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 光
(河南師范大學 知識產權學院, 河南 新鄉 453002)
當下,全球正處于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的關鍵時期,以人工智能、區塊鏈(Blockchain)為代表的未來創新型技術正在發揮引領作用,在推動社會生活改變的同時也蘊含巨大商機。其中,區塊鏈技術最具爭議性,世界各國一直無法就其定義達成統一共識。在我國,根據《中國區塊鏈技術和應用發展白皮書》,區塊鏈是指:“利用塊鏈式數據結構來驗證與存儲數據、利用分布式節點共識算法來生成和更新數據、利用密碼學的方式保證數據傳輸和訪問的安全、利用由自動化腳本代碼組成的智能合約來編程和操作數據的一種全新的分布式基礎架構與計算范式?!盵1]其核心特征體現在:① 算法創新,即一種可用于計算機編程的全新計算范式;② 分布式數據庫,即去中心化的數據管理模式。自2016年以來,區塊鏈技術創新創業活躍,成為各個行業追逐的熱點,越來越多的大型公司和初創公司開始探索推動區塊鏈應用的落地。我國工業與信息化部發布的《2018年中國區塊鏈產業白皮書》顯示:“截至2018年3月底,我國以區塊鏈業務為主營業務的區塊鏈公司數量已經達到456家……目前,騰訊、阿里巴巴、百度、京東等互聯網行業巨頭紛紛加入區塊鏈技術的研究與場景應用中來……我國區塊鏈產業鏈條已經形成。”[2]
伴隨產業的繁榮與競爭的加劇,知識產權作為對創新技術保護最有效的手段之一所發揮的作用越發凸顯。我國《全國區塊鏈和分布式記賬技術標準化技術委員會申請書》指出:“過去三年,全球對區塊鏈的創業資本投入已超過14億美元,目前已有超過2 500項專利。應用解決方案涵蓋資產交易、云存儲、數據身份管理、醫療數據管理等方面?!盵3]在中國,僅阿里巴巴一家公司基于區塊鏈技術的專利申請數量已達到80件左右,涉及公益、正品追溯、租賃房源溯源、互助保險等在內的多個應用場景。同時,作為制度應對,區塊鏈取代人工智能成為2017年國際法律技術協會(International Legal Technology Association)年會法律行業討論的中心議題,而知識產權保護則是議題的焦點。2018年4月,美國數字商務協會(CDC)[注]該商會是推動區塊鏈技術背后新興產業的美國宣傳團體。在“華盛頓區塊鏈峰會”上宣布正式成立區塊鏈知識產權理事會(BIPC),旨在創建由行業主導的防御性知識產權戰略以打擊涉及區塊鏈的知識產權侵權,區塊鏈技術產品的知識產權保護將在更為廣闊的范圍內納入到統一的運行機制中。這意味著,對于從事區塊鏈技術研發、提供相關服務的公司或個人而言,面對如此快速增長的市場,在新開發的區塊鏈技術上取得知識產權對于保持它們在未來商業化方面的競爭優勢至關重要,因而如何合理、有效地利用既有知識產權法律體系確保其產品或服務的價值實現,成為亟待解決的問題。
2015年區塊鏈從比特幣系統中剝離出來,時至2016年,由于意識到該技術在金融、物聯網、供應鏈管理、公共服務等領域中的“顛覆性技術”價值,以及其應用前景的逐步清晰,大量研發成本被投入到相關領域,從而催生出相當數量的專利申請。以美國為例,由CoinDesk分析的美國專利和商標局數據庫的數據表明,僅2017年1月至7月,有390項專利申請與區塊鏈技術廣泛相關,總的來說,與2016年同期相比,這一比例增加了90%[4]。在世界范圍內,通過各國的專利檢索系統檢索關鍵詞“Blockchain”“分布式分類記賬”“比特幣”和“智能合同”等可以發現,相關專利申報量都在快速上升(例如數字錢包的管理、智能合同、身份管理等)。有數據顯示,2017年中國區塊鏈專利公開量已達750件,截至2018年2月,在中國區域內檢索得到區塊鏈已公開專利申請達1 255件[5]。在專利申請成本日趨高昂的背景下,這一趨勢表明,該類技術創新活躍,處于快速成長期,申請人對市場的期望值也極高。
