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1俠

譚文莉

在電器商場展示窗的電視里還是一天到晚放著《射雕英雄傳》《笑傲江湖》的時候，有那么一個小孩，戴著又厚又重的眼鏡，以展示窗里的刀光劍影做背景，揮舞著手中吃剩的燒烤竹簽，如豆芽菜般瘦弱的身板搖搖晃晃。圍在一旁的孩子們的笑容一半是嘲弄，一半是取樂，但他好像聽不見似的，叉著腰，擺出一個自認為威風凜凜的滑稽姿勢，對著那群孩子大喊：“我——要——當——大——俠——”這時，灌了鉛般的眼鏡從他的鼻梁上溜下來，在地面上開了花，人群頓時一片哄笑，不一會兒就散盡了。

就在他呆愣愣地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我已經用吃完的干脆面袋子把他的眼鏡碎片收拾好了，就在我把袋子遞給他的一瞬間，他黯然的眼神里又有了光芒。然后路人便看見一個瘦瘦小小的背影，一手攥著一包干脆面，一手拽住另一個孩子的書包背帶，像臺破車一樣被牽回了家。

那天晚上，隔著一道院墻，“噼噼啪啪”的聲音傳來，父母抱怨著“隔壁打蚊子動靜咋這么大”的時候，只有我知道，他的屁股一定和他的眼鏡一樣開了花。

第二天早上，帶著一股刺鼻的藥膏味兒，他接過了老師手里的滿分試卷，被老師拍著肩膀當著全班的面表揚。我瞄了一眼自己的試卷，昨天短暫的快樂瞬間就消失了。

“你當個秀才多好，干嗎要當大俠？”午餐時，我扒了一口飯，帶著一點嫉妒和不解問他。

“當大俠多棒呀！武藝高強，穿行于江湖中扶弱濟貧、伸張正義，動亂中力挽狂瀾、造福蒼生，卻深藏功與名，只留下一個瀟灑的背影……啊，太帥了！”他急匆匆地咽下嘴里的菜，一邊手舞足蹈，一邊從嘴里蹦出一串文縐縐的詞來。

令我沒想到的是，他在那個年底卻突然消失了，母親對我說，他去了更好的地方上學。幾年后，展示窗里再也沒有了令狐沖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楚雨蕁和慕容云海。

再有他的消息，是大大小小的新聞：“發明達人××研發抗霧霾利器”“青年企業家××陪孤寡老人過年，送去溫暖”……他成了B市的紅人，而我則留在A市生活，空閑時做做義工，日子過得平平淡淡。

同學聚會，他成了焦點。正當我坐在一旁百無聊賴之際，突然，有一只手在我眼前揮了揮。我順著手側過頭去，發現他正笑盈盈地看著我。我們寒暄了一番，最后談到他兒時“我要當大俠”的吶喊。

“金庸先生去世的消息你看了嗎？我覺得大俠就只是個夢了。”他的聲音異常低沉。

“你不就是個活生生的大俠嗎？”

“不是的，因為我……”

“沒有深藏功與名？沒有隱于江湖的瀟灑背影？”

“哈哈，就是這種感覺，其實聽完你當義工的經歷，我覺得你更像大俠。”他臉上的神情似有不甘又寫滿認真。

我笑道：“只有像你這樣的大俠成為榜樣，我們這些無名俠才會越來越多。人有時看不見光就不知該走向何方，你想想，如果你沒有讀到那些古代大俠的傳記、傳說，并將他們當作榜樣，還會有你當初的大俠夢嗎？”

他恍然大悟，與我相視一笑。

同學會散場，我和他揮手道別，隨后我倆各奔東西，如兩個俠客，相忘于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