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文武, 范燕美
(上海體育學院 中國武術研究中心,上海 200438)
近年來,武術套路競賽在多方面獲得快速發展的同時,也暴露出一些問題。以“競技武術套路”“武術套路競賽”等主題詞在中國知網檢索近5年(2013—2017年)發表的相關文獻顯示:① 近5年武術套路競賽方面的文獻有100多篇,但在中文體育核心期刊或CSSCI來源期刊上發表的高質量論文相對較少,多數文獻缺乏研究視角與觀點上的新突破。② 研究關注點主要集中在運動力學和技術特征分析[1-8]、發展研究[9-11]等方面。③ 問題反思性研究明顯偏少。較有代表性的為文獻[12-13],其針對近年來武術對練比賽中出現得越來越多的暴力動作,立足武德文化的內涵,審視了暴力動作的本質及其對武術可能產生的不良影響,剖析暴力動作出現的原因并提出了“重塑對練套路設計思想”等建議?;诖?遵循“問題的突出性”和“對武術套路競賽發展的重要程度”2條篩選原則,本文擬從屬性、平衡、速度、對練、難度、器械6個方面,對近年來武術套路競賽實踐中出現的問題進行反思,嘗試提出相應的解決對策。
按照運動訓練學“項群理論”的劃分,武術套路屬于技能類表現難美性運動項目[14],以表現運動人體的美為主要目標。難美性項群中各個項目表現美的形式和內容有所區別,有些甚至在美的氣質上散發出截然不同的“味道”,表現出迥然不同的風格。這也是它們各自能夠作為獨立項目在表現難美性項群中立足的重要依據。
武術套路美的獨特之處在于,它是在武術攻防屬性統攝下表現出的一種人類運動之美[15]。正如筆者[16]所言:“難美性項目本身也是一個大類,其中的很多項目都自成一種美的風格和特色,武術若在這一類項目中站穩腳跟、開闊局面,其所表達出來的美,也須別具一格才行。武術這種獨特美呈現的‘機樞’所在,恰恰就是‘攻防’屬性規約下的身體符號表達?!边M言之,武術套路與諸如藝術體操、花樣游泳等表現柔美的運動項目相比,展現人類的剛健之美是其顯著特點。這種剛健,在男性中表現為“陽剛之力”,在女性中則表現為“颯爽英姿”。對于諸多隸屬外家拳系的拳種項目,以“直來直去,無遮無攔”為表現風格;對于一些內家拳系的拳種項目,則以“以軟犯硬,以柔克剛”為表達武術剛健美的間接方式。
欲在攻防屬性統攝下充分地表現武術剛健之美,應遵循一些基本規律。概括地講,要符合“四擊”(踢、打、摔、拿)、“八法”(手、眼、身法、步、精神、氣、力、功)、“十二型”(動如濤、靜如岳、起如猿、落如鵲、站如松、立如雞、轉如輪、折如弓、輕如葉、重如鐵、緩如鷹、疾如風),合稱“二十四要”的武術運動規定[17]206-216。以“八法”中的“眼法”為例,它在武術套路演練中的具體規定會對展現武術獨特的美產生一定貢獻力,是武術套路運動整體美的一個構成要素,經常能夠起到錦上添花、畫龍點睛的表現效果。戲劇界也有“一身之戲在于臉,一臉之戲在于眼”的說法,但在近些年的武術套路比賽中,關于這一點明顯存在問題。
拳諺有云:“眼隨手走,目隨勢注?!币笪湫g套路演練者的眼睛跟隨其肢體運動,或走或停,或定或轉。具體如何跟隨?跟隨肢體哪個部位?這雖會因每個動作不同而不拘一格,但有一點是“一定之規”,即當人在做具有進攻屬性的動作時,眼睛須跟隨進攻部位走轉;并要在進攻動作完成的一瞬間,停駐于最后那個“一點見真功”的“點”的延長線處,做注目狀。
武術套路中做出這種眼法規定的原因不難理解:一方面,正所謂“眼見為實”,是為了進攻的準確性,以保證武術動作能夠做到“穩準狠”中的“準”、“擊必中”中的“中”[18];另一方面,是要透過眼神的聚焦、集注,起到震懾對手的作用。于海等[19]提出武術套路演練“架招顯功,寓意神勇”之說中的“勇”,“意發神傳”之“氣吞萬里如虎”的武者霸氣,很大程度上要借助人的眼神得以傳遞。此外,武術“精氣神”之“神”,雖然包含許多具體內涵,但“眼神”無疑是其中一個重要方面。因為“眼睛是人類心靈的窗口”,透過眼神和目光,“凝之于里,發之于外”,能夠在一定程度上窺視習武者內在的“精神”。
