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補抗日戰爭史空白的力作：《武漢淪陷史》

田子渝

迄今一部中國抗戰史，嚴格講只寫了一半，因為作為抗日戰爭很重要的一部淪陷史基本是空白。14年中日第二次戰爭，日本帝國主義占領了很大一片國土，并實行了長達14年的殖民統治，淪陷區的人民同國統區、抗日根據地的人民一道，展開了14年的反侵略斗爭。這部分歷史是中國抗日戰爭史不可或缺的重要內容。

長期以來，對淪陷史研究，學界從來沒有停止過探索，并取得了一定成果。主要體現在史料的收集整理，尤其是南京大屠殺的史料，有組織的收集雖然晚了點，但最終匯集了大量第一手資料，是我們這一代人對歷史高度負責，系統收集日本帝國主義對人類犯下的滔天罪行的鐵證。新世紀以來，學界將收集的觸角，從政治、軍事，伸向了經濟、文化、社會等多個層面，搶救了許多十分珍貴的史料。慰安婦研究、淪陷區經濟史、文學史研究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就。但淪陷史研究成果卻很落后，整體性敘事的淪陷史至今缺失，地域性研究成果，大概只有《南京淪陷八年史》 （2005） 《香港大淪陷（1941.12—1945.8）》 （2013） 兩部?，F在很高興看到了《武漢淪陷史》 （以下簡稱《淪陷史》） 的面市。

《淪陷史》是城市史知名專家涂文學、武漢地方文博專家劉慶平主編，召集同道14位，歷時五年，撰寫的一部記載1938年—1945年日本帝國主義侵略、占領武漢的罪惡歷史。

《淪陷史》最大的價值就在于是一部填補歷史空白的力作。

第一，《淪陷史》通過全方面記載了武漢7年日本帝國主義對武漢的蹂躪，進一步揭露日本帝國主義侵略中國的暴行，填補了抗日戰爭史、淪陷史、武漢地方史的空白。

這是武漢的重要地位所決定的。在舊中國的城市中，稱之為大城市的，只有大上海和大武漢。武漢居中國的中部，是東西南北中的樞紐，素有九省通衢之稱，是我國工業、商業、金融、教育文化的重鎮。

日本帝國主義對它早有覬覦之心。1905年8月，日本內閣會議就決定“確實扶植帝國在漢口方面之利權，并對清國將來之發展作好準備?！雹倨咂呷婵谷諔馉幈l后，日軍制定的作戰計劃，將武漢作為日軍的戰略主攻方向之一，“攻占漢口是早日結束戰爭的最大機會”，“從歷史上看，只要攻占了漢口、廣州，就可以統治中國”。②1938年10月，日軍占領了武漢，實行了7年的殖民統治。殖民政權的建立與維持，對中國人民反抗侵略的鎮壓、經濟的掠奪、文化鴉片的毒害，無不凸顯日本帝國主義侵略中國的基本體征，可以說對武漢的7年統治，是日本帝國主義對淪陷區統治的縮影。

武漢一度是“全民族抗戰的中心”（周恩來語），是中國人民“雪恥復仇的根據地，也是中華民族復興的基石”（陳誠語），成為抗日戰爭波瀾壯闊畫面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稖S陷史》通過考察日本帝國主義對武漢的殖民統治，以及武漢人民對侵略者的不屈斗爭，是我們對歷史的交待，是教育國人不忘國恥，進行愛國主義教育的最好鄉土教材。以往武漢地方史對此缺頁，7年《淪陷史》，使近代武漢地方史比較完整地展現出來。

第二，《淪陷史》以詳實的史料，以73萬字的篇幅，全面客觀展示了日本帝國主義對武漢7年的侵略。

首先，在軍事方面，由于漢口位于長江黃金水道的中心地帶，南北鐵路樞紐，是日本軍國主義侵占的重點。日軍發動盧溝橋戰役后，就企圖沿京漢鐵路南向，將中國攔腰隔斷，使中國中樞陷入被包圍的險地。國軍發動了淞滬抗戰，將日軍引向東，粉碎了日軍占領武漢，包圍南京政府的陰謀。南京淪陷后，日軍組織兩大戰略軍事集團，沿長江西攻。中國軍隊以武漢為中心的廣大地區，展開了武漢會戰。中國人民在這片熱土地上奮起抗擊日軍侵略，演繹了抗日戰爭最壯麗的一幕，給日軍以抗日戰爭中最大的沉重打擊，迫使日軍的侵略戰爭由戰略進攻轉為戰略相持，為抗日戰爭取得最后勝利奠定了堅實的基礎?！稖S陷史》對此辟第二章“軍事侵略”和第三章“武漢會戰與武漢淪陷”有十分詳盡的敘事。

