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穎妮
2017年的東南亞華文文學研究取得了較好的成績,從理論爭鳴到史料挖掘,從文學現象的闡發到具體作家作品的剖析,都有新的開拓。本文將從四個方面梳理該年度研究成果:理論探索與爭鳴;文學現象、文學社群、文學史研究;華文報刊與文學生產研究;作家作品研究。本論文援引的文章來源于中國知網。
2017年,“ 華語語系文學”仍然是理論爭鳴的焦點。王德威在給張松建的專著《歷史記憶與文化認同:海外華語文學新論》所寫的序言中,充分肯定該書是華語語系研究的新成果,尤其是贊許張松建的研究對地緣政治的敏銳感知,如其論述新馬華人公民身份之可貴,以及從移民、遺民、夷民轉化為公民之不易。①他認為張松建的研究啟發其重新思考中國的“ 內陸殖民性”研究,以及中國海外移民在移居地的“ 定居殖民”行徑的論述,并指出這些論述雖然信而有征,但犯了以偏概全的毛病,“殖民”或“ 后殖民”理論不足以詮釋海外華人情感結構的復雜性。
朱崇科的《“華語語系”中的洞見與不見》介紹了王德威、史書美對“ 華語語系文學”的界定,認為這一概念有助于我們突破狹隘的中國中心主義,重新思考中國大陸文學與其他區域華文文學之間的繁復關系;同時也通過打通各學科的關聯豐富了區域華文文學研究,比如通過“ 華語語系”視角看待新加坡華文文學,可以同時關聯新加坡華人社會,乃至更龐雜的“ 新加坡學”。②他也指出該概念存在的諸多偏見和不足,如將跨殖民理論的批判矛頭指向大陸,以及將中國大陸文學從華語語系文學中剔除因而呈現出“ 對抗性貧血”等。此外,他還提出了突圍的辦法:各區域華文文學可以產生“ 本土中國性”,并與更大范圍內的中國性相交集;借鑒中國大陸文學的經驗與資源;先創造出更多的經典作品等。霍艷的《另一種傲慢與偏見——華語語系文學研究的幾個問題》結合史書美的個人經歷和身處的學術語境,分析了“ 華語語系文學”的偏見,并進一步探討了華語語系文學的發展流變與未來走向等問題。③新加坡學者張森林的《華語語系文學研究述評》梳理了史書美、王德威、石靜遠、魯曉鵬等學者在華語語系文學領域所做的努力,比較分析了幾位學者論述之異同,并認為史書美提出的“ 帝國間性”新概念將會激發學界關于華語語系的更多層面的研究,“ 帶來更為豐富繁復的思考空間與思辨平臺”。④
中國文學/文化的海外傳播是近年來理論探討的重要議題。王列耀、池雷鳴的《華僑華人與百年中國文學及海外傳播》另辟蹊徑,認為中華文化的海外傳播需要在 “時間的中國”的基礎上,建構一個“空間的中國”,即在全球視野中觀照“ 中國”如何面對、走向、融通海外,在這一進程中,華僑華人可有效溝通本土與海外。文章以東南亞華文文學為例,指出這類作品蘊含中華文化精神和民族審美情感,對傳承與發展中華文化有重要作用;中國文學不僅應當與之保有文化上的關聯,更應自覺與之展開對話,激勵其扮演“ 海外中國”的角色。⑤
海外華文文學與中華文化的關系是一個常提常新的問題。馬來西亞學者許文榮認為,馬華文學在不同歷史階段對中華性有不同取向:戰前傾向政治中華;二十世紀六十至八十年代擁抱文化中華;九十年代后經營美學中華。文章指出,馬華族群主觀上想要擺脫中國文學的影響焦慮以建構馬華文學的主體性,但客觀上為應對官方的同化壓制又不得不求助于中華文化,這種尷尬的處境使他們對中華文化的心態在疏離與擁抱之間擺蕩;馬華文學與中華性的糾葛是華語語系文學中歷史最悠久又極端的案例。得益于在地經驗,論文對馬華族群的復雜心態有深度剖析。⑥