在現有知識產權領域,利用專利對技術進行保護是最為有效的方式。但是,區塊鏈歸根結底是一種軟件程序,是對軟件產品的可專利性討論,從20世紀80年代就已經開始。以美國為例,美國聯邦最高法院1981年在Diamond v.Diehr案中已指出,不能僅因為產品或方法涉及計算機軟件就認為其不具有可專利性。在1994年的Alappat一案中,美國最高法院明確表示,“根據專利法條文,沒有理由支持算法是不可授予專利的主張”;該發明“將抽象概念(數學算法、公式或者計算)進行了實際應用,產生了‘一個有用、具體且有形的結果’”,是可以獲得專利的對象[6]。之后,為應對軟件專利申請的爆發式增長,對應的測試方法產生,即Machine Or Transformation Test——申請人只需要將其發明的軟件方法步驟與計算機硬件相結合,就可能成為可以獲得授權的專利主題。轉折性判例來自于2014年的Alice Corp.v.CLS Bank International(573 U.S.—134 S.Ct.2347 )案,訴爭發明涉及一套銀行用于風險評估的方法,該方法本質上就是一個商業數學算法,其功能既可以通過計算機處理實現,也可以通過人工手動計算實現。美國最高法院認為,如果一個商業方法屬于抽象方法,即便將它與計算機硬件相結合其本質也并沒有改變,還是抽象方法,而純粹描述商業方法的權利要求并不符合《專利法》第101條規定的“方法”性專利,因此利用計算機實施的商業方法以及與之相關的計算機系統和存儲媒介不具有可專利性[7]。該判決的影響在于:“由于USPTO對利用計算機實施的發明的可專利性審查標準和方法有所改變,今后美國計算機軟件及商業方法專利申請的撰寫方式也將有所改變。申請人在其專利申請中將更加注重強調所涉發明對其他技術或者技術領域的貢獻?!盵8]歐洲專利局在軟件專利審查時也秉承同一理念,要求一項聲稱的“發明”必須提供解決技術問題的辦法,以便獲得專利。
對于區塊鏈技術,“大多數相關的專利申請都聲稱有提高或使用原始區塊鏈的方法……。一些支持者還繼續主張通過提供開源許可或創建專利聯營代碼來實現區塊鏈技術”[9]。那么,毫無疑問,“Alice”案對使用區塊鏈技術的公司在專利申請方面會產生負面影響。審查機構可能會認為區塊鏈技術能夠發揮主要功能的諸如智能合約創建、風險對沖防范及貨幣清算等領域所使用的信息處理方式都僅僅是“抽象的方法”而不具備可專利性。最典型的例子是高盛所申請的“用于處理金融交易信息……使之對應儲存于相應資產的分類賬的方法”專利,即使用區塊鏈工具進行結算交易記錄的方法,沒有通過美國專利局的審核[10]。
然而,需要注意的是,美國聯邦上訴法院的判例對于軟件可專利性的認定正在發生變化。在2016年Enfish v.Microsoft案中,美國一家專利授權公司Enfish,LLC于加州中區聯邦法院控告微軟及其下游客戶等5家公司侵害其兩項美國專利(US6151604和US6163775),涉案產品為微軟所開發NET Framework平臺中的ADO.NET數據存儲技術[注]兩項專利發明皆涉及計算機軟件技術,其中描述一種可應用于計算機數據庫之邏輯模型(自參照式模型,Self-Referential Model)及整理數據庫所存儲數據之方法。簡而言之,該模型將具有關聯性的不同表格數據彼此結合,并配置成為單一表格。。地區法院裁定兩項訴爭專利因涉及使用表格來組織、記憶及取得數據為抽象概念,并且請求項內容僅敘述由計算機來運行這一眾所皆知之常規性(conventional)方法而不具備可專利性。上訴法院認為,“該自參照表格是一種特定類型的數據結構,旨在改進計算機在內存中存儲和檢索數據的方式……聲稱的發明比傳統的數據庫獲得信息更為便利,如增加的靈活性、更快的搜索時間和更小的內存需求”。因此,“涉訴軟件針對一個特定問題提出的解決方案而不是一個抽象的想法”[11]。據此,法院最終認定:① 若軟件發明與計算機硬件結合之目的在于獲得技術改良成果,則具可專利性;② 若軟件發明僅將一般計算機硬件與常規性活動知識結合,則不具可專利性。在另外一起Bascom Global Internet Services v.AT & T Mobility案中,上訴法院同樣駁回了地區法院關于認定一家通信公司違反了美國專利而認定該專利無效的判決。這些判例可以看作是為了應對大數據時代的到來而對“Alice”案一定程度的修正或改良。
