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先霈
《劉興策詩文集》新近由長江文藝出版社出版發行。這本詩文集,樸素而真實地反映了劉老師生命歷程的許多方面。我和劉老師接觸半個多世紀,書中所述,有我了解和熟悉的,也有我前所鮮知的,披讀書稿,一位善良、友愛、勤奮、有恒的老學人、老園丁的形象活躍在眼前。
劉興策老師留校任教時被安排在語言專業,很幸運地隨即得到在中國科學院語言研究所進修的機會,親聆李榮、丁聲樹等多位學界巨擘講課。本書中《李榮先生學術思想簡論》一文,以深摯的情感回顧了李先生幾十年中對他的教誨、指導。劉老師在漢語研究的幾個方向上取得了堅實的成果,其《宜昌方言研究》等著作的學術價值,被同行老中青學人充分肯定,在推廣普通話的理論和實踐中,也作出了切實的貢獻。
劉老師的這些學術成果來之不易!他是一位盡職盡責的教師,從來都是把教學放在第一位,不僅僅給學生授業、解惑,并且給他所教的每一屆學生傳遞愛心,畢業多年的學生遇到各種困難,也都在他這里得到熱心的幫助。從青年時代開始,他還承擔教師職責之外的行政工作。我印象最深的是,剛剛進入八十年代,在撥亂反正的大環境下,教師們情緒亢奮地努力“奪回被耽誤的時間”,許多人重新調整、確定自己的研究方向,焚膏繼晷地撰寫論著、強化外語,恰當此時,劉老師卻被委任為中文系辦公室主任。辦公室主任是一個系的“大管家”,事務冗雜,權力有限而責任不小。當時是教學和科研秩序由亂到治的恢復重建階段,系里人力物力很是欠缺,劉老師在這個崗位上工作幾年,勤勤懇懇,既要任勞,還要任怨。我當時也有一點行政兼職,開頭心里很排斥,后來在領導的規勸下勉強履任,劉老師的正面影響也是一個因素。劉老師從六十年代之初兼任系教學秘書,后來擔任漢語方言教研室主任、學校語言文字工作委員會副主任和秘書長,湖北省語言文字工作者協會副會長,又曾擔任《語文教學與研究》雜志社主編,退休后擔任湖北省高等學校老年協會常務理事、《湖北高校老年通訊》主編……他在每個崗位上都兢兢業業,投入巨大的精力,都留下深深的腳印。這些,在本書中都有詳略不同的反映,僅舉語委工作為例,他在1986年被評為全國文字改革和推廣普通話積極分子,1992年又被評為全國語言文字先進工作者,至于在教學的主業,從他獲得曾憲梓教育基金會1993年高等師范院校教師獎,也可見一斑。劉老師退休之后加入老年學的研究,采訪過許多老人,到很多個相關單位做過調研,發表了多篇論文和報道,與人合著《新編老年學詞典》,也是碩果累累。
劉老師在業務和行政的各種事務中的合作者,既有中國社科院語言研究所原所長、中國語言學會會長侯精一教授,武漢大學和暨南大學詹伯慧教授等學界名流,也有年齡和資歷在他之后的以前的學生,無論情況怎樣變化,劉老師總是以學術為重,以事業為重,淡泊名利。這對于現在的中青年同志,是很有啟示意義的。
劉老師的父親,曾在國民黨軍隊中任職,從五十年代初期起,這就成為罩在他頭上的陰影,對他的命運發生了深遠的影響,他一直是按照自己對于國家政策的理解、認識來行事,很理性地對待。近年,確認他父親作為國民政府遠征軍的一名高級軍官,在中緬邊境抗擊日寇立下戰功,他十分興奮,寫下《往事歷歷記心頭》,把父親生命中光榮的一頁公之于世,同時,仍然冷靜地表達全面認識這種問題的意向。本書把此事前前后后的情況和他在不同時期的想法真實呈現,對許多遭遇坎坷的人,是一種有益的參照。
劉老師五十多歲喪偶,以后再婚,與黃賽琴女士結合。兩人當時都有上輩,還各有幾個子女,要融為一個新的家庭,顯然不是那么容易的。二十多年過去,這個重新組建的家庭和諧美滿,早已成為桂子山上的佳話。我平常聽他們倆說起子女,每每不知道所指為何方,原來他們沒有了彼此的界線,每一個人對每一個子女以及再往下的一輩、兩輩,心里真是沒有分別,一律視同己出。而且,他們不僅滿懷愛心,還主動地營造家庭的親密關系、親切氣氛。劉老師寫了一篇《老年人再婚與心理健康》,被評為第八屆亞洲、大洋洲老年學和老年醫學大會中文論壇優秀論文,他的論說是從親力親為中結出的思想果實。
劉老師的同屆同學都喊他“小劉”,帶動中文系的若干同事們也跟著這樣叫,幾十年中長期如此。他本人也習慣了,如果喊“老劉”他有時反而以為是在喊別人。如今,八十多歲的“小劉”依然青春煥發,擺在這本書最前面的是一首詩,里面有一句是“用什么能抑制我內心的激蕩”;事實上,飽滿的激情貫穿著劉老師幾十年的人生,貫穿在這本詩文集里,我閱讀時深受感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