劉俊認為,新馬華人文化呈現“ 文化同構”的狀態,華文文學在“ 文化同構”的過程中發揮了重要作用,主要體現在以下幾方面:表達對中華文化的孺慕之情;追溯華人的文化之根;表現華人的族群共同體意識;為華人遭受的不公鳴不平;思考華人文化“ 中國性”與“ 本土性”的關系。由此也可看出“ 中華文化”對東南亞地區華人產生了持續而廣泛的影響。⑦
潘頌漢留意到馬華文學獨特的跨國流動現象,即馬華青年回歸大中華文化區(大陸、臺灣、香港),置身于“ 故鄉”的“ 他文化”之中,卻常常抱持寓居他鄉的心態。論文以神州詩社、東馬旅臺的李永平、張貴興及留臺后再度赴港的林幸謙等人為例,剖析了這些“回歸”了母語文化環境的馬華作家對“鄉”——他鄉、故鄉、原鄉——的跨區域追尋和情感調適歷程。并在此基礎上提出,對離于本土之外、寓居在母語文化之中的馬華文學, “離散”并不能對之進行有效闡釋,應該引入“ 散寓”的概念,對它兩者皆有、又特異其間的個性,及其雙重移民的身份和多重邊緣的文學屬性抽絲剝繭,從而有效把握馬華文學這種獨特的跨國流動現象。⑧
朱文斌多年來致力海外華文詩歌研究,他在其《放逐·鄉愁·尋根——論東南亞華文詩歌的三大文化母題》文中提出:東南亞華文詩歌在中國文學傳統與本土文學傳統的雙重影響之下,“ 放逐”、“鄉愁”與“ 尋根”成為其三大文化母題;這三大文化母題相互交織,豐富了東南亞詩歌的表現領域。⑨謝永新的《東南亞華文現代詩蘊含的中國文化辨析》認為,東南亞華文現代詩蘊含著深刻的中國文化內涵,對中國古代文明、古代科技、古典藝術、民俗文化、節日慶典和宗教信仰等有多重展現,其原因在于東南亞華人作家深受中華文化熏陶,在心靈深處蘊藏著濃厚的“ 中國情結”。⑩陳祖君以詩歌為例,分析了馬華文學在母語文化、在地文化和其他外來文化的交融影響之下形成了獨特的文化性格,這是“ 地方錯置”境遇里“ 本地實踐”取得的別樣成果,而且因為馬華作家有一定規模的島外旅居,具有“ 地方再置”后的二度“ 本土實踐”,將面臨文化鄉愁與家國認同的新調整。?
馬華文學的族群關系書寫一直受到研究者的關注。莊薏潔分析了馬華文學對弱勢民族“ 他者”的幾種書寫模式,以及這類書寫如何體現列維納斯的“他者”理論。她認為,馬華文學的弱勢民族書寫除了從邊緣發掘人類的困境與現實關懷,更反映了華族在多元族群共處的馬來西亞與其他族群的錯綜糾葛。?賈穎妮的《轉型期馬華文學跨族裔婚戀書寫的走向》分析了1990年代以來馬華文學跨族裔婚戀書寫的新動向:接受現代高等教育的文明他者進入族際婚戀題材;“ 喑啞”的異族開始“ 發聲”;新老華人對異族文化的態度出現對立的聲部,“華—夷”之別開始淡化。這種新的書寫路向表現了馬來西亞走向發展與開放的轉型期華文文學對族群和諧的自覺擁抱。?
天狼星詩社是1970年代崛起于馬華詩壇的重要文學社團。朱文斌、岳寒飛的《馬華天狼星詩社的創作心理探究》認為,該社以傳承中華文化為己任、拒絕馬來西亞政府的單一文化政策,其創作融匯古典與現代,被稱為“ 中國性現代主義”。文章指出,1970年代馬來西亞政府出臺新經濟政策,對華人進行打壓是天狼星詩社成立的催化劑;向母語文化尋求動力,與文化同化政策抗爭,是“ 心理平衡”需求的表現;化用中國古典詩詞意象,以“ 屈原”為推崇對象,是“ 自我實現”的強烈渴求。?對天狼星詩社創作心理的探究,有助于我們透視上世紀七八十年代馬來西亞華人的生存狀態和心理訴求。
賈穎妮的《馬華新生代文學中的宗教糾葛與族群政治》分析了世紀之交新生代作家黃錦樹、賀淑芳、陳紹安、黎紫書等對華巫之間的宗教糾葛及其背后的族群政治的大膽暴露。論文從不信道者的流放、 “技術派穆斯林”的認同分裂、宗教對個人情感領域和公共空間的規訓等方面展現了馬來西亞華人的弱勢地位,以及族群和諧湖面下的沖突暗流。?
