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澤萍
故鄉的這方凈土,是寧靜的溫室,卻也成為我的羈絆,把我對遠方的憧憬毫不留情地打破,碎成一地琉璃。月色微茫,我欲何求?
“還有兩個月就大學畢業了,畢業別走太遠,媽知道你們年輕人不樂意待在農村。在咱們市里找個工作就挺不錯的,離村里也近,媽也放心……”我已經記不清這是母親第幾次打電話來勸我畢業后別往大城市跑了。然而,縈繞在心中的那個關于遠方的夢早已在我心底埋下一顆種子,它在慢慢發芽,慢慢長大,我相信終有一天它會開出花朵。1
畢業的那天如約而至。我收好行李回到家。時過境遷,村里已經換上了四角平房,與四年前的青瓦片黃土墻截然不同。光陰百代,祖祖輩輩不知道已經在這里守了多久,走得最遠的,也不過是去了鄰省打工。
“來吃飯吧,多久沒吃過媽做的飯了。”滿桌飯菜色香味俱全,母親給我遞來一碗飯。
“媽,學校的飯我都吃膩了,還是你做的好吃。”
“外面的哪有我做的干凈,這可是咱自家的花生油,以后你常回來吃呀。”母親笑得格外燦爛,眼睛瞇成一條縫。
“媽,有件事要跟你說。”我放下筷子,心中的幼芽瘋狂生長,不安蔓延全身。
“啥?”
“我要去北京。”
“你說什么傻話呢?我怎么跟你說的?”母親的笑瞬間凝固在臉上。父親只是吃飯,沒多說什么。
“只有在那樣的大城市才能有更好的發展,我不想讓下一代過這樣的生活了。”
“這樣的生活不好嗎?死丫頭,你不知道北京的開銷多大嗎?你去了也沒個照應,以后我和你爸要見你多難啊!”母親臉上開始有了慍色,對我有些不滿。
“媽,人要有長遠目光,不能老待在這兒,說什么我都要去。”我盡力壓抑內心的情緒,心平氣和地跟母親說話。
“反正我這輩子是不想離開這里的,求我也不去!生在這里拼命,死也要埋在這里!”母親的聲調提高了許多。
“別吵了,讓她去吧,她這么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你也留不住啊。”父親似乎聞到了微微的火藥味,放下碗筷對母親說道。2
暑假在家的這兩個月,母親時不時試探一下我的想法,每次看見我在向朋友打聽北京的事,準備自己的一系列檔案,她的眼睛里就像墜下了一顆星星,光芒永遠消失在了地平線。
送別我的那天,母親不再挽留我,只是她深陷的眼窩中仿佛要涌出淚來。而我也終是抑制不住離別的愁緒,眼淚順著臉頰滴落在這片世世代代生活的土地上。
踏上前往北方的道路,回頭望,依稀可見故土的白墻黑瓦、縷縷炊煙,以及村口守望的母親……
行走在都市,燈紅酒綠,街道如帶,串起不息車流。我心中的種子終是開出了花。
中秋佳節,母親打來電話:“丫頭,啥時候回來?媽準備了綠豆糕、蛋卷、烙餅,你爸特意去塘里撈了魚,家里的雞生了蛋,你帶點去吃吧……”
“媽,我剛工作有點忙,回不來……你和爸要保重身體,天氣轉涼了……”
聽我這樣說,電話那頭突然沉默了幾秒,凝固的空氣中仿佛充斥著無法言說的凄冷,令人窒息。隨即母親又開了口:“大城市找工作不容易,想吃啥媽給你寄,一定給你包嚴實了……想家了就打電話回來,你爸整天叨叨你呢……”
渾濁的月光在窗前碎了一地,南方的月終究是比北方的圓潤明朗。3
1 母親希望“我”留在她身邊,“我”卻向往著遠方,看到這里,讀者已經隱約知道題目中的“南方”和“北方”各代表的是什么了。這篇小小說以兩代人的不同選擇開篇,以矛盾做鋪墊展開敘事,充滿了吸引力。
2 沖突到達白熱化,母親的惱怒里有她難以言說的感情,而“我”的堅持里又充滿對遠方的渴望。作者通過一系列平實的語言描寫,生動地展現了當天飯桌上的微妙氣氛。
3 作者依然是通過人物對話來推動情節發展,但這次沒有沖突,只有母親對“我”的思念和牽掛,以及“我”面對現實的些許無奈。“我”選擇北方究竟是不是正確的決定呢?作者沒有言明,但最后一句話卻借對比南方和北方的月亮表明了一種情感傾向,給人言有盡而意無窮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