萬個，比上年增長14.3%，增速創十年來最高。華東地區無論是增長的數量還是速度都遠遠超過其他區域，而東北地區的社會組織無論是數量還是增速，都在全國墊底，所占份額甚至只有華東地區的零頭。這說明社會組織的發展與經濟的發展可能具有相關性，東北地區經濟發展的波動也許與社會資本轉型的困難相關。與之類似，在德國有個諺語：“三個德國人，必有一社團”，雖然這一說法有些夸張，但是我國的社會資本與國外發達國家相比還有巨大差距卻是不爭的事實，基于全球視野在這方面開展比較研究也將大有可為。

同時，長期以來社會資本研究在經濟學、社會學和政治學等學科都是頗受關注的領域。未來的研究還可以適當突破學科限制，將社會資本研究建立在一個更為宏大的經濟-社會-政治的背景下展開。社會科學的研究本來就是一個整體，雖然專業化研究的日益細化有利于分工和效率的提高，但對于有些研究未必是好事。比如對中國傳統農村社會資本瓦解的原因分析，就不可能不涉及到政治因素；當前要對農村社會資本進行重構，也不可能不受經濟的影響。要讓對社會資本的研究深入下去，就有必要進一步打開視野。經濟學家長期以來以“經濟學帝國主義”的擴張而自豪，將其研究對象廣泛滲透到其他學科領域。現在要讓經濟學得到進一步發展，也需要“回波效應”的出現。特別是像“社會資本”這種本身就屬于跨學科的研究對象，更應該成為多學科通力合作研究的典范。

最后，中國的現代化離不開農村的現代化，農村的現代化離不開社會資本的現代化。社會資本的發展就是將“我”逐步轉變為“我們”的社會信任與合作的過程，它的重要性不僅僅體現在促進個人財富的增加，還包括推動整個社會經濟組織結構的優化升級。當然對它的研究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思想的深邃有時未必完全符合歷史的真實。社會科學研究的挑戰在于它永遠處于變動之中，任何研究都需要保持一份“謙卑之心”。雖然本書歷時十載才付梓，但是“善須時查；理須辯明”。后續的研究還任重道遠，期待汪紅梅博士有新的發現和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