孔舒儀的《新馬華文抗戰小說的“ 本土性”研究》剖析了新馬華文抗戰小說在不同時期中“ 本土性”的演變:1930年代,抗戰小說主要聲援中國抗戰,“ 本土性”的呼聲很快被濃厚的“ 中國性”所淹沒;二戰結束后,華人產生了“ 落地生根”的想法,但新馬社會對華人的壓制政策使華人追尋“ 本土性”的同時仍求助“ 中國性”;1980年代后,華人在新馬兩國地位有所上升,加上新生代作家漸成文壇主力,開始自覺尋求“ 本土性”。論文指出,新馬抗戰小說的“ 本土性”演變,見證了兩國幾十年的歷史滄桑,這種“ 本土性”還將繼續蓬勃發展,繼而展現新馬華文抗戰小說獨特的文學意蘊。?
古大勇認為,晉江籍菲華作家的代際交替與菲華文學的萌芽、發展同步,在菲華文學史上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他們成立文學社團,創辦文藝刊物,發起文學論爭,推進文學理論建設,推動菲華文學的形成與發展。他們的文學創作題材多樣,廣泛涉獵,藝術手法不斷創新,取得了顯赫的成績。古大勇稱之為菲律賓華文文學中的“ 晉江現象”。?
馬峰的《東南亞華文女作家的定位與超越——以馬華、新華及印華女作家為參照》關注到東南亞地區華文女作家的崛起這一文學現象。他指出:馬華文學、新華文學及印華文學緊密聯系,共同形成頗具區域色彩的馬六甲海峽華文文化圈;三地的女作家表現搶眼,但對性別問題的表現尚未達到女性主義的高度;從文學史脈絡來看,新馬兩地女作家在1980年代陸續崛起,但沒有擔當文學變革的旗手,只是以創作呼應時代潮流,印尼女作家在新世紀與男作家并肩作戰,開始文學拓荒工作;三地女作家特別重視創作的語言美學。論文認為,三地女作家的創作已有不少優秀之作,但如何超越自我的女性意識,突破創作的狹小格局,形成自己的風格,仍然是有待深入思考的問題。?
袁龍從微型小說出版物的角度比較中國大陸、香港以及東南亞華文微型小說的異同:從發展路徑看,三地華文微型小說的興盛皆得益于報紙副刊的繁榮、微型小說刊物的出現以及出版社的推動;從內容來看,香港和東南亞微型小說題材相對集中,多表現青春成長、婚戀情感和職場拼搏,大陸微型小說題材則廣泛得多;從形式與技巧看,大陸微型小說既注重繼承古代短篇小說的敘事方法,又大量吸收西方小說的技法,風格多元,香港及東南亞微型小說因曾與大陸母體文化隔斷,更多接受西方或日本影響,但技巧可與大陸微型小說相媲美。?
張晶認為,新加坡“ 世華文學研創會”編寫的《新華文學大系》對新華文學的界定、對作品的分期都體現了建構新加坡本土話語體系的意圖。在選文標準上,注重本土性與中國性的融合、華族性與世界性的兼顧,以及思想性與藝術性的平衡。她認為,《新華文學大系》一方面繼承了中國以及海外華文文學界以文學大系確立文學經典,進而參與文學史書寫的傳統,另一方面又通過本土話語體系的建構和經典文本的遴選凸顯了當代新加坡華文文學的本土訴求。?
賈穎妮的《華文報紙副刊與馬華文學論述的“本土化”轉向》認為,華文報紙副刊在1990年代馬華文學論述的“ 本土化”轉向中作用巨大:一方面,報紙副刊通過設定議題、策劃文學論爭、打造批評經典等策略,大力扶持新生代文學批評,從而建構馬華文學詮釋的本土視域;另一方面,報紙副刊有意識地開展史料爬梳與譜系建構工作,為馬華文學論述的本土化提供扎實的考據材料和“ 地方知識”。報紙副刊積極介入馬華文學批評領域,推動文學論述的本土化,反映出華文報紙是守護馬華族群文化的堡壘,也是抗爭馬來官方對華族進行 “他者化”建構的精神紐帶。?
