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漂泊于天堂與地獄的日子，我們在春天里再見

遠志

2011年春節，被喻為“中國尋人第一人”、曾獲“中國網事·感動2010年度網絡人物”的沈浩，接到一封來自美國紐約的郵件，一個名叫李云朵的中國女孩，讓他幫助尋找初戀男友王燦輝。沈浩得知：2004年，李云朵和王燦輝經歷九死一生，偷渡到美國淘金。兩年前，王燦輝突然在美國失蹤，而當時她已經懷孕……

沈浩幫助李云朵重新找回戀人

王燦輝去哪里了？沈浩能幫李云朵找到失蹤的初戀男友嗎？茫茫人海，這對戀人還能團圓嗎？

九死一生：愛情讓他們少了孤寂

2004年8月，李云朵、王燦輝和20多人與“蛇頭”在福建省福州市會合，準備先去香港，再從那偷渡去美國淘金。李云朵睡不著，很早就起床到甲板上看日出，太陽一點點浮出海面時，大海像披上了一道金光，波光粼粼。她的心里滿是憧憬。

李云朵，1991年出生于福建省福州市長樂縣農村。福建沿海居民自古有出海謀生的傳統，從20世紀80年代初開始，有許多福建人移民或偷渡至美國，到紐約唐人街安家。一些人認為，熬過10年后，可以開個餐館，當個小老板。

李云朵初中畢業后到福州打工。她有一個表姐，十年前和表姐夫一起偷渡到美國，在紐約開了一家中餐館，大家都傳說他們在紐約發了財，不僅幫家里還了債，每年還給家里寄錢，讓家里蓋起了兩層樓。李云朵也向往著傳說中天堂般的美國，渴望自己也像表姐一樣，通過偷渡改變命運。

偷渡風險大，不少人甚至把命丟在海里，但是這些都沒能擋住李云朵企圖走捷徑致富的腳步。無奈，父母借了50多萬元的高利貸交給“蛇頭”。

王燦輝比李云朵大一歲，高中畢業出來打工，家位于鄰近的鄉鎮。家人也是借錢交給“蛇頭”。

2004年8月，20多人先到了香港。這批“走線”的人中，有三個是女孩，其他是男性。李云朵覺得王燦輝淳樸、憨厚，不自覺地與他親近了幾分。

新奇和憧憬都很短暫，這一切很快被枯燥的海上生活淹沒，大海也露出了它猙獰的本來面目。20多個人被扔進一條悶罐船里，從香港的海上出發，大多數時候他們都處在“暗無天日”中，偶爾才到甲板上透透氣。一次遇到較大的風浪，李云朵服了暈船藥，仍控制不住地嘔吐，渾身無力地躺在船艙里。床上、地下一片狼藉，艙室里泛著惡心、刺鼻的氣味。王燦輝也幾乎把黃膽都吐了出來。

傍晚，夕陽染紅海面，李云朵站在甲板上，海鷗在頭頂上盤旋，她思念家鄉和親人了。王燦輝看著她問：“后悔了？”李云朵點點頭，又搖搖頭。

一行人歷經海上、陸地間艱苦的輾轉。通過陸地時，他們或藏身于長途巴士，或坐上廂型車、越野車。在穿越某一個國家邊境線的時候，李云朵和王燦輝坐在了同一條橡皮筏上，李云朵嚇得渾身發抖，王燦輝安慰她：“別緊張！”突然，一個大浪打來，橡皮筏整個掀翻，如跌入深淵般地迅速下墜，把李云朵反扣在船底，無法呼吸。就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她依稀感到一只手伸向了她，她抓住那只手，被帶到了對岸。上岸后，她才發現，救她的人是王燦輝。三個女孩中，有一個被激流吞沒了，恐懼和悲傷彌漫在每一個人的心頭。看著少了一個同伴，李云朵倚在王燦輝的肩上，哭了。

