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上）

劉楊洋

貳洋不禁瞇了瞇眼睛，等他再次睜開眼時，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間走到了體育館的正中央，四周是一排排觀眾席。他忽然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抬頭望著天花板上縱橫交錯的鋼架。

如果……觀眾席上都坐滿了來參加我簽售會的讀者，該有多好啊！貳洋閉上眼睛，想象著這個美好的場景，不自覺地笑出聲來。

終有一天這樣的場景會成為現實，貳洋堅信。

我一直覺得自己主宰了整個小說的世界，像上帝一樣操控著每個人物的命運，殊不知，我才是這個小說里最悲慘的主角。

——題記

【楔子】

這是一個靜謐宜人的莫夜，萬家燈火在月色的安撫下，漸漸暗淡消隱，一幢幢高樓也蓋上了黑色的棉被，月亮幫它們掖好被角，星星懸在高空夢囈，世界都進入了烏托邦，除了——貳洋同學。

在某個不知名的大陸不知名的國家不知名的城市的一棟大樓的小屋里，這個叫貳洋的家伙并沒有安然入睡，發出青春期男孩子應有的鼾聲，而是黑著燈，把頭蒙在被窩里，手里緊攥著一只落伍了很久的手機，手指在不大的屏幕上靈活地敲打著。

讓我們把鏡頭拉近，喲，貳洋同學正在小說網站上更新他的最新小說《騎士少年》！此刻他還差幾百字便能完成更新，雖然他的眼睛早已熬紅，但他還是聚精會神地盯著手機屏幕。

在貳洋構思的故事里，主角名叫旻天，出身于平民家庭，一次機遇使他有幸成為了邦主家的侍僮。后來通過不懈努力，十多年后，年僅十六歲的他成為了獵奇大陸上最優秀的少年騎士，有了自己的莊園。之后城邦受到外邦侵略，他英勇帶兵出戰卻遭人陷害，幾經周折最后為自己平反，成為一代英雄騎士。

這個故事雖然不算新穎，貳洋的文筆也不算出色，但他在創作時投入了大量的感情，使他筆下的騎士旻天也變得有血有肉，他的小說更是得到了上萬網友的追捧。

“呼——”貳洋終于打完了最后一個字，他閉上充血的雙目，舒了口氣，然后又打起精神，開始回復網友的私信。

“哇哦，大神你寫得實在是太棒了，我好崇拜你啊！”其中一個網友這樣說。

“謝謝。”貳洋其實心里早已樂開了花，但打出來的內容卻像是一個高冷男神。

隨即那個網友又寫道：“大神你可以教我寫小說嗎？”

貳洋抿嘴笑笑：“只要你認真觀察生活中的每一個細節，靈感便會洶涌而來。”

“那么……”網友似乎猶豫了一下，八卦地問，“既然大神的筆名和主角一樣，那么你在生活中也是一個像旻天一樣的熱血騎士嗎？”

貳洋臉上的笑容仿佛凝固了，手指懸停在屏幕上方，但下一秒，他就輕快地點了幾個鍵，然后發送了三個字過去：“算是吧。”

隨后，他關掉手機，眼前登時漆黑一片。他把整個身子陷入柔軟的床里，下落，墜入無窮的黑暗。

【壹】

這是一個陽光可人的侵晨，太陽在地平線那邊掀開被角，濕潤的清風吹散了帶著晨光的薄霧，吹開了小城惺忪的睡眼，空氣中彌漫著好聞的青草香，新鮮得讓人心曠神怡，除了——貳洋同學。

只見貳洋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嘴里叼著半塊面包，腳底生風般地穿梭在這個還未完全蘇醒的城市。他是踩著早讀鈴聲跑進教室的，差點就迎面撞上了班主任。

“出去。”貳洋的班主任張老師雖然是個剛從大學畢業的小姑娘，比他大不了幾歲，可是管教起學生來卻非常嚴厲。今天張老師化著濃妝，嘴唇紅得發紫，可見她心情很不好。

貳洋低著頭，背著手，乖乖地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許久之后，張老師才走出教室，轉了好一會兒才停在貳洋面前，似乎很不想和他說話。

一縷頭發垂到眼前，貳洋伸手捋了捋雞窩一樣的頭發。終于，張老師開了口：“怎么回事，又遲到了？”

“不好意思，老師，我錯了。”貳洋忙不迭地認錯，鞠了一個近乎九十度的躬。

可張老師卻并沒有要放他一馬的意思，兩只眼睛像掃描儀一樣上下打量著他：“看看你無精打采的樣子，是不是昨晚又熬夜打游戲了？”

貳洋不自在地扭扭身子，小聲地說：“沒。”