王文艷、吳奕锜認為,馬華文藝副刊《文藝春秋》《南洋文藝》對1990年代的馬華詩壇影響深遠。具體而言,“ 羅厘”詩人葉明琚通過 《星洲日報》的端午節詩歌比賽和 “花蹤”文學獎崛起于詩壇,兩報副刊通過大量刊載葉明琚的詩歌,并配合專輯和詩評,將其打造成1990年代前期的重要詩人;通過制作“ 開年詩展”,舉辦“ 朗唱會”和“詩樂園大秀場”,策劃“ 第六步詩坊”專輯和 “新詩代”作品展,兩報副刊建構了1990年代富有活力的詩人群像;通過讓前行代、中生代、新生代詩人集體亮相,并推進有深度的詩評,建構了1990年代馬華詩壇亮麗多彩的星空。?
趙穎認為,清末民初的新加坡華文報刊對當時海外華人的生活進行了細致、全面的觀照,從中可以看出不同時期華人的國家認同的變遷:在十九世紀末,華人的認同多以中國為歸屬,所設欄目多關注中國時局,評論立場也多以中國的海外子民自居;隨著時間的推移,置身多元文化環境的新加坡華人,對南洋的認同感增強,報紙副刊同時關注中國和南洋的政治經濟大事,華人在南洋的異質文化體常成為副刊的熱門話題,報刊的主題既有“ 思鄉情結”,又有“ 南洋色彩”。可以說,新加坡華文報紙見證了新加坡華人的族群認同從單向同化走向流動復合的發展過程。?
作家作品研究在2017年度的東南亞華文文學研究中占據了較大比重。其中,馬華作家作品研究的成果最為可觀,旅臺、西馬、東馬三大場域都有涉及。新加坡、越南華文作家作品研究也有新的開拓。
馬華文學方面,旅臺作家群仍是關注的焦點,主要涉及溫瑞安、陳大為、林幸謙、李永平、鐘怡雯等。金進的《跨界行旅與溫瑞安武俠小說創作的關系》采用知人論世的方法,聯系溫瑞安從馬來西亞到臺灣再到香港的跨界行旅,分析其創作心理的變化過程,以及這種流徙經驗如何文學化,潛入溫瑞安的武俠小說中。?潘頌漢的《論離散馬華文學的文化中國烏托邦情結》以林幸謙和陳大為的創作為例,分析了馬華作家的流寓經驗和文化中國對其精神上的維系作用,隨著族群關系的緩和,文化中國的烏托邦作用開始呈現隱形存在狀態,但始終潛隱在作品中。?宋秀娟分析了長篇小說 《大河盡頭》的“ 罪孽與救贖”、“ 婆羅洲書寫與主體漫游”等主題,認為影響這些主題的因素在于“ 原根性”(指作者李永平對文化中國產生的強烈認同感與向其靠攏的向心力)與“ 本土性”(包括中華·臺北經驗與北婆羅洲特質兩個維度),認為《大河盡頭》的主題特質為臺灣文壇提供了異質的審美經驗。?王麗平分析了鐘怡雯散文對心靈原鄉(馬來西亞)、現實原鄉(臺灣)、文化原鄉(大陸)的追尋與多重書寫,展現了鐘怡雯得天獨厚的“混血”特質和與眾不同的生活經歷如何化作散文書寫的資源。?
本年度一些曾經在馬華文學史上影響巨大但漸漸被人淡忘的作家作品也得到了重新關注。朱崇科的《卓爾不群論鐵抗》一文,認為鐵抗是馬華文學史上非常杰出的作家,并分析了鐵抗在理論演進和文學實踐上的成就:理論方面,鐵抗大力推行中國性現實主義,強調文學的“ 現實化”問題,主張文以載道;在創作上,鐵抗實踐“ 多元現實主義”,既有契合現實主義理論原則的作品,如《白蟻》《洋玩具》等,又有帶有強烈抒情色彩和技巧創新的作品。?鐘怡雯的研究涉獵了很少被人提及的韓萌主編的《南洋散文集》(1952年),介紹了韓萌的生活經歷和他的編輯理念,認為這部散文集反映了當時華人“ 下南洋”的流離生活和“ 返唐山”的強烈愿望,留下了那個動蕩時代的移民記憶。?肖懌、鄧圓圓研究了作家許杰的南洋文學經歷,認為許杰在新馬創辦《枯島》,并以此為據點,倡導南洋“ 新興文學”,關注南洋“地方色彩”,扶持南洋文藝青年,對新馬華文文學的發展做了不少拓荒性工作。?