平靜下來，李云朵才覺得腿痛得厲害，原來，他們都被水下的礁石劃傷了，王燦輝傷得更重，腿上鮮血淋漓。好在帶了藥物，在出發前受過一些簡單的訓練，李云朵給他涂上藥，打上繃帶，哭著說：“要不是你救我，我就沒命了。你不怕把自己的命丟了嗎？”王燦輝還在喘著氣，說：“我倆命大。”

經過兩個月、九死一生的長途跋涉，他們終于到達墨西哥邊境。為了逃避檢查，李云朵等人被分別裝進集裝箱里托運。

2004年10月底，李云朵、王燦輝等人終于到達紐約。看著一幢幢現代的高樓大廈和在電視、電影里才能見到的鏡頭，李云朵笑著問王燦輝：“如果再叫你偷渡一次，你還會來嗎？”王燦輝搖著頭說：“這樣的事，不能再有第二次。”

王燦輝在美國沒有可以投靠的親友，李云朵也舍不得和他分開，她建議王燦輝留在她表姐表姐夫位于紐約的中餐館打工。

餐館在24小時運行的地鐵出口，價格低廉份量又足，生意不斷。餐館如戰場，一天工作12個小時，動作快得風馳電掣。李云朵身兼數職，隨時都要替補上，炒鍋、打包、炸雞樣樣都得干。兩部外賣電話此起彼伏，李云朵常常要一邊打包外賣，一邊接新的電話。

王燦輝比她更累，除了幫廚的工作，還得出去送外賣，永遠沒有停歇的時候。他鼓勵女友道：“慢慢熬唄！等適應了，掙了錢就好了。”李云朵問：“得熬多久啊？”王燦輝無語。

兩人每天在餐館連續干上十幾個小時，過的是“餐館是爐頭，回家是枕頭”的生活——所謂的家，就是李云朵表姐提供給他們的非常狹小的出租房。在兩個月九死一生的“走線”中，他們已默默相愛，到紐約后便同居了。

在沈浩幫助下，團圓了的人們喜極而泣

淘金噩夢：漂泊于天堂與地獄的日子

有了愛情，李云朵少了孤寂，多了憧憬。

不久，因為天氣變化和水土不服，李云朵得了感冒，接著又拉肚子。她不敢外出就醫，王燦輝只好偷偷到唐人街一家中醫診所給她拿點便宜藥回來服用。哪怕帶著病，李云朵也得在表姐表姐夫開的餐館后廚里煮菜，中間沒有休息，一整天下來，累得腿都腫了，晚上回到住處，幾乎連洗澡的力氣都沒有。她想請假，表姐說：“你可以休息，但是要按天扣工資，用在請臨時工上。”

當時，李云朵一個月收入1500美金，除去生活費，所有的錢都用來還那50萬元的高利貸。一想到這，她又強打起精神撐下去！

2007年5月的一天，晚上12點半，李云朵拉下卷簾，準備打烊，幾個黑人沖進來打劫。當時店里只有她和王燦輝兩人，李云朵大聲呼救，王燦輝從后廚跑出來企圖阻止，但不是對方的對手。兩人被打得頭破血流，餐館被砸得一片狼藉，錢箱里的錢被搶得精光。擔心暴露身份，他們不敢報警。

禍不單行。2008年夏，表姐開的中餐館遭到來自東海岸的颶風襲擊，一夜之間被毀，王燦輝和李云朵只得流落到其他華人餐館里，四處打游擊，有時為了生存不得不分開。

2008年11月的一天晚上，王燦輝到一個公寓樓送外賣，由于說不好英文，沒法問路，結果遲到了。顧客說等得太久，不要了。他辯解了幾句，對方喝了酒，對他動了手。王燦輝不敢報警，也不敢去醫院。因為傷口久治不愈，留下了后遺癥，遇到陰雨天便很疼痛。李云朵心痛不已：“這哪是什么天堂？被人搶了、打了，都沒地方說理去。早知這樣，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會偷渡。”王燦輝給女友鼓氣：“來都來了，可不能打退堂鼓！還得還債呢！”