“還撒謊。”張老師也不想和他廢話了，“在走廊上寫夠兩千字的檢討再進班。”說完便揚長而去。

老師向來喜歡能說會道的學生，而貳洋卻不太愛說話，所以老師對他沒什么好感。

貳洋見四下無人，仰天長嘆了一聲，饒是他能洋洋灑灑寫下數萬字的小說，可也憋不出來兩千字的檢討啊！

早讀下課后，同學們三五成群地跑出教室，只留下貳洋一人在走廊里奮筆疾書。

等到他把好不容易寫出來的檢討交到張老師手中時，張老師只瞥了一眼便隨手扔到一旁，說了句：“下不為例，這周體育館就由你一人打掃了。”

“好。”貳洋低著頭，順從地說。

貳洋所在的高中是全省的名校，這所超級中學不但向清華、北大輸送了很多學生，而且校園環境極其優越，體育館、游泳館、圖書館、健身房等設施一應俱全，但——都只是擺設。

貳洋一直搞不明白，既然都不讓用，還建它們做什么呢？關鍵是每天還必須要打掃兩遍！

貳洋提著拖布，推開體育館的大門，他自然沒有發現什么新世界，只有黑咕隆咚的一片。他深吸一口氣，躡手躡腳地走在光滑的地板上，等到眼睛逐漸適應黑暗后，才摸索著打開了走廊里的燈，剎那間，場館里充盈著白晝般的亮光。

貳洋不禁瞇了瞇眼睛，等他再次睜開眼時，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間走到了體育館的正中央，四周是一排排觀眾席。他忽然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抬頭望著天花板上縱橫交錯的鋼架。

如果……觀眾席上都坐滿了來參加我簽售會的讀者，該有多好啊！貳洋閉上眼睛，想象著這個美好的場景，不自覺地笑出聲來。

終有一天這樣的場景會成為現實，貳洋堅信。

夢做完了，貳洋打起精神，推著拖布在體育館里跑來跑去，用拖布的水痕在地板上寫寫畫畫。

貳洋似乎有一種神奇的魔力，就是無論何時，總能在苦難與傷心中找到可以苦中作樂的方法，而呵護他內心小確幸的，或許就是旻天吧。

【貳】

打掃完體育館后，貳洋提著拖布慢悠悠地踱回教室。

第一節課是數學課，數學可以說是大部分高中生的噩夢，貳洋也不例外。雖然他每天在學校都很放松，但因為初中基礎不錯，他學好語文和英語毫不費力，文科考前突擊就可以拿高分，所以他的總成績一直是班級前十，但數學從未及過格。這也使得他在班上成了和他筆下的旻天一樣傳奇的人物，只是他一直不知道罷了。

教貳洋他們班數學的老師姓安，是個很逗的人。

譬如今天——

小個子的安老師走到講臺正中央站定后，先用教案掩面，再用他那雙“迷人”的小眼睛掃視全班同學，然后“嘿嘿”一笑，方才氣定神閑道：“上課。”

“起立！”全班同學在班長的指示下乖乖地起立，鞠躬。

“坐！”安老師翹起小拇指，用手壓了壓空氣。

在一片偷笑聲中，大家稀里嘩啦地坐下。

安老師繼續翹著小拇指，從粉筆盒里精挑細選出一根白粉筆，用力掰成兩截，把兩者捧到眼前仔細端詳，終于選出一截握好，將另一截輕輕一扔，只見那粉筆在空中劃出一條美麗的拋物線，精準地落到粉筆盒內。

“好！”教室里響起了熱烈的掌聲和叫好聲。安老師微微揚起下巴，閉上雙目，露出享受的表情。

一場表演結束，正式開始上課。

“今天我們講函數的單調性。”安老師邊說邊踮起腳在黑板最上方工工整整地寫下課題。

“聽安老師說話就像在聽鴨子叫喚。”貳洋的同桌夏楚航壓低嗓門，悄悄地說，說完還“咯咯咯”地偷笑起來。貳洋覺得夏楚航這笑聲才像鴨子叫，但他沒說出口。

“接下來是提問環節了。”臨近下課，安老師突然興奮地說，大家不由得心頭一緊。

“那么我提問誰呢？”安老師用一根手指支著下巴，另一只手在講臺上的座次表上點來點去，“嗯……那就叫顧清和同學吧。”