在我國,《中國人民共和國專利法》并未對計算機程序軟件發明的專利保護問題作出明確規定。在審查實踐中,涉及計算機程序的發明專利申請只有在構成專利法第2條第2款規定的“技術方案”的條件下,即運用技術手段解決技術問題并獲得技術效果 (“技術三要素”判斷標準),才能成為專利保護的客體。如果相關計算機軟件程序發明專利申請的權利要求僅僅涉及智力活動的規則和方法,則不屬于專利保護的客體。根據我國2017年修訂的《專利審查指南》,“如果一項權利要求除其主題名稱之外,對其進行限定的全部內容僅僅涉及一種算法,或數學計算規則,或者程序本身,或者游戲的規則和方法等,則該權利要求實質上僅僅涉及智力活動的規則和方法,不屬于專利保護的客體”,“涉及計算機程序的發明專利申請只有構成技術方案才是專利保護的客體”,“技術方案”具體包括:解決技術問題、處理一種外部技術數據、改善計算機系統內部性能。由此可見,我國專利法保護的是根據計算機程序流程的先后順序以自然語言描述的完整的技術方案。因此,要想獲得專利,除了滿足專利三性之外,還必須具備包括技術特征和構成技術方案這兩個條件。這就意味著,僅僅依據對現有的區塊鏈技術進行系統革新而做出的專利申請可能會被拒絕。但如果一項區塊鏈軟件能夠為既存的技術問題提供解決方案,從而對外部世界產生功能影響,那么它就具有可專利性。舉例說明,一項軟件被單純描述為“通過網絡,利用區塊鏈以實現電子方式支付費用”將無法獲得專利,因為其可能被認為是一種使用計算機作為實施工具的可歸納為抽象概念的數據處理方法而并不具備可專利性。而如果將相同的申請描述為“改進在電子支付系統中使用區塊鏈的分類賬信息”就是通過一項技術手段而實現的對信息分類記錄的技術性改進措施,不是抽象的方法,那么就具備可專利性的條件。相同的功能還包括數字錢包的管理、智能合同或身份信息管理,等等。例如2018年7月美國專利與商標局分別通過的:萬事達“用于向智能契約提供可被驗證、可被審查且不可變的信息輸入的措施及系統”和“用于進行匿名的定向區塊鏈事務的方法及系統”,英特爾“為加密密鑰配備用戶身份識別功能系統”,摩根大通“使用區塊鏈以及獎勵因素進行群眾投票的系統”以及阿里巴巴集團“基于區塊的交易處理方法和裝置”等4家公司基于區塊鏈基礎的系統專利就是最好的事例[12]。
商標是通過一個詞、詞組、符號、顏色或以上要素的組合等用來識別和區分商品或者服務的來源,可以通過申請商標予以保護的客體包括商品和服務兩類,商標權以注冊或使用的方式獲得。那么,區塊鏈是否可以通過注冊商標的形式予以保護?要回答這個問題,首先必須明確:按照商標法的一般原則,如果一個標識由于自身原因,成為用來將實際產品或服務標識為整體而不是產品或服務來源標識的通用名稱,則其將被視為進入共有領域,任何人都可以使用,而不能作為商標注冊,即使已經注冊,被撤銷的風險也極大,這個過程被稱為“退化”(例如阿司匹林)。而單一的區塊鏈標識性構成要素顯然已經成為該類技術的代名詞,用于一般性描述特定的方法、技術或系統,并且作為通常使用的術語,類似于“軟件”“Internet”等。同時,根據商標法的規定,如果一個標識僅僅直接表示商品的質量、主要原料、功能、用途、重量、數量及其他特點,也不能作為商標注冊。