然而,對近年來的武術套路比賽進行現場觀察和錄像回放發現,有為數不少的運動員違背了武術中有關眼神“眼隨手走,目隨勢注”的規定。向前做出了或正欲做出進攻動作,眼睛卻仍看向后方,或是游離在非前方的位置,未能及時跟上“手”和“勢”的走向。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主要包括:① 教練員和運動員對于武術套路練習有關眼神的規定,缺少理論自覺;② 對其在套路攻防敘事中的重要作用認識不足;③ 極端追求動作速度而顧此失彼,放棄對眼神基本規定的遵循。例如,在比賽中經常會看到這樣的場景,運動員躍起身體朝右前方沖拳(或扎刀或刺劍),落地后朝相反方向助跑連接跳躍難度動作。符合攻防要求的眼神動作應該是,在躍起沖拳的瞬間,眼睛轉向沖拳方向,并注目于擊出拳頭之延長線。很多運動員的表現卻是在拳沖出去的一刻,眼睛已經看向與沖拳相反的方向。這可能是由于運動員想要更高質量地完成接下來對比賽成績具有決定性作用的難度動作。如果因此而背離武術套路運動的基本規范,則得不償失,因為這在本質上否定了武術進攻動作的意義。只要運動員不一味追求速度,而是以每個動作的完成質量為基點,在此基礎上再去考慮動作之間的銜接和對速度的追求,此問題即可得到解決。
作為武術套路競賽奠基人之一的蔡龍云[17]209論及“眼法”在武術中的運用時曾指出:“向前進攻的動作,眼睛一定要注視著前方,如果看著旁邊,該動作就失掉了進攻的意向;在前進動作的過程中出現了向后轉身的動作,這意味著回擊身后的侵犯,這時一定要先回頭,目光向后一掃,然后再迅速轉身接做下面的動作,如果不先用目光向后一掃就轉身出手,這個回擊的動作也不會傳神?!痹谖湫g套路競賽的流變過程中卻沒有很好地繼承,因而在套路訓練和競賽實踐中對其缺少應有的自覺。這是作為教練員、運動員乃至其他領域的武術習練者們,應該予以糾正的。
武術套路競賽中有“騰空飛腳轉體180°接單腳落地平衡”“旋風腳轉體360°接單腳落地平衡”“騰空擺蓮360°接單腳落地平衡”等指定動作。指定動作“是由國家體育總局武術運動管理中心每年公布下一年武術比賽各自選套路指定動作的內容、規格要求和扣分標準,并配有詳細的動作說明、圖解和動作錄像帶等;也是運動員在參加自選套路競賽時,必須選做的規定動作。包括基本動作和難度動作2類”[20]。可見,指定動作是要求在套路演練中必須出現的動作,對參賽運動員的競賽成績影響很大,甚至“一著不慎,滿盤皆輸”。如果不將其加入或不能萬無一失地完成,對運動成績將會是“毀滅性打擊”。
武術套路競賽中的指定動作出現于20世紀90年代中期。據稱[21],當時的武術競賽管理部門之所以出臺該項內容,是基于隨著武術運動員訓練水平的提高,相互之間的差距越來越小,而且難美性項目具有“見仁見智”的審美特點,設置一些統一化、標準化了的指定動作,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降低成績評判的主觀性,提高其客觀性和公平性?!?996年新的武術競賽規則的出臺,自選套路中指定動作的啟用,使武術競賽更具可比性、區分度、公平性和客觀性”[22]。
不可否認的是,一方面,我們對于指定動作,尤其是指定難度動作在整套武術動作中的權重一直拿捏不準,有時甚至嚴重偏誤,以至于完成質量能夠對運動員的整體演練成績起到決定性影響。此種價值導向致使各級專業運動隊將指定難度動作“定于一尊”,訓練重心明顯向其傾斜,甚至形成了“完不成指定難度動作其他一切都沒有訓練必要”的思維定勢。據了解,河南隊劉海波、北京隊張繼東等優秀運動員之所以提前選擇退役,其直接原因是無法很好地完成指定難度動作。此外,現在有不少武術人士將能否完成最新一級的指定難度動作和完成數量的多少,作為衡量武術水平高低的唯一標準或最高標準,也是這種價值尺度向非武術競技領域蔓延所產生的影響。