“顧、清、和。”貳洋在嘴里喃喃道。由于才文理分科后不久，班里大部分女生的名字他都不知道。

少頃，坐在第三排正中間的女生緩緩起身，她梳著干凈利落的馬尾，身上的校服竟也纖塵不染；她嘴唇微抿，眉間似有輕愁。

貳洋一時怔住了，心跳仿佛漏了一拍，直到顧清和回答完問題坐下了，他仍沉浸在她純凈的面容里。

后來貳洋才知道，“清和”出自《楚辭·九思》中的“聲噭誂兮清和”。在他心中，顧清和就像她的名字一樣，清美和諧。

顧清和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她曾明媚了一個少年的天空。

【叁】

旻天的莊園是一片廣袤富饒的天地，這里鳥語花香，四季如春，泉水潺潺，古木蔥蘢。

雖然旻天小小年紀就被授予了“騎士”的稱號，成了獵奇大陸上的傳奇，但他依舊獨來獨往，把自己藏進遼闊的莊園里，看花開花落，云卷云舒。

也許世人都已經忘記，這個在戰場上策馬揚塵的騎士，脫下戰袍，還是一個稚氣未脫的少年，因為他始終把真實的自己隱藏在鎧甲之內。

直到那日，驕陽似火，旻天在樹蔭下翻著書，一陣爽朗的笑聲從遠處傳來，讓原本寂靜的莊園多了幾分生氣。

他不經意間抬眸，映入眼簾的畫面竟是如此美好：一位姑娘在落滿花瓣的樹叢間漫步，和侍女們嬉笑打鬧著，但她卻像走在水面上一般，腳步那么輕，那么軟。陽光被層層樹冠濾去熾炎，吸飽了葉的涼意，碎碎點點地落在她的白裙上，使她整個人都顯得晶瑩剔透，泛出新月一般的光華。

“嘿。”旻天招呼了一聲，一旁的管家走上前恭候著。

“那個姑娘是誰啊？”旻天瞇著眼睛，朝那姑娘的方向看去。

“回少主，那是邦主的外甥女沈小姐。”管家答道。

“何名啊？”旻天問。

“沈安歌。”管家回道。

“安歌？”旻天笑笑。

“小姐，爬樹太危險，還是不要摘桃子了。”只見那邊侍女們圍住沈安歌，紛紛勸阻著。

“不，我就要摘。”沈安歌望著樹上掛著的紅桃，狡黠一笑，縱身一躍，掙脫開侍女們，挽起衣袖，纖細的手掌把住樹干，作勢就要爬樹。

這時，桃樹開始搖擺起來，樹上的桃子接二連三地掉下來。沈安歌一仰頭，一個黑影從樹冠間跳下來，她心下一驚，險一個趔趄。待她定睛一看，眼前的公子俊朗不凡，頎長的身上著一襲白錦華服，氣度翩然，似一團高雅潔凈的白云，而這云，就落在她身邊。

四下的侍女見狀趕忙行禮，然后便知趣地退下了。

“你也會武功？”旻天緩緩走至沈安歌跟前，柔聲問道。

沈安歌的臉上泛起紅暈，微微頷首道：“只是會些拳腳功夫罷了。”

旻天揚起嘴角，把一顆擦凈的桃子放在沈安歌的手里。沈安歌惶然抬頭，正對上了那對朗若星月的眸子。

那一眼，萬年。

【肆】

這是一個乏味的中午，貳洋一個人坐在陽臺上。慵懶的陽光肆意地灑在地板上，閃著金色的光，留下灰暗的剪影。他輕輕地瞇上眼睛，眼前一片蒼白，陽光竟似要將他包裹起來。

時間就像被人按下暫停鍵似的，貳洋聽不到鐘表的走針聲，只好焦急地等著，胡亂地撓著頭。突然，他撲向書架，指尖在書本間來回點著，卻始終找不到一本合適的書。最后他隨便抽出一本書，不耐煩地看了起來。沒一會兒，書還是被丟到了一旁。

終于，手機響起“叮咚”的提示音，貳洋立刻撲過去打開郵箱，然后用顫抖的手指點開了那封新郵件：

“貳洋同學你好，你的作品《騎士少年》已經通過《小說派對》編輯部的審核，將會從下月起在本刊連載。”

“噢耶！”貳洋尖叫一聲，在沙發上興奮地打起滾來，“哈哈哈，我成功啦！”

眾所周知，《小說派對》是當下深受年輕人喜愛和追捧的青春小說刊物，能夠在《小說派對》上發表作品是每個寫作愛好者夢寐以求的事情，更何況貳洋的作品將會成為雜志新一年的主打作品，因為貳洋的小說之前在網絡上已經積攢了一定的人氣。

貳洋又開始在鍵盤上敲敲打打，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靈活地跳躍，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音，像極了追逐夢想的輕快腳步聲。

此刻，陽光正好，微風不燥，貳洋覺得，他的世界似乎也會永遠陽光明媚，春暖花開。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