然而,從技術或方法創新到最終產品的功能實現之間本身就具有空間,許多公司或個人投入大量的成本,利用區塊鏈技術開發應用程序或加密解決方案提供互聯網服務屬于正常的市場行為,應當獲得與之對等的商業回報。因此,“沒有理由讓一個提供特定的區塊鏈解決方案的開發人員和創建者不得不容忍第三方使用相同或類似的,容易引發混淆的產品名稱 (商標)”[13]?;诖?,通過商標保護區塊鏈產品或服務的路徑選擇有以下兩種:(1)建立區塊鏈組織機構,例如行業協會等,申請區塊鏈作為“證明商標”?!白C明商標”作為可以起到擔保性質的特殊認知標識,能夠確保:① 標識在所有人的監督下統一使用,以保證商品或服務的技術標準實現或功能滿足;② 一定程度上的質量認定或認可,有利于在整體上控制涉及區塊鏈產品或服務市場。(2)利用關鍵詞組合描述的方式申請商標。例如“×××Blockchain×××”等表示基于區塊鏈技術的相關交易、服務或者產品的獨特內容或特性。截止到2017年10月,在美國商標專利管理機構備案待審的有關區塊鏈的商標大概有80多項,如AI Blockchain、Blockchain Media、Artificial Intelligent Blockchain、Blockchain DNA、Blockchain AGE、Angels Blockchain、Auditor Blockchain、MediaBlockchain of America、CB Cambridge Blockchain、CBD Certified Blockchain Developer Lawnmower Blockchain Index,等等,其中只有3項顯示注冊狀態,分別為Blockchain Media、CB Cambridge Blockchain和Lawnmower Blockchain Index。具體描述分別是:Blockchain Media為開發包含區塊鏈技術的軟件,用于管理受版權保護的媒體資源所有權信息;CB Cambridge Blockchain為金融機構提供數字標識的企業軟件服務;Lawnmower Blockchain Index為用來跟蹤頂級區塊鏈資產,用于評價資產類別表現的首要指標系統[14]。我國商標局2018年出臺的《商品服務類別名稱申報指南》顯示:“商品和服務項目名稱中可出現說明商品的功能、用途、所用原料、成分、銷售渠道、消費對象,或者服務的目的、內容、方式、對象等方面的描述性詞語。但此種描述應是對商品或服務項目的客觀說明,可為限制性或具體化描述?!边@意味著,以限制性或具體化描述的方式,出于對商品或者服務進行客觀說明的目的,含有區塊鏈要素的商標就允許被申報[注]通過檢索,我國已獲得注冊的與Blockchain相關的商標有近30項,如Blockchain shield、Wizblockchain、Forms Blockchain、Syntron Blockchain、螞蟻區塊鏈等都集中于第9、35、36、42類。另外,尚未最終完成注冊程序但已通過初審的業有10多項。。該類產品或服務,可以在基于《尼斯協議》所建構的《商標注冊用商品和服務國際分類》中準確找到與之對應的類別,包括軟件(第9類)、數據匯編(第35類)、 財務交易(第36類)、設計和開發其他的新技術(第42類)等。
除此之外,對于一些規模較小的或者成立不久的區塊鏈初創公司來說,由于他們面對的競爭對手大多是從事銀行或金融業規模大、資金充沛的大公司,而這些公司所從事的業務又恰恰是區塊鏈技術適用的重點領域,因此通過對自己的區塊鏈產品注冊商標或者在特定市場上充分、公開展示自有技術,以確保在一段時間內消費者能夠明確識別產品來源——突出“在先使用”——同樣是明智而有效的商標策略。
對于計算機程序,“司法中對程序的運行參數、菜單命令組織結構、應用程序編程接口、程序中由外部因素決定的表達、程序中包含的公有領域代碼等不受著作權法保護逐漸有了比較統一的認識”,在具體認定上,“一方面,一定程度上程序的結構也可以屬于‘表達’,……另一方面,應將軟件中的思想、由效率或外部約束決定的代碼以及公有領域的代碼等排除到保護范圍之外”[6]。因此,一般意義上,除去特定的、共有代碼外的軟件組成部分可以受到著作權的保護,這對于基于區塊鏈技術研發的軟件程序同樣適用。