黎紫書是馬華文壇頗受關注的女作家,本年度有幾篇論文評述她的創作。胡星燦分析了黎紫書微型小說中顯現的“ 世界意識”,包括通過“ 內容延展”突破以往的內容邊界,探照人性的普遍面向;通過“ 話語更新”探尋馬華文學本土話語之外的可能。?胡星燦指出,黎紫書的實踐有效突破了馬華文壇的“ 地方性迷思”,打通了馬華文學與世界文學的連接通道,但這并不意味著黎紫書忽視了 “中原/南洋”問題,其微型小說語言的“大陸化”傾向,可視作對“中原”的一次示威,由此也可看出她對“中原”問題的立場。顏敏認為,《告別的年代》是黎紫書有意建構的女人神話。小說采用俄羅斯套娃式的結構,用三個名叫朱麗安的女子的故事牽扯起復雜瑣碎的歷史線索,借助女人神話來書寫大馬華人歷史,最后卻發現了歷史的空洞、虛無。?陳靜梅以《告別的年代》為中心,分析了黎紫書的食色書寫所展現的女性命運:飲食展現了底層女性的生存困境和遭受的不平等待遇,但飲食也可以成為女性擺脫邊緣處境,建構自我認同的力量源泉;性愛經歷和生育體驗成為女性探索身體自主的試驗場,也是女性結成同盟另謀生路的通道。?
商晚筠、李憶莙、戴小華、朵拉等女作家也受到研究者的關注。朱文斌指導的三位研究生精讀馬華女作家商晚筠的短篇小說《癡女阿蓮》,分別從阿蓮的“ 邊緣性”、阿蓮形象的復雜性,以及 “原鄉”書寫等三個角度展開探討,深化了評論者對《癡女阿蓮》的認識。?馬峰的《瓊籍馬華女作家李憶莙論》認為,李憶莙的創作有濃厚的人文關懷,具體表現為女性關懷與兩性和諧、原鄉追尋與故土情思、本土情懷與在地沉思,其2012年面世的長篇小說《遺夢之北》則是人文關懷的巔峰之作;縱觀李憶莙的創作,可發現她的人文關懷精神“ 從個體自我走向華人社群,再升華為超越性別與族群的普世之情”。?趙艷認為,戴小華、朵拉選擇華語進行創作,追尋傳統道德境界,表現出文化的自覺;她們的作品有對家庭倫理和親族關系的表現,有對華人節慶習俗和民間信仰的展現,帶有明顯的華族特征;她們身處馬來西亞,受壓制的處境促使其建構文化的原鄉來緩解在地生活的痛苦,并產生了多元共生的家國認同意識;她們推崇“ 仁愛”原則,維護整體利益,積極實踐濟世思想。所有這些,都體現了兩位女作家的中華文化認同。?
本年度還有幾篇論文值得關注。劉東霞追溯了東馬詩人田思的創作歷程,認為他早期的詩作主要表現文化原鄉和本土關懷,以此來隱喻人類對文化家園的想象和流散民族對在地生活的體認與情感;2012年出版的詩集《雨林詩雨》有所超越,開始將目光投向了整個世界,思考當今人類共同面對的問題,在敘事策略上也部分地拋開了隱喻性表達,更加直接外露,表現出強烈的普世情懷。?朱崇科認為小黑是大馬本土作家中的佼佼者,其作品呈現出獨特的馬華華語,主要分為三個層面:對馬共書寫的實踐與開拓;關注馬華當下的現實話語,尤其是對敏感政治問題的涉入;巧借異族視角進行反思。?新加坡學者張森林通過比較游以飄與王潤華、田思等新馬詩人的詩作,指出游以飄詩作的歷史厚重感和文化憂患意識主要體現在批判殖民歷史、瞻望馬國未來、回望南洋大學、關懷社會時事等四個方面。?