其次，在政權方面，日本帝國主義實行的“以華制華”、分而治之的政策。為了掩人耳目，日本將占領區化成若干行政區域，建立傀儡偽政權，使其充當侵略幫兇。武漢偽政權幾乎體現了日本建立偽政權的全過程。武漢淪陷后，日軍首先搜羅漢奸、流氓、惡棍，組織建立“武漢維持會”“武昌治安維持會”。繼而建立“偽漢口特別市政府”“偽湖北省政府”“偽武漢參議府”“偽武漢綏靖主任公署”等偽政權，太上皇則是日軍駐武漢的軍特務部、日本駐漢領事館和駐漢日軍司令部等，武漢偽政權只是侵略者實行殖民地統治的工具，“為貫徹日本殖民統治政策，實施反共、親日政策，進行一系列社會活動，尤其重視從政治、思想上加強對武漢的全面統制，企圖將武漢變成日本侵略中國的前哨及‘大東亞戰爭之兵站基地’?！雹垡酝趥握嘌芯糠矫妫方缤怀鐾魝握唷螡M洲國，具有戰略重要意義的武漢偽政權幾乎無人提起，《淪陷史》用第五章（部分）第六章專門進行論述，對偽政權的建立、行政機構的設施，以及社會功能等，全面描述、展示了它作為日本帝國主義侵略華中地區的工具與附庸。

再次，在經濟方面，為了將侵華戰爭進行下去，日本在武漢淪陷區構建起戰時殖民經濟體系。對此《淪陷史》的第六章“城市經濟的衰敗與殖民化”作了深刻的揭露。武漢是中國的經濟重鎮，是華中地區的經濟、商業、工業、金融的中心?！稖S陷史》從搜刮原料物質、壟斷金融市場、榨取勞動力資源、征用市民房產、對民族工業的殖民化等多個經濟層面作了記載，用大量經濟檔案、數字，真實地展現了日本對武漢的經濟掠奪，造成武漢現代經濟凋敝與畸形化。建立起了殖民經濟體系，對華外資（主要是歐美）的衰敗與湮滅。以不可辯駁的歷史事實，論證了日本“在武漢淪陷區構建起戰時殖民經濟體系，最大限度地掠奪經濟資源，榨取原材料和產品，霸占生產工具和設備，強行控制生產，壟斷商品市場，實施‘以戰養戰’的經濟統制及掠奪政策”。日軍對武漢經濟的統制與掠奪，打斷了武漢城市經濟現代化的進程，造成社會生產力的極大破壞，工商業遭到前所未有的摧殘。④

最后，文化教育方面是《淪陷史》最出彩的部分。日本帝國主義十分強調殖民文化教育，通過精神鴉片毒害中國人民，服務于侵略戰爭和實行殖民統治。《淪陷史》用兩章（第七章以思想奴化為中心的文化控制，第八章教育主權淪喪與城市奴化教育），全面揭露侵略者在上層建筑對中國人民所犯下的滔天罪行。日本在亞洲進行侵略戰爭是有理論的，就是所謂“大東亞共榮圈”，鼓吹“大亞洲主義”，號召黃種人團結起來，共同反對白種人的殖民政策。這個所謂亞洲人民解放的核心就是要包括中國人民在內的亞洲人民甘心情愿接受日本帝國主義的統治。為此日本帝國主義在中國建立中日文化協會。武漢分會是這個殖民機構的縮影?！稖S陷史》對此有詳盡的記載，協會的宗旨、機構的設立，分會的運作，揭露日本侵略者利用社會團體對中國人民的文化灌輸和思想毒化。《淪陷史》對武漢淪陷時期的報刊、出版社、通訊社的介紹，給人印象深刻。尤其是侵略者通過媒體和教育對中國人民奴化思想的灌輸，進行了揭露與評判，指出通過武漢這個窗口，使當代讀者深刻認識到“日本對華政策的制定者們企圖通過思想文化手段來達到化解中國人民對日本侵略者敵意的目的。在此背景下，日軍及其傀儡政權在其占領區制定的任何文化政策都必須服務于戰爭和占領行動，貫穿其中的主要內容即通過實行文化控制向中國人民灌輸奴化思想。因此戰時日本對華文化政策也就帶有很強的功利性和短期性色彩，完全相悖于文化自身的穩定性和超越性，這也就決定了日本戰時文化政策注定失敗的命運”⑤