除此之外,由于區塊鏈技術的特殊架構原理,利用數據庫形態進行著作權保護也是可供選擇的路徑。根據歐盟1996年3月頒布的《關于數據庫的法律保護指令》,數據庫(Databases)是指由有序排列的作品、數據或其他材料組成的,并且能以電子或非電子方式單獨訪問的集合體[15]。該指令在對數據庫提供版權保護的同時,還建立了所謂的特殊權利保護措施,以應對這種伴隨大數據時代的到來而越發受到重視的功能性軟件產品在實施保護的過程中所受到的爭議和面臨的難題。其后,世界知識產權組織于1996年8月30日公布了《關于數據庫知識產權條約的實體條款的基本建議》,進一步完善了利用版權法保護數據庫的標準以促進數據庫產業的發展。時至今日,基于保護投資的目的,具有原創性的數據庫受到著作權法的保護在世界范圍內已成定論,其可版權性需要滿足的條件包括:① 對原有材料或數據的收集和組織工作經過選擇、調整、安排等原創性工作;② 該工作包括實質性的定性或定量成本投入;③ 不保護數據庫內容[16]。
基本的區塊鏈應用實質是基于互聯網的分布式賬本技術,同時也是一個去中心化的數據庫,多被參與者用來注冊許多不同種類的文件和交易并承載用戶上傳的任何類型的數據,其中最為重要的應用場景就是數據存儲,“區塊鏈的高冗余存儲 (每個節點存儲一份數據)、去中心化、高安全性和隱私保護等特點,使其特別適合存儲和保護重要隱私數據,以避免因中心化機構遭受攻擊或權限管理不當而造成的大規模數據丟失或泄露”[17]。
但是,需要注意的是,區塊鏈技術場景極具復雜性,根據我國工業和信息化部發布的《中國區塊鏈技術和應用發展白皮書》,區塊鏈按應用方式可以分為專有鏈、聯盟鏈和公有鏈[注]公有鏈的各個節點可以自由加入和退出網絡,并參加鏈上數據的讀寫,運行時以扁平的拓撲結構互聯互通,網絡中不存在任何中心化的服務端節點。聯盟鏈的各個節點通常有與之對應的實體機構組織,通過授權后才能加入與退出網絡。專有鏈的各個節點的寫入權限收歸內部控制,而讀取權限可視需求有選擇性地對外開放。專有鏈仍然具備區塊鏈多節點運行的通用結構,適用于特定機構的內部數據管理與審計。[1]。這就意味著,區塊鏈是開放訪問還是僅限于封閉成員的當事方對于數據庫的構成屬性確定十分重要。對于公有鏈(如比特幣)而言,由于“任何組織或個人都可以通過申請加入區塊鏈,區塊鏈沒有排他性,這種區塊鏈由于對用戶擴展性無限制”[18],就造成該類數據庫可以允許無限量的匿名用戶復制、存儲和更新數據,數據庫的生成者實質上是社會公眾,進而無法、也不應阻止第三方復制整個數據庫,因此不能行使版權保護。除此之外,對于私有鏈、聯盟鏈,不論是專門服務一個組織或某一簡單業務(例如儲存醫療信息、病例、DNA、個人可識別信息、數字媒體資料等),還是多個組織為了一個共同目標而組成的區塊鏈(例如以太坊等),由于具有相對封閉性和排他性,區塊鏈所有者(投資者)或指定的管理員,基于構建復雜機制的需要,可以使用私有區塊鏈來監視和記錄智能合同的執行情況,通過區塊鏈創建、分配和授權IP[19],進而限制非匿名網絡用戶訪問特定的目標。以IPChain數據庫為例,該數據庫利用區塊鏈技術通過防御性手段保護各種類型的IP (如數據、文本、圖像、音樂、視頻、代碼、3D 資產、網站或商業機密等),用戶能夠通過快速向區塊鏈添加非披露文檔來安全地共享機密信息,并向市場銷售或購買知識產權,同時確保知識產權管理機構能夠在需要時迅速獲取相關信息[20]。因此,原則上IPChain數據庫可以受到版權法的保護。也就是說,在滿足可版權性的條件下,區塊鏈技術除了作為軟件外還可以以數據庫的形式獲得著作權保護。
根據我國《反不正當競爭法》,商業秘密是指,“不為公眾所知悉、具有商業價值并經權利人采取相應保密措施的技術信息和經營信息”,包括公式、模式、編譯、程序、設備、方法、技術或過程等。具體認定規則,不論是美國的《統一商業秘密法》 (UTSA)、歐盟的DIRECTIVE (EU) 2016/943還是中國《反不正當競爭法》上的相關規定都保持大體一致,要求滿足:對公眾具有保密性、具有經濟價值、采取合理的保護措施這3個條件。雖然世界上許多最偉大的發明都適用商業秘密保護,但是對于程序、軟件而言,商業秘密保護有其先天的不足。