新華文學方面,朱崇科的《論謝裕民對新加坡性格的再現》分析了謝裕民不同時期的創作對新加坡性格的再現:其早期創作聚焦新加坡社會的都市性,展現形形色色的新加坡性格,批判新加坡的國民性和文化癥候,隱射官方政治生態;中年以后,謝裕民對新加坡性格的再現有更多的文體創新和技巧推進,心態亦由早期的尖銳批判變得平和很多。?朱崇科另在《論淡瑩作品中的“ 新”華性》一文中指出,淡瑩的作品與其人生經歷相纏繞,體現了流動性和多元文化主義,這種多元文化主義也屬于新華性的一種。
張松建的《論英培安的身體書寫》把英培安的全部作品視為一個完整的結構,以 “身體書寫”作為切入點,探討文學文本與社會語境之間的張力對話,考察其身體書寫如何體現自我認同與國族敘事。論文緊扣“ 照鏡”、“ 憂傷的情欲”、“ 身體的終結”來展現身體與自我、情欲、疾病、權力的相互糾葛,當中隱含對社會語境、歷史根源的反思。?趙志剛從“ 神話母題”的角度分析林寶音的長篇小說《女仆》,認為林寶音對神話母題進行的創造性改寫,推動了故事情節的發展,達到了戲謔華人族群傳統“ 性別觀”的“ 反諷”的修辭效果,有效深化了小說的女性主義主題。論文指出,這種改寫的原因在于作者的“ 雙重文化”背景和新加坡父權制的社會現實。?姚剛比較了新加坡作家李龍的 《再世阿Q》和魯迅的《阿Q正傳》,探討了“ 再世阿Q”的形象建構與 “未莊阿Q”的異同點,也分析了兩個作品的特殊隱喻——魯迅更多是借機思考國民性問題,李龍是思考新一代華裔堅守中華文化、認同民族文化身份的問題。論文通過比較分析后指出,中華文化對新馬華文文學的影響是巨大的,但新馬華文文學也因地制宜做出調整,積極回應當地社會問題。?王小麗采用形象學和跨文化研究相結合的方法,歸納尤今小說中青少年形象的類別,分析青少年形象的沖突因素和建構因素,探析作者藉由青少年形象書寫來展開的對新加坡文化的深層思考。?
越南華文現代詩的研究成果頗豐。謝永新2017年在《廣西民族師范學院學報》連續發表三篇論文論述越南華文現代詩。他認為越華詩人刀飛的詩作善用意象來表達自己的生命感悟,運用擬人化手法將個體生命體驗與民族、人類的生存關懷融于一體,形成深度的意向象征模式。?他肯定了曾廣健的現代詩在意象藝術上對古典詩的傳承與創新:“意象可以兼具表意和紐帶的功能,成為讀者和作者的交流平臺,成為具有主體地位的,有生命意義的具體事物”。?他剖析了越華詩人陳國正詩作寄情言志的特點,具體表現為在思想內容上寄情于景、托物言志,在藝術手法上注重新奇意向的營造,并將人生哲理、對祖國山河的贊嘆、以及思念故鄉而來的鄉愁注入其中。?李志元認為越南華文現代詩集《西貢河上的詩葉》保持了越南華文文學與中國文學傳統的血脈聯系,主要體現為對中國意象的廣泛使用和用心營造,尤其是不少詩作對文化中國意象、山水中國意象和美學中國意象的營造,明顯繼承了中國古典詩歌情景交融、文以載道的傳統。?