另一方面,指定難度動作的設置雖有提升比賽區分度的作用,但仍是武術范疇內的指定難度動作,與純粹從技巧的角度考慮動作設計的體操應有區別。而且,指定難度動作應是能通過一定時間的努力訓練,具有較高完成穩定性的動作素材。這樣的訓練才能與武術中非常重視的“功夫”提高呈一種正相關關系。而它不應是無論場下練得多熟,到場上比賽都要在很大程度上靠臨場發揮的動作。
現代武術套路比賽中的旋轉跳躍接平衡類動作,即屬于后者的范疇。根據運動生物力學知識可知,人體在空中快速旋轉后單腳落地,而且要求紋絲不動地定住,這種概率當然存在,但并不多見;或者至少練到這樣的穩定性,在個人素質能力都跟得上的前提下,需花費過多精力。這種技術訓練對于“一招定勝負”式的比賽雖然有效,但對武術整體能力的提高有舍本逐末之嫌。因此,武術套路比賽中是否有必要設置這類過度求巧且具有較高完成偶然性特點的指定難度動作?或者將其計算進“演練水平分”中作為一種加分因素是否更合適?值得武術競賽管理部門和相關動作設計者斟酌、考慮。
由“更快、更高、更強”的奧林匹克格言可知,速度幾乎是包括武術套路在內的所有運動競技項目比賽最為重要的制勝因素之一。在武術套路競賽領域里歷來流傳著“一快遮百丑”“勢成一瞬間,動止一剎那”的名言,民間武術傳習中也秉承“拳唯快不破”“拳打三節不見形,見形不為能”的理念??v觀武術套路競賽發展的歷程,運動員演練速度有愈來愈快的趨勢,也就不足為奇。然而,講究速度并非是無條件的,運動員對快的追求應以保證武術技術動作的基本規格和質量為前提;否則,就不僅不是對武術套路競賽攻防規律的遵循,反而是對它的違背,是一種變相的舍本逐末。
一味不顧前提、追求速度的表現,在武術套路競賽的演練過程中,使得動作的完整性受損和攻防意識喪失。前者指運動員為在最短時間內完成動作,往往前一個動作未做完即開始下一個動作,導致單個動作本身的完整結構遭到破壞,動作與動作之間的劃分界限變得模糊不清;既違背了武術動作“一招一勢”之規定,也喪失了不同動作銜接、轉換過程中的獨特風致、韻味和節奏。后者的具體表現如做一個空中扎刀動作,從武術攻防屬性講,顯然是進攻性動作,即用刀扎向對手的身體。它要求所扎之刀的方向、路線、力點以及眼神意識與動作的配合精準到位,方能表現出運動員身處一個“充滿戰斗的場合中”(蔡龍云語),與敵(虛擬對手)搏斗的技術之精、氣勢之雄和剛健之美,從而達到茅元儀所謂“操習示雄”[23]的目的。由此,所扎之刀應從腰間而出,朝目標方向直線、水平扎去,在“著人”的一瞬間“力達梢節”,將力量貫注于刀尖,以達“勁力通透”之效。同時,還要做到上述“目隨勢注,眼隨手轉”,在刀扎完全、力貫刀尖的一瞬要“瞪眼注目”,將武術的雄渾氣勢通過眼神傳遞出來,既生威懾對手之功,亦達震撼觀眾之效。
在近些年的武術套路競賽中,有不少運動員為了片面追求速度,刀非出自腰間,扎刀未成水平,而是向斜下方扎去(為縮短動作完成時間)。同時,在刀扎出去的瞬間,身法和眼法不是與刀配合、順刀之勢,而是已經轉向和看向另外一個方向了(為銜接下一個動作做準備)。這在理論上雖有利于武術動作速度的提高,使每個動作完成的時間變短,進而在套路總時間不變的情況下增加動作數量,讓整個套路看起來更加豐滿,但在實際操作中很多運動員并未將單個動作節省出來的時間用于豐富技術內容,而是消耗在了各種停頓上,使整套演練不僅停頓點加多,而且停頓時間延長,動作數量減少。這種一味求快、奔向終點的做法,使武術套路的構成元素(單個拳勢動作的質量)受到了很大影響。作為觀者不禁心生感慨,如此“效顰百米賽跑之快”的武術套路演練,還能給武術之韻味、節奏、風格留有多少醞釀、生發的空間?武術套路“操習示雄”“架招顯功,寓意神勇”之獨特的攻防敘事美感,還能在多大程度上得到表達?
