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識余懷抱 憑欄一地秋
——讀郭品《邊地朝圣》

文王福松 云南省法學會

先哲有言：鄉野是人類生命力的源泉，詩人的天職是還鄉。近年來，集中讀了一批云南人寫云南的作品，如于堅的《昆明記》《建水記》，雷平陽的《云南記》，海男的《滇池傳》，寫得都很好，使我們對這片習焉不察的故土有了嶄新認識。郭品《邊地朝圣》（注：《邊地朝圣》，郭品著并攝影，光明日報出版社2018年出版）一書，也是類似題材中一部難得的佳作。

可以長知識。作者“遠走西藏，長驅內蒙，上溯黃河，下攬長江，北去阿里，西至敦煌”，云山萬里，不辭辛勞行走西部邊地，以鏡頭和文字見證記錄了西部邊陲的山水、村落、人物、歷史，發掘了漂流于時間長河的文化之魂、連接漫漫歷史的地理樞紐：三江并流、元陽梯田、佤山秘境、版納茶山、鳳羽古鎮、瀘沽凈水、香格里拉、德格印經院。我們隨著圖文如身臨其境，了解了各地的風土人情。“隨著晨光散去，眼前景色層次漸次分明，山下的梯田像層層海浪，唯見波濤滾滾，不聞浪花有聲。”這把梯田云海寫活了。“一桌桌哈尼族特色菜全是天然的野味，有甜菜、苦菜、皂角葉、田螺、泥鰍、黃鱔、干燒魚、烤雞和當地最出名的牛肉干巴。”這樣鋪排菜名讓人口舌生津。書中介紹元陽少數民族：“元陽生活著十多個少數民族，占總人口的80%以上，其中，哈尼、彝、傣、壯、苗、瑤等6個少數民族共居一山，并按海拔高低分層而居。海拔600米以下是傣族居住的壩區，600—1000米是壯族居住的峽谷區，1000—1400米是彝族居住的下半山區，1400—2000米是哈尼族居住的上半山區，2000米以上是苗族、瑤族居住的高山區。”這與民謠所說的漢族住街頭，壯傣住水頭，彝族住地頭，苗瑤住山頭是一致的。

亦可添情趣。書中的攝影與文字相得益彰。攝影鮮麗、雄渾、深切，視野廣闊，茫茫的雪山草原，隨風飄散的炊煙，巨大沉落的夕陽，鮮麗盛裝的少數民族婦女，一臉滄桑的鄉間老人，使整本書美輪美奐、悅目悅神。文字沉凝、強健、簡潔，敘事狀物井然有序、如在眼前，說理抒情深邃悠長，哲思與詩意躍然紙上。“我若是一個飄泊的游子，你便是一泓清澈的碧水，為我洗去長路風塵。我若是一個濟川的行人，你便是一艘往來的渡船，為我遮擋斜風細雨。我若是一只夜泊的孤舟，你便是一輪皎潔的明月，把如霜的月光灑遍船舷。”在這樣的文字里，我們仿佛與作者坐在月夜的船頭，煮水燒茶，共述如煙往事，共話人事滄桑。“看見了大海，你不要丟了小溪。看見了新人，你不要忘了舊人。水會流走，花會凋謝。心愛的人啊，你會不會變心。”摩梭民歌動人深情。“我問農布，這些雪山都叫什么名字？農布回答得好：這里的雪山實在太多了，名字取不過來，你就替它取一個吧。”

還能增自信。“德格印經院，位于四川省德格縣，又名德格貢欽寺藏文印經院，是中國藏族聚居區最大的印經院，也是我國現今保存最完好、規模最大的古代雕版制作中心……今天，寺內共保存著各類典籍830部，木刻雕版29萬余塊，囊括了藏文化幾乎全部的重要典籍”。作者引用了培根的話：中國的四大發明改變了整個世界，尤其是在航海、文學和戰爭領域。由此產生的巨大影響，是世界上任何人、任何教派和任何國家都無法相比的。德格印經院就是文化自信的生動范例！

進而拓胸襟。書中講了香格里拉的和尚洛桑曲丹：“洛桑曲丹更加忙碌了，因他已把撫養和教育學校里的這些孩子當作了一種修行。我問他，什么是修行？正在吃飯的他緩緩放下手上的筷子，平靜地說：人生就像樹枝，有很多枝杈。修行就是慢慢去掉枝杈，最終變成一根光滑的筷子。”真是啟人心智，發人深省。“在圣山之腳的煙云深處，隱隱有幾處村落，分別是明永、斯農、永宗、雨崩自然村。每當夕陽西下，群山中炊煙裊裊，更像顯出世外桃源的寧靜與祥和。”讀著讀著，喧囂世界遠去，心境分外安寧。

展讀此書，常會聯想起昆明大觀樓一副對聯：“千秋懷抱三杯酒，萬里云山一水樓”。作者寫到：“邊地文化的消失速度是驚人的……本書力圖通過些許圖文，記錄下那些行將遠去的邊地景象，為邊地存檔留照。”這份深刻而自覺的認識感人至深，這份掉背孤行跋涉萬里的付出莊嚴神圣，它包含著兩重深遠的追求：通過記錄和見證，使得邊遠不再邊遠，荒涼不再荒涼；通過安靜的沉思，使喧嘩不再喧嘩，騷動不再騷動。這或許就是作者萬里跋涉中的千秋懷抱，這懷抱極大地開拓了我們的胸襟。正如明代云南詩人擔當和尚那首詩表達的：“天涯不可問，終日上高樓。誰識余懷抱，憑欄一地秋。”看來，那些行走天涯者的懷抱都如秋色一樣濃重寧靜，默默而執著地為天地立心，為時代安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