本年度泰華文學研究成果仍然集中在對 “小詩磨坊”詩人的研究上。劉登翰在給《嶺南人小詩選》所作的序言中點評了嶺南人詩歌創作的特點,認為其詩歌以八十年的人生經歷做底子,看似淺白,細品卻能感受到其中的繁富、深刻;題材看似平淡無奇,妙在對題材的詩意開掘;詩歌語言自然、直接,只靠細節的連綴來呈現詩意。?周萍認為曾心是 “小詩磨坊”的重要詩人,他在詩歌意象的營造上頗具匠心,如時間意象、空間意象相互交替,動態意象、靜態意象渾然一體,符號意象、情緒意象并駕齊驅。?王珂一直致力于 “小詩磨坊”研究,他認為曾心的小詩創作在百年小詩史中都頗具特色,尤其是對小詩的文體建設貢獻較大,不僅克服了小詩的“ 文體局限”,而且讓小詩有新的“文體可能”,比如追求“ 理趣”、重視“ 意象”。這種“文體自覺”源于曾心對古今中外詩體的熟知與創新性轉化。[51]“小詩磨坊”詩人曾心現身說法談小詩的寫作技巧,認為寫小詩沒有固定的模式,關鍵要善于捕捉“ 物象”,創造“ 意境”,使“ 情景”在同一景物中。[52]
此外,范軍探討了司馬攻的微型小說藝術,認為微型小說在泰國的繁榮離不開司馬攻的大力提倡和身體力行;司馬攻微型小說的特點在于注重選材,然后再作深度開掘,構思巧妙、文采飛揚;其微型小說創作代表著泰華微型小說創作的最高水平。[53]
總體而言,新馬華文文學研究是2017年度東南亞華文文學研究的重鎮,越華現代詩和泰國小詩磨坊的研究成果也較為豐碩,但其他地區華文文學成果較為薄弱或付之闕如,尚待有心人的開掘。
注釋:
①王德威:《華語語系研究的新收獲——序張松建〈歷史記憶與文化認同:海外華語文學新論〉》,《世界華文文學論壇》2017年第3期。
② 朱崇科:《“ 華語語系”中的洞見與不見》,《文藝報》2017年8月4日。
③霍艷:《另一種傲慢與偏見——華語語系文學研究的幾個問題》,《揚子江評論》2017年第4期。
④ 張森林:《華語語系文學研究述評》,《華文文學》2017年第2期。
⑤ 王列耀、池雷鳴:《華人與百年中國文學及海外傳播》,《福建論壇》2017年第11期。
⑥許文榮:《華語文學對中華性的接受與頡頏——以馬華文學為個案》,《華文文學》2017年第1期。
⑦ 劉俊:《論華文文學在新馬華人“ 文化同構”過程中的作用和影響》,《學術評論》2017年第5期。
⑧ 潘頌漢:《“ 鄉”的跨區域追尋:馬華文學“ 散寓”論》,《廣西社會科學》2017年第9期。
⑨朱文斌:《放逐·鄉愁·尋根——論東南亞華文詩歌的三大文化母題》,《浙江社會科學》2017年第5期。
⑩ 謝永新:《東南亞華文現代詩蘊含的中國文化辨析》,《廣西社會科學》2017年第4期。
? 陳祖君: 《馬華文學:“ 地方錯置”境遇里的“在地實踐”——以詩歌為例》,《南方文壇》2017年第5期。
? 莊薏潔:《另一種他者倫理的重構——與馬華文學的弱勢民族書寫》,《文學教育》2017年第11期。
? 賈穎妮:《轉型期馬華文學跨族裔婚戀書寫的走向》,《廣東外語外貿大學學報》2017年第2期。
? 朱文斌、岳寒飛:《馬華天狼星詩社的創作心理在探究》,《中國現代文學研究擔當文學變革叢刊》2017年第9期。
? 賈穎妮:《馬華新生代文學中的宗教糾葛與族群政治》,《小說評論》2017年第1期。
? 孔舒儀:《新馬華文抗戰小說的“ 本土性”研究》,紹興文理學院2017年碩士學位論文。
? 古大勇:《菲律賓華文文學中的“晉江現象”》,《世界華文文學論壇》2017年第1期。
? 馬峰:《東南亞華文女作家的定位與超越——以馬華、新華及印華女作家為參照》,《世界華文文學論壇》2017年第4期。
? 袁龍:《異質同形:大陸與香港及東南亞華文微型小說之比較——以〈微型小說選刊〉〈小小說選刊〉與香港獲益出版微型小說集為視角》,《中國文學研究》2017年第1期。
? 張晶:《中國淵源與本土訴求:從〈新華文學大系〉看當代新加坡華文文學的經典建構》,《暨南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2期。
? 賈穎妮:《華文報紙副刊與馬華文學論述的 “本土化”轉向》,《華文文學》2017年第1期。