武術套路之一招一勢就應按照一招一勢的規矩進行演練,“勢勢相承”只是在保證一招一勢動作結構完整性和完成質量前提下的更高層級要求。如果沒有以一招一勢的完整呈現為基礎,則是違背武術運動基本規律而舍近求遠的做法。應兼顧單個招勢的完成與招勢之間的連接速度,訓練中應貫徹在保證單個武術動作完整性、質量及其特色的基礎上,循序漸進地提升速度。
對練是武術套路競賽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在各種單練項目基礎上,2人或多人按照所編排的套路,進行攻擊與防守的練習[24]。較之于其他以運動員單練的形式進行比賽的武術套路項目,對練的觀賞性更高,刺激性更強,能夠開發創造的潛力也更大。就觀賞性和刺激性而言:① 從表演者人數上,由其他武術套路單項比賽的1個人變為2~3人,令其視覺沖擊力增強。② 加入了人與人之間進行對打技術的較量(盡管這種對打是事先編排好的虛擬之打),既能表現人與人之間相互競爭(搏擊)的一面,同時也能反映出其相互協作、配合的一面(如運動員之間相互借力完成的許多托舉空中翻轉動作),這些使比賽因增加更多“敘事元素”而觀賞性提升。③ 對練項目沒有其他套路項目中“指定動作”的設置要求,為運動員和教練員自由發揮所長、規避所短創造了條件,從而更大程度地開發運動員和教練員的想象力。只要其能夠拓展思維、馳騁遐想,便可“上九天攬月,下五洋捉鱉”,使對練比賽的套路與套路之間,不像其他套路比賽那樣千篇一律,而充滿新奇。這也是調動觀眾觀賞興趣的重要條件[25]。④ 由于對練的很多難度動作是在運動員相互借力作用下完成的,相互好像是一個“借力器”,所產生的“難度系數”是其他套路比賽單個運動員難以做到的,這進一步提高了對練比賽的驚險性和觀賞性。
之所以說對練能夠被開發、創新的潛力更大,是因為對練是多人之間共同完成的一項任務,這為武術敘事的拓展和深化提供了可以附著的載體,使其演繹更加多樣,更具跌宕起伏的戲劇性。故事情節的加入即是其典型例證,如2014年在陜西西安舉行的全國對練大獎賽,較成功地進行了此方面嘗試。這樣一來,拉近了武術套路與當代武術舞臺劇和武術影視情節、橋段的距離。現在不少武術對練套路開始嘗試以“功夫小品”而非純技術層面的對打套路為表演形式,對武術套路比賽功能的挖潛產生了革命性影響。它反過來也極大地開闊了套路運動員和教練員的視野,刺激了他們想象力和創造力的發揮。可以預見,在武術對練比賽向藝術領域延伸的過程中,武術套路比賽之可能性必然大大增加。
在筆者看來,目前對練套路比賽中存在的問題主要不在技術本身,而在一些“枝節”上。比賽中的發聲、吐字就是一個顯例。現場觀看武術對練比賽或觀看該方面視頻資料可知,幾乎每組對練從“開打”直到結束,都大聲叫嚷不停,有的甚至在其中夾雜著臟話的吐露。這種場面很容易讓人聯想到街頭打架斗毆的情景。
對練套路畢竟是對武術真實之打的文明超越,是對人類搏擊實戰的藝術美化和升華,應從技術設計、外部包裝,乃至發聲吐字、言語運用等方面,全方位展示武術之打的美。其中的發聲吐字,本屬營造氣氛、增強氣勢、彰顯武魅的一個重要手段,利用得好,可以錦上添花、增光添色;利用不好,則會降低對練套路的品位和層次,將已進入藝術之境的武術重新拉回到粗陋野蠻之中。針對此,張長思等[12]指出,近年來全國競技武術比賽對練套路中出現的越來越多的暴力意向動作,完全背離武術文化的本質屬性,也不符合傳統武德中“和合”“仁愛”“中庸”的思想和“內圣外王”的價值追求。該問題看似雖小,卻事關大體,直接影響到中國武術良好形象的樹立。所以,有關職能部門應對武術對練比賽中的這一現象引起重視,盡快出臺相應規則條款,阻止此類情形的惡性發展。
