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三世萬里絲路

王子堯

那是我出生時第一眼所看到的世界，那也是令我生生世世魂牽夢縈的棲息之所——那是一條路，一條憑借信任與友誼而修筑的長路。

它曲折蜿蜒，伏臥于歐亞大陸之上，從東方的神秘古國發源，繞過山川與河流，柔和而舒暢地將這版圖上的國度緊緊系起。它如一段絲綢，于細膩順滑中形成了有力而難以割斷的深深羈絆。

西方佛祖合十念謁，講道因果輪回，緣分雖為變數，可一旦結下，便是三生三世也難以斷開。我正是如此，仿佛來自這大漠深處的宿命，如風沙般若有似無，看似縹緲卻又觸手可及，將我的魂靈生生世世鑲嵌在那道旁的石碑之上，在這條長路上生老病死，代代輪回，見證著它的興衰。

它名為絲綢，由東到西、從古至今，無時無刻不吸引著世人的目光。

第一世，我由混沌中投于凡胎，生而為人。機緣巧合下，我撞上了那興隆昌盛的西漢王朝。

寥寥西域，一向被中原人視為最神秘之所在，荒涼而人稀，喜怒無常的風兒掀起遮天的沙幕，如一層輕柔浮動的面紗，蒙住這片土地的迷人面頰。直到那天，玉門關的死寂被一聲清脆駝鈴所敲醒，張使節率領著一大隊人馬，向著那地平線的夕陽，愈走愈遠，愈走愈深。

從那天起，越來越多的人走進了西域，踏上了這條大路，我也翻身上馬，背著甜瓜蜜果，去尋找我的需求。那邊那個下巴長滿胡子的男人油腔滑調，正捧著手中那精致的透明制品在與捧著綢緞的商人進行著意味不明的交流;這邊還有個異域的舞娘蒙著面紗甩著衣袖，那高高的眉骨與深邃的目光，讓人們見識到了西域女子攝魂的美麗。一位光頭男子身著袈裟，一直念著不知為何意的經文，赤腳行于布滿沙礫的道路之上，看上去應是遠方傳教而來的苦行僧吧？

我看著眼前的車馬人流，在金黃沙地上與通紅日照下來往不息，又憶起往昔的那般冷寂歲月。西域縱然遼闊，可不免人煙稀少，惹人心慌;瓜果縱然香甜，可不解驕陽灼肌的勞作與日日食用的煩膩;再往西行，縱然會有更多發現，可古今多少年，終沒有誰來捅破這一層薄膜……而現在，一段由我們親手編織的絲綢由這里向遠方鋪展，這漫天肆虐的狂沙不再令人恐慌，因為由這點滴而筑成的漫長商道為我們帶來了喜悅與幸福。

這一世，我策馬揚鞭攜著家鄉特產疾行于這條大路之上，見識過不同面孔，領略過不同風情;我見證了我的子子孫孫同我一般扎起頭巾翻身上馬，成為這茫茫大漠中一個又一個渺小而又偉大的商人。蝶兒落在我的墳前，我將靈魂寄托于它，伴著黃沙翩翩起舞，等待著下一世的輪回。

第二世，我于駭人的沙暴中展翅為飛禽。我呼嘯著，盤旋著，收于眼底的是如腐朽危樓將欲傾倒的明清之世。

我本以為這通向多國的商道會更加繁榮，卻不料連春風也不愿再度玉門關，且不說尸橫遍野，血流成河的古戰場被掩埋在這荒涼之下，就是如今，這邊疆的局勢更是劍拔弩張，充斥硝煙。沿線十里都不再有炊煙升起，洋人的火炮逼近關門，意欲轟開這屏障，好一如既往地傾銷商品。官兵們面帶愁容，甲胄裹身，一道道關卡與城墻上閃著的，皆是那戰爭暴虐冷酷的顏色。

漫天的箭雨突然襲來，正自在翱翔的我卻被狠狠射落。我還未聽聞那一端的炮火聲響起，呼嘯的氣流便已奪去我所有的注意力，我落在了這條路上，這條曾經承載我幸福的道路卻因閉關鎖國而慘不忍睹。我渾身仿佛都支離破碎，冰冷的箭頭洞穿了我的臟腑。我的軀體逐漸冰冷，這一世的最后一眼，我看到的是沿路百姓的痛苦與哀號，看到的是四處彌漫的黑煙與將士眼角那抹難以察覺的淚滴。

我飽含著憂傷死去，任風塵托走我的靈魂，在這片慘不忍睹的大地上四處飄蕩，我向那佛求著，希望我在來世能再次見證，或是鑄就它的繁華。

第三世，我再次投胎俗世，希冀以我血液，以我靈智，去鑄就那條道路的燦爛新生。

我從書本中得知了它美麗的名號——絲綢之路，我從典籍中習得了它的漫長路程——一萬四千里，我從新聞中聽聞它強有力的號召——沿路十多個國家。于是我投身于浩瀚書海，知識殿堂，如饑似渴地汲取著由風沙沉淀發酵的珍藏，我用手撫摩那些似在昨天才見到的歷史戰場，我將我的身心全部傾注于那綢緞般細膩而順滑的道路上去。

“一帶一路”，提及的是這蜿蜒千里而又重新復興的道路，但在我眼中，它亦應是“一代一路”，絲路的振興應由我們這一代人扛于肩膀。我坐上飛往西部的那架客機，還未降落，便從舷窗看見了那無比熟悉的滿眼金黃。前前之世的那一幕幕仿佛又再現于眼前，我看到大鼻子黃胡須的紅臉大漢手舞足蹈，我看到歡送的人群中那些高眉骨深眼眸的異域面龐，我看到駐守寺廟的黃衣僧人作揖行禮……

我奔走于絲路各處，為人們搭起溝通的橋梁;我見證了那雪白的高速列車在烈日下飛速疾馳……在那一世的大起大落后，我終于再次見證了它的復興與崛起。三生三世結下的情緣，到此也不會中斷，它一直托著漫天黃沙，傳遞著一代又一代受益于絲路的人的幸福，寄托著點點滴滴匯聚而成的懇切心愿，還有那永不會消亡的依戀。

絲路綿延，因緣纏繞，何止三生三世呢？

【評點】

文章以生于不同時代的“我”的眼光，見證了絲綢之路在三個典型時代背景下的興衰沉浮。文章語句優美，議論抒情自然，既飽含了厚重的歷史感，又彰顯出不拘泥于歷史的理性思考。文章選材獨特，構思精巧，用以小見大的手法，自絲綢之路延至民族情懷，主旨深刻。

朱亞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