主要原因在于,“其源程序中一般都存在開發框架代碼等軟件開發人員普遍知悉并在編程中必須使用的開源代碼,也可能存在需要實現軟件特別功能的‘不為公眾所知悉’的代碼段,即由公知與秘密部分相結合而成的信息”[21],這也就意味著,要想利用商業秘密手段對軟件進行保護,則必須對“源代碼”采取保密措施以達到“不為公眾所知悉”的目的。但事實上,以區塊鏈技術為例,如果其初始程序設計者中本聰聲稱有個一名為比特幣或區塊鏈技術的新型計算機數據庫算法,該算法需要通過不同計算機設備之間的協作來完成對數據的操作,進而能夠利用“分布式節點共識算法”的方式來驗證與存儲數據,并實現數據傳輸和訪問的安全,但卻將其作為商業秘密予以保護,而不向公眾開放代碼源,那么,這種保護方式實質上與區塊鏈技術的開放性、去中心化的基本特征相違背,并且會導致以區塊鏈技術為底層架構的程序應用無法研發,就會從根本上動搖區塊鏈技術的設計初衷,并無法實現初創者的目的。對于區塊鏈技術軟件,要在滿足未被權利人公之于眾或在應用過程中無法被他人反向破解等特定條件下才可以考慮以商業秘密的方式對其進行保護,可行的路徑包括:對非開源的代碼段實施保密措施;利用非公開協議[注]非公開協議(保密協議),也稱為保密協定 (CA)、保密披露協議 (CDA)、專有信息協議(PIA)或保密協議(SA),是至少兩個締約方之間為了某種目的允許彼此分享機密材料、知識或信息, 但禁止向合同外第三方披露而簽訂的法律合同。、就業合同中的競業禁止條款或“開啟口袋”協議[注]即在軟件產品的外包裝上印有一個注意事項或在外包裝上印有一個可視的協議。其內容大致是:除非為使用或備份目的,限制以任何理由對該程序進行再編輯、分解或拷貝,有的協議還規定禁止反向工程。買方或用戶,一旦打開包裝,就意味著已經接受了外包裝協議的有關條款[22]。等手段[23]。這些合同或者條款,可以有效阻止研發人員泄露機密信息。在實踐中,對于處于發展階段的相對年輕的區塊鏈技術開發公司,如果其已經在業內取得一定的認可度,可以傾向于考慮選擇使用商業秘密的方式作為專利的替代措施以保護其知識財產。這樣,當遇到實力雄厚的競爭者提出購買商業秘密時,雙方通常很容易達成一致,從而促進知識財產的轉化和流通,并有利于雙方的發展。
面對競爭激烈、快速增長的市場,區塊鏈技術的利益相關者,如軟件開發人員、公司等市場主體應盡早為任何可能出現的新產品尋求知識產權保護,可供選擇的方法包括專利法、版權法、商標法和商業秘密等。其中,專利保護最為有效,但作為計算機程序軟件類產品,雖然我國對該類專利的申請秉承相對開放、務實的態度,但在申報專利時要特別注意,應當根據涉及計算機程序的發明專利申請審查的若干規定中所要求的,將所涉程序軟件盡量描述為通過某項應用可以對計算機數據處理效能產生影響,而不是將計算機作為以實現對既有的可歸納為抽象概念之數據處理方法的工具。換言之,區塊鏈技術可專利性的實現必須和實用性有效結合。這就要求申報人了解軟件應用程序,具有專業技術背景,并且能夠使用確定的語言精準定義區塊鏈在程序中的功能性含義。如果選擇以商標的方式對區塊鏈產品或者服務進行保護,關鍵在于擬設計申請注冊的商標構成要素中除了“Blockchain”“區塊鏈”作為關鍵詞描述外,還應當搭配附加功能性描述,在滿足顯著性的基礎上,以“Blockchain”“區塊鏈”的延展性功能起到區分商品或服務來源的作用。不論作為一種基礎的數據庫形態,還是一種計算機程序軟件,利用版權模式進行保護都是可行的選擇。但需要注意的是:① 共有代碼以及由外部特定約束而決定的代碼部分不在計算機軟件版權保護范圍之內;② 以公共鏈形態所形成的數據庫,由于對所有人開放而不受保護。利用商業秘密進行知識產權保護主要通過合同條款的方式完成,其弊端在于:① 不是特別適用于類似區塊鏈的軟件技術或者說不利于產品價值的實現和技術提升;② 不論何種原因,一旦秘密被泄露就將失去保護意義,因此是一種替代性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