鑒于吐字(臟話、粗口)與發聲有所區別,前者相對易操作,對武術形象的破壞性影響更大,應禁止;后者存在正常發聲和過分夸張發聲之分,“一刀切”式地禁止可能會削弱對練“以氣助勢、以聲助威”的氣勢和表演效果,因而可暫行觀察,等時機成熟后再做取舍,或是進行尺度上的規定。
如前所述,肇始于20世紀90年代中期的指定難度動作設置,一是為了使武術套路競賽的評判更具客觀性,二是為了提高運動員之間日益接近的技術水平的區分度。這一舉措在日后20余年的實際操作中,主要存在如下3個方面的問題。
(1) 周麗娟[26]指出:“廣東省競技南拳運動員靠穩定扎實的功夫一直位居前列。1996年和2003年《武術套路競賽規則》對套路內容結構做了新的規定,指定了難度動作分值。這2次調整,打破了廣東省南拳在全國武術套路競賽中運動成績的絕對優勢。其指定難度動作完成成功率較低是造成運動員無法獲得優異成績的主要因素?!彪y度作為“切塊打分”規則下的三大標尺之一,其權重是否存在過大嫌疑?如2012年最新版規則中難度動作占2分[27],是1996年剛開始實行“切塊打分”時0.2分的10倍。而且,這2分的得分與失分較之于“動作質量”分值的得與失要容易很多;即要么全部完成得到滿分,要么完成失誤大幅度失分,而動作質量的得分與失分沒有這么明顯。這或許也是為什么教練員和運動員如此重視難度動作的原由。以致令其 “魚和熊掌不可得兼”,在項目屬性與追求難度之間選擇兩難,最后在“成績至上”的功利驅使下,走向一味追求難度、忽視項目規律的歧途?!盀榱嗽诒荣愔蝎@得高分,教練員和運動員在訓練上片面地追求動作難度提高,忽視基本功訓練,從而造成當今年輕隊員武術知識與武術意識缺乏”[13]。
(2) 動作難度的不斷提高已經在很大程度上破壞了武術競賽套路的編排結構,是否應該適可而止,在保持或適當降低當前難度的情況下讓運動員盡快適應,從而將更多注意力轉移到武術主體技術動作質量上去?對此邱丕相先生在2016年“第五屆申江國際武術學術論壇暨蔡龍云武術思想研討會”的大會報告中呼吁,競技武術套路之難度不能再無止境地追求下去了,因為它將導致武術套路的進一步異化。
(3) 難度動作設置的范圍是否過窄,以致它已經成為武術套路競賽千篇一律、缺乏觀賞性的一個重要原因?就目前仍在使用中的指定難度動作看,基本都是在跳躍能力上“做文章”,而且只限于繞垂直軸和水平軸旋轉的跳躍動作,動作難度的加大等于旋轉度數的增加。難道中國武術的難度僅一個“轉”字就能夠代表?是否可以在除跳躍之外的其他方面,也抽選一些作為指定難度動作?或者即便僅將指定難度動作劃定在跳躍的范疇,在武術技術“竄蹦跳躍、跌撲滾翻”的“大觀園”中有許多可供選擇的動作素材,不一定僅限于對轉動度數的極致化追求。筆者認為,武術套路競賽對于“轉”的難度技術選擇,思路源于體操,因而將這一思路落到實處的結果,令武術套路競賽進一步趨同體操而遠離武術。所以,武術套路競賽若想突出自身風格以保持獨特性,在指定難度動作的選擇方面,須打破體操、技巧等“唯轉是從”的思維邏輯,從武術自身的規定性出發挑選屬于自己的指定難度動作。
器械在武術套路競賽中與徒手相對,各占據“半壁江山”。從技擊的角度分析,器械是人手臂的延長;從質地上講,較之人體也要剛硬、兇猛得多,而且可以發出人體所不能發出的各種聲響。正因這一特征,當將器械作為一種演武手段時,其“操習示雄”“架招顯功,寓意神勇”的功效相較徒手更為突出。