誰知，2009年5月的一天晚上，王燦輝騎電動單車出去買東西，再也沒有回來。那天，他出去的時候沒帶手機，李云朵聯系不上，此后也沒有一個電話打進來，他就像從人間蒸發了似的。

6月的一天，李云朵覺得身體十分不適，用驗孕棒一查，發現自己懷孕了。這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她該怎么辦？

夜深人靜，李云朵無法入睡。她翻身坐起，從中餐館的窗戶望出去，萬丈繁華里，她覺得刻骨的孤獨。她撫摸著小腹，在心里默默呼喚：王燦輝，你在哪里？想著想著，淚水模糊了雙眼……

然而生活還得繼續。7月的一個午后，太陽烤得皮膚發燙，李云朵代替王燦輝給餐館送外賣，路上一個恍惚，連人帶車翻滾在地，她流產了。

表姐托人打聽，終于有了王燦輝的消息。王燦輝被美國移民局拘留了，下一步恐怕會遭到遣返。好端端的，怎么會被拘留？李云朵想不明白，她哭著對表姐說：“我要去看他！”表姐不同意：“別把我和你表姐夫都毀了。”表姐、表姐夫在紐約10年，都沒有去看過自由女神像，沒有出州游玩過，沒有回過一次福建老家，一天工作超過12小時，天天如此。她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我們一輩子都在還債：先還偷渡的債，再還包餐館的債，最后還買房子的債、子女的債。太累了。”表姐留下來是為了孩子。她和丈夫有兩個孩子，都還只有幾歲，若被查實，按照美國的法律和習慣做法，表姐表姐夫也會遭到遣返，而他們的孩子則會被送進美國的福利院，從此骨肉分離。李云朵無奈只能聽從表姐的話。

2010年，李云朵的表姐好不容易又把中餐館開了起來，她又回到表姐的餐館打工。與以前不同的是沒有了王燦輝。李云朵試著給王燦輝的父親打過電話，但手機是空號。

轉眼兩年過去了。2011年春節前的一天，李云朵偶然從《紐約時報》看到一篇署名沈浩的文章（她來美已經七年，能看懂英文報紙）。沈浩的“尋人啟事”網站自2001年開始建立，十年來成功找到了數百名失蹤者。報上登有沈浩的郵箱。李云朵忙給沈浩發郵件，希望幫她找到王燦輝。通過郵件來往和國際長途電話，沈浩了解到她和王燦輝的故事，決定接受她的委托，李云朵給了他王燦輝老家以前的地址。

2011年春節后，沈浩去福建長樂縣，通過當地派出所，最終找到了古槐鎮，王家在鎮上一個偏遠的村子里。王燦輝的父母告訴沈浩，王燦輝在福州工作，并把兒子的電話給了沈浩，沈浩與王燦輝在電話里進行了簡單的溝通，說明他是受在美國的李云朵委托尋找他，王燦輝在電話里顯得非常激動。

沈浩隨即趕到福州，見到王燦輝后，給他看了自己和李云朵來往的郵件，王燦輝流淚不止。

跨國尋找男友：我們在祖國收獲幸福

原來，王燦輝在紐約失蹤的那個晚上，他騎電動單車去超市買東西時，不小心撞傷了一個美國人，對方報警后，警察趕來處理事故。在接受警察的盤問時，王燦輝暴露了偷渡者的身份。隨后，移民局的官員趕了過來。他被拘留后，怕事情牽連到李云朵和她的表姐表姐夫，稱自己偷渡過來后，就與其他人失聯了。數日后，他被遣送回國，在踏上飛機的那一刻，他心里既放松又不舍，不是不舍得離開美國，而是舍不得離開李云朵，他想跟她結婚生子，過一種安寧和踏實的日子，一家人相守在一起，那才是他真正需要的幸福！