? 王文艷、吳奕锜:《“是你賦予我一片青綠的山色”——試論〈文藝春秋〉〈南洋文藝〉與1990年代的馬華詩壇》,《世界華文文學論壇》2017年第1期。
? 趙穎: 《清末民初南洋華人族群認同的發展走向——以新加坡華文報刊的社會功能為例》, 《民族文學研究》 2017年第5期。
? 金進:《跨界行旅與溫瑞安武俠小說創作的關系》,《中國比較文學》2017年第4期。
? 潘頌漢: 《論離散馬華文學的文化中國烏托邦情結——以林幸謙和陳大為的詩文創作為中心》,《大眾文化》2017年第7期。
? 宋秀娟:《李永平長篇小說 〈大河盡頭〉的主題研究》,廣西師范學院2017年碩士學位論文。
? 王麗平:《鐘怡雯散文的“三鄉書寫”》,西南大學2017年碩士學位論文。
? 朱崇科:《卓爾不群論鐵抗》,《世界華文文學論壇》2017年第4期。
? 鐘怡雯:《下南洋,返唐山——〈南洋散文集〉的移民史縮影》,《外國文學研究》2017年第6期。
? 肖懌、鄧圓圓:《從〈枯島〉看許杰對戰前新馬華文文學的影響》,《赤峰學院學報》2017年第4期。
? 胡星燦:《邊界超越與世界游走——以黎紫書微型小說的“世界意識”為考察中心》,《華文文學》2017年第4期。
? 顏敏:《想象歷史的起點和終點——〈告別的年代〉與女作家的女人神話》,《世界華文文學論壇》2017年第4期。
? 陳靜梅:《馬華女作家黎紫書的食色空間書寫:以〈告別的年代〉為中心》,《凱里學院學報》2017年第5期。
? 王成鵬的《癡傻世界的邊緣人——試論商晚筠小說〈癡女阿蓮〉中的阿蓮之“邊緣性”》、李笑寒的《復雜的“癡女”——論商晚筠小說〈癡女阿蓮〉之阿蓮形象》、岳寒飛的《飄零苦雨中的“原鄉”書寫——論商晚筠小說〈癡女阿蓮〉中的鄉土世界》,三篇論文均刊載在《名作欣賞》2017年第8期。
? 馬峰:《瓊籍馬華女作家李憶莙論》,《海南師范大學學報》2017年第6期。
? 趙艷:《馬華作家戴小華和朵拉的中華文化認同合論》,江蘇師范大學2017年碩士學位論文。
? 劉東霞:《原鄉、本土、世界:論馬華詩人田思的 〈雨林詩雨〉》,《湖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6期。
? 朱崇科:《論馬華作家小黑作品中的馬華話語》,《文藝爭鳴》2017年第8期。
? 張森林:《游以飄〈流線〉中的歷史想象與人文關懷》,《 世界華文文學論壇》2017年第4期。
? 朱崇科:《論謝裕民對新加坡性格的再現》,《玉溪師范學院學報》2017年第1期。
? 張松建:《論英培安的身體書寫》,《華文文學》2017年第1期。
? 趙志剛:《林寶音小說〈女仆〉中的“神話母題”研究》,《華文文學》2017年第4期。
? 姚剛:《對身份認知的思考——論“ 再世阿Q”形象建構及隱喻》,《寫作》2017年第2期。
? 王小麗:《尤今小說青少年形象研究》,廣西大學2017年碩士學位論文。
? 謝永新: 《簡析越華詩人刀飛幾首現代詩的意象——越南華文現代詩研究之一》,《廣西民族師范學院學報》2017年第4期。
? 謝永新:《曾廣健現代詩在意象藝術上對古典詩的傳承與創新——越南華文現代詩研究之二》,《廣西民族師范學院學報》2017年第5期。
? 謝永新:《論越華詩人陳國正寄情言志詩——越南華文現代詩研究之三》,《廣西民族師范學院學報》2017年第6期。
? 李志元:《越南華文現代詩的中國意象——以〈西貢河上的詩葉〉為考察對象》,《廣西民族大學學報》2017年第2期。
? 劉登翰:《讀海——序〈嶺南人小詩選〉》,《世界華文文學論壇》2017年第3期。
? 周萍:《論泰華詩人曾心小詩的藝術魅力》, 《華文文學》2017年第2期。
[51] 王珂:《論曾心小詩的文體性》, 《玉溪師范學院學報》2017年第2期。
[52] 曾心:《捕捉“ 物象”,創造“ 意象”——談寫小詩的技法》,《世界華文文學論壇》2017年第4期。
[53] 范軍: 《泰華作家司馬攻微型小說藝術探微》,《蘇州教育學院學報》2017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