在第八屆全運會期間,對競賽器械的長度、硬度(質量)進行了專門規定,如刀的長度以直臂下垂抱刀的姿勢為準,刀尖不得低于本人的耳上端[28];關于刀身的硬度,要求刀身直立,自重下垂不得出現明顯彎曲,應有一定彈性[22]。這一規定,是令武術器械競賽不致走向“雜耍化”的保證。
武術器械被創造之“初心”是什么?根據武術史學知識[29]可知,無論是原始社會先民的生存斗爭實踐(人與獸斗),還是進入氏族社會后部落之間所發生的戰爭(人與人斗),武術器械皆因技擊致用而被創造或改進。經過漫長歷史時空的變遷,雖然它現在已完全蛻變為一種演武的手段,卻絕不是演武的道具。關于它的演練,所反映的是“武”而非“舞”或“操”的氣質和內涵。立足于這一審美視角,達到一定長度和硬度的武術器械演練起來,與現在運動員所使用的既短且細的棍槍、既輕且薄的刀劍相比,會給人一種更強大的震懾感。從演練過程中所發出的聲效看,具有相對較大硬度(質量)的器械,會感覺其聲音更真實、更質樸。如長棍發出的“呼呼”聲、硬刀片發出的“片片”聲,都能使人聯想到武俠影視中“真打實戰”的音效,產生較好的“移情效應”。在長度和硬度上既短且輕(細)的武術器械,雖然可以加快運動員舞動速度(像刀劍這種鐵質器械甚至可以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但作為一種武術的藝術展演,既要高于生活(戰場上的兵器),同時還要源于生活,這樣才能產生更好的審美效果。如果與實際生活脫離得太遠(像現在的武術競賽器械與真實兵器之間),雖有助于速度的提升,卻會因令人感覺太虛太假,而減弱了它的藝術魅力?!罢嫔泼馈钡睦碚摳嬖V我們,真、善乃美之前提,過于虛假的東西因喪失了形成美的前提而不可能表現出美。此外,趙建波等[30]指出:“近代變異的劍器走上套路競技賽場,其代表是被一些武術人戲稱為‘韭菜葉’的鐵皮劍,因看不到‘劍脊’‘劍鋒’,以至于運動員可以為了演練的方便,不自覺地視‘劍格’為虛設,悄悄把食指鉤在劍格外,不怕‘斷指’之痛”。武術器械形制的過度變異會逐漸導致器械技術的變異,終而成為武術發生異化的一個根源。所以,對多年來被拋棄的“器械要達到一定長度和硬度(質量)”的規定,應予以恢復。
武術套路競賽在如火如荼開展的同時,也暴露出一些問題。主要包括:① 對武術屬性缺少自覺導致一些技術表現背離了武術運動規律;② 指定難度動作中的跳躍旋轉接平衡動作可訓練性不強,存廢與否或是否必須以指定動作的方式存在,值得商榷;③ 速度追求未建立在武術“一招一勢”動作完整性和基本運動規律基礎上,有舍本逐末之嫌;④ 對練比賽中運動員發出的粗蠻之聲,嚴重影響到武術在國內、國際美好形象的建立;⑤ 難度動作設置的權重過大、范圍太窄,尚有可調整空間;⑥ 器械輕薄短細的發展方向遠離了武術器械的“生活”,削弱了武術器械演練獨特美感的表現。
與之相應的解決對策為:① 無論是武術技術動作創編還是技術表現,都應遵循武術的攻防本質屬性,要求教練員和運動員對其進行“文化自覺”;② 不必將旋轉性跳躍接落地平衡動作設置為指定難度動作,改為任選動作或許更合適;③ 強調武術動作一招一勢的動作功架及其完整性,突出其剛健扎實的美,在此基礎上再去追求速度的提升;④ 相關規則制定者應重視武術對練中的吐字(臟話、粗口)現象,盡快出臺相應規則條款加以制止;⑤ 適當降低指定難度動作在整套武術技術評判中的權重,拓寬指定難度動作設置范圍,不能僅以體操技術所強調的旋轉度數為唯一選擇,特別應注重難度動作選取標準上的“武術性”;⑥ 恢復在第八屆全運會期間所采用的“器械要達到一定長度和硬度”的規定,防止武術器械向雜?;姆较虬l展,使其因更真而更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