被遣返回國后，王燦輝雖然被當地公安部門行政拘留了15天，但是警察對他的態度非常和善。回到家，見到久別的父母時，他“撲通”一聲跪了下來，不知道該說什么。父母把他拉起來，流著眼淚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王燦輝幾乎大病一場。他怕連累李云朵，不敢跟她聯系，還讓父親換了手機號碼。在美國幾年中，他給家里寄回的錢，連高利貸都沒有還完，更不要說蓋樓了，他的內心充滿了愧疚。他悄悄地去鄰近鄉鎮打聽到李云朵的家，但不敢去見李云朵的父母，不敢告訴老人他們在美國噩夢般的經歷。

當年，有一個同伴曾想跟王燦輝一起偷渡，因家人沒借到錢而作罷。這個同伴后來得益于國家鼓勵創業和支持小微企業發展的政策，在福州有了自己的企業，當了老板，買房、買車，娶妻生子。對比自己如今的境況，王燦輝心里萬分后悔偷渡。在一位親戚的介紹下，王燦輝到福州做房產中介。憑著他的勤懇、踏實，兩年里，他便做到了銷售經理，把家里當年借的債還清了。其間，父母一再催他找對象，可他心里一直無法忘記李云朵……

王燦輝講完回國后的這些經歷，對沈浩說：“說實在的，我內心時刻都在受著折磨，只要閉上眼睛，我就在想云朵在美國怎么樣了，她過得好不好？”說著，他的眼圈紅了。沈浩把李云朵新的聯系方式告訴了他，也把自己找到王燦輝的消息告訴了李云朵。得知他回國后有了不錯的職業，賺了錢，還了債，并且一直在等著自己，李云朵悲喜交加。

李云朵、王燦輝不斷通過郵件來往，彼此的心都熱了起來，李云朵決心回國。她打電話向家人說了自己和王燦輝的戀情，王燦輝隨后來到她父母家。李云朵父母十分思念獨在異鄉的女兒，聽王燦輝講述了他們在美國的經歷后，當即催女兒回國。

2013年初，李云朵的父親患了胃癌，王燦輝把老人送到醫院做了手術，承擔了10萬元手術費用。李云朵回國的決心已下，最終選擇向美國移民局自首，以這種“另類”的方式，踏上了回家的路。

2013年3月10日，李云朵坐飛機回到國內，在向當地警方說明情況后，見到了闊別4年的男友。王燦輝緊緊地擁抱著失而復得的女友，有種劫后余生的幸福……

李云朵在家照顧了父親一段時間后，隨王燦輝來到福州，開了一家專賣福建特產的淘寶店。2013年底，兩人結婚。第二年，李云朵生下女兒萌萌。

2016年底，隨著特朗普上臺，美國移民政策逐漸收緊，美、墨邊境甚至有了槍聲，李云朵感慨萬千，用自己的親身經歷告誡世人，不要盲目向往美國。告別了在天堂和地獄之間徘徊的日子，重新回到祖國的懷抱，在祖國的大地上找到真真切切屬于自己的幸福，這是她這輩子做得最正確的選擇。

2018年1月，沈浩的“尋人啟事”網站成立17周年。在紀念海報上，他充滿感情地寫道：“星星的光芒雖然微弱，但如果天上的星星多了，人們在暗夜里行走，世界多一些溫暖，多一份信心，多一些力量。”李云朵看到后，打電話向沈浩表示祝賀和感激，她感慨道：“人生不能盲目，更不應企圖走捷徑。最幸福的生活，就是一家人和美、團聚。”沈浩得知他們在福州買了房子、車子，女兒上了幼兒園，一家生活幸福，為他們感到欣慰。

如今，王燦輝已當了公司分管銷售的副總經理，李云朵又在福州開了第二家賣服裝的淘寶店，并把父母接到了福州，父親身體恢復良好。

2018年國慶節，王燦輝開車帶著妻子、女兒和岳父母去武夷山自駕游。第二天清早，他們登上白云寺看日出，女兒興奮得像只出籠的鳥兒歡呼道：“太陽出來了，太陽出來了！”望著云開日出的美景，王燦輝和李云朵的心里滿是幸福。

編輯/王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