第三，《淪陷史》除全面揭露日本侵略軍在武漢犯下的滔天罪行，展現武漢人民抵御外辱、英勇抗戰的壯舉外，在史學方法層面上，對我們還有兩點十分鮮明的啟示。

其一，研究歷史必須重視史料。眾所周知，歷史是過去的事情，是實證性很強的學科，它不能天馬行空，必須用史實說話。也就是真實的史料是研究歷史的出發點和基礎，如果沒有豐富的史料，無論作者如何高水平，史書也是寫不出來的?？谷諔馉幨酚志哂惺种匾臍v史教育作用，即通過對這段歷史的展現，讓人們不要忘記歷史，日本帝國主義給中國、給亞洲人民帶來的民族災難決不能重演。因此記錄這段歷史必須建立在大量真實的史料基礎之上。

《淪陷史》之所以成功，主要得益于史料的收集、整理。武漢淪陷時期的史料，與辛亥革命、大革命的史料相比更加豐富，但長期以來卻無人問津。主編涂文學是有史學眼光的，他是歷史專業出身的研究員，一段時間從事檔案工作，他與同事長期埋首故紙堆，收集武漢淪陷時期的檔案、報刊資料，經過整理、?？?、編纂，于2005年和2007年出版了三卷本《淪陷時期武漢檔案史料叢稿》 《淪陷時期武漢經濟與市政》 《淪陷時期武漢社會與文化》。他們還到香港、臺灣、美國、日本等地，收集到十分珍貴的武漢會戰的電文、日方武漢會戰的資料，出版了《武漢會戰日方圖片匯編》等圖書。在如此多的第一手資料的基礎上，經過五易寒暑，數易其稿，打磨出的《淪陷史》，經得起歷史的檢驗，以不可撼動的史實，揭露了日本帝國主義在武漢對中國人民所犯下的暴行。

其二，開辟了研究淪陷史的新窗口。以往抗日戰爭史、淪陷史研究都是從政治、軍事、外交、經濟的角度來敘事，這是必然的。《淪陷史》則獨辟蹊徑，從城市史的角度進行敘事武漢淪陷史，給人耳目一新的感覺。

具有現代意義的城市是現代化發祥地和重要的標志。我國真正意義上的城市史研究是隨著現代化史研究展開的，是20世紀80年代出現的新學科。武漢城市史研究與上海城市史、天津城市史等步入我國城市史研究的前列，涂文學與他的老師皮明庥先生是武漢城市史研究的開創者。

涂文學將城市史研究的方法導入武漢淪陷史研究，緒論的標題就是“淪陷史研究的城市史視野”，從“‘筑城以衛君，造郭以居民’：戰爭與城市的關系”、“‘欲制中國之死命，以制上海、南京為最要’：淪陷史研究的城市史視野”、“‘繁華市鎮竟呈荒涼之景象’：淪陷對中國城市的影響”等三個方面論述武漢淪陷史，開了城市史研究淪陷史的先河。正如主編所言：“十四年間，日方自始至終以占領全國和區域中心城市為其首要目標，淪陷后的中國城市或稱為日軍的軍事堡壘，或成為其后勤保障基地，或成為殖民經濟的附庸，使得現代中國城市化、城市現代化乃至整個國家社會現代化進程嚴重受挫。當下，突破單純政治史、軍事史研究范式的窠臼，以新的城市史視角研究抗戰史和淪陷史，從而在全新的視域和更深的層次上揭露日本侵華戰爭給中華民族帶來的災難性后果，以‘推動國際社會正確認識中國人民抗日戰爭在世界中的地位和作用’?！雹?/p>

從這個角度，《淪陷史》又填補了城市史的研究空白。

祝賀《淪陷史》的出版。

注釋：

①②③④⑤⑥ 涂文學、劉和平：《武漢淪陷史》，湖北教育出版社2018年版，第155、157、261、329、405、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