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淳
(重慶大學 法學院,中國 重慶400045)
清代是中國古代注釋法學尤其是私家注律的鼎盛階段,著述繁盛,注家輩出,據何勤華先生統計,已經考證的清代律學著作多達一百六十余部[1]209,無論是質量還是數量上都遠超前朝。釋律活動從清初直至晚清連綿不斷,歷兩百年而未衰,且形成了系統專業的釋律流派和數量龐大的釋律隊伍。張晉藩先生將清代律學著作分為輯注類、考證類、司法應用類、圖表類和歌訣類五個系統[2],何敏女士將清代私家釋本分為輯注類、考證類、司法指導類、便覽類、圖表類和歌訣類六類[3],吳建璠先生將清代律學著作分為律例注釋、律例圖表、律例歌訣、案例和案例資料、律例考證、律例比較研究、古律的輯佚和考證七類[4]。在清代諸多注釋律學流派中,歌訣派獨具特色,它將當朝的繁瑣律例提綱挈領,匯輯成易讀易記的歌訣簡本,便于初入仕途的地方官吏速記與攜帶。流傳至今的清代歌訣律著數目不少,截至目前,僅西南大學陳銳教授的《清代的法律歌訣探究》一文作過專門研究,其它基本都是一筆略過。該文逐一梳理了由晉至清的“法律歌訣”,特別是詳細分析了有關清代的法律歌訣,使人們對中國古代尤其是清代法律歌訣的發展脈絡與風格特點有了更為清晰準確的認識。本文側重于從廣義層面論述立意于提煉加工當朝律例、便于易讀易記且注重司法應用的律例歌訣,梳理清代律例歌訣對前朝的繼承發展,并論述其自身的風格特點及產生的影響與價值,以期讓人們對清代律例歌訣有更深入的了解。
宋代是史料中記載最早出現以歌訣的形式將當朝的律例要點編輯成文的朝代,《刑統賦》便是宋朝流傳至今的一部最早的法律歌訣代表作品[5]348。《刑統賦》是一部通篇用韻文解說《宋刑統》主要律文的歌訣體律著,其撰者為北宋律學博士傅霖。據《四庫全書總目》“提要”所撰《刑統賦》記載,此書是“周顯德中,竇儀等因之作《刑統》,宋建隆四年頒行,霖以其不便記誦,乃韻而賦之,并自為注”[6],可知因《宋刑統》科條繁雜晦澀,難以誦讀、記憶,宋人傅霖便將其重點律文提綱挈領,采用對偶駢文的韻賦形式匯編成《刑統賦》,并自行作注以解說律文含義[7]。《刑統賦》開篇第一韻:“律義雖遠,人情可推。能舉綱而不紊,用斷獄以何疑。立萬世之準繩,使民易避;撮諸條之機要,觸類周知”[8],即表明傅霖寫作目的。《四庫全書總目》“提要”是從“法家書之存于今者”的角度來介紹《刑統賦》,“存目”也把《刑統賦》歸入《四庫全書》子部法家類(第37卷),可見《刑統賦》乃宋代一部具有寶貴價值且極具影響的法律歌訣類代表作[9]。《刑統賦》乃宋代一部重要的“立萬世之準繩,使民易避”的普法讀本,更是為官吏有司斷案準確、平民百姓知法不犯、務使律典昭然于世的法律專著。《刑統賦》作為宋代在民間普及的法律讀物,對當世及后世的律學注本都產生了較大影響。據清代法學家沈家本統計,光金和元時期分別為《刑統賦》作疏、增注、作解的注本多達九種或十種。
陳銳教授在《清代的法律歌訣探究》一文論述宋代“總括型”法律歌訣節段中,提出“《刑統賦疏》的作者為宋人傅霖”,這一結論顯然是錯誤的。首先,《刑統賦疏》是以釋義《刑統賦》為主要目的作疏本,兩者本為不同作者不同時代的不同著作,作者后文的引用說明及頁腳注釋中也提到《刑統賦》乃宋人傅霖所著、《疏》乃沈仲緯所著,況其引用的參考文獻沈家本《枕碧樓叢書》一書也明確記載《疏》的作者乃元人沈仲緯[10]192,可見《刑統賦》乃傅霖所作,而《刑統賦疏》的作者應為元人沈仲緯而非沈忠緯。其次,作者在后文列舉的《疏》中總結出宋律中一些帶有普遍性的法律規定,在《粗解刑統賦》《別本刑統賦解》中亦有相同內容,而在引用《疏》中內容:“咦,吏之于法也,知非艱而用為艱,宜盡心于用刑之際解俟”[10]171,實為孟奎《粗解刑統賦》中末尾結語而非《疏》中內容。最后,宋代流傳最廣、影響最大的法律歌訣應為傅霖所著《刑統賦》,而非《金科玉律》或《金科玉律解》,后者全篇僅有十二句歌訣,雖與律法相關,但其闡釋的重點應為強調法律的重要性,而非提煉當朝法典重點便于世人誦讀。法律歌訣除具備歌訣的基本特征外,最主要的目的是以注釋當朝律例為主,即以歌訣的方式歸納釋義當朝的法律,既然是法律歌訣,完整、準確地論述其罪名及刑罰才是最主要特點,具有對仗、押韻特點的五言或七言歌訣不一定就是法律歌訣,而法律歌訣一定具備歌訣形式的普遍特征。因此,將《金科玉律》或《金科玉律解》歸為法律歌訣類實屬勉強。
明朝時期,圖表類、便覽類、歌訣類等私家律著均已出現,但都影響甚微,沒能形成注釋律學的主流,自成派系。明代的輯注派、考證派以及司法應用派成果都比較顯著,相較而言,便覽派、圖表派、歌訣類的律著數量卻很少且僅少量存世[11],它們多未獨立成書,更多保存在私家律著的卷首或卷尾中,或是散見于明代各通俗日用類書中,對某些內容的闡述只有少數部分是以圖表或歌訣的方式表示。明代的歌訣本大都是注律私家取《大明律》中的五刑、六贓、八議、服制等重要律文,匯編成五言或七言的歌訣簡本,內容明白曉暢,讀來朗朗上口,誦記方便。與清代相比,明代的歌訣派仍處于雛形階段,并未發展成一個系統的注律體系。
傳統律學發展至清代已經到達了繁榮、完善的鼎盛階段,浩如煙海的律學著作也是從漢至明所不可企及的[12]。清代的律例歌訣簡短而又不失疏漏,言簡意賅,通俗易懂,文體有五言或七言格式,最常見的則為七言歌訣[5]396。其中,有的基本概括當朝全部律例,如程夢元著《大清律例歌訣》、程煦春輯《大清律七言集成》;有的通篇只有歌訣,如梁他山著《讀律琯朗》、沈國梁著《大清律例精言輯覽》;有的在歌訣后附加注釋,如金師文、張蘊青等編《法訣啟明》等。清代歌訣派在眾多注律流派中獨樹一幟,亦有其獨特的風格與特點。
各朝律例歌訣最顯著的特征是語言上的簡潔精煉和文字上的通俗易懂,這種獨特的注律方法早在宋人傅霖所編《刑統賦》里已得到很好的運用,清代中后期更是被一些注律私家沿襲并發揚光大。歌訣派中的簡略異常者尤以《讀律琯朗》為甚,該書共762句七言歌訣,共計5334字,堪稱清代律例歌訣中的袖珍之作,全篇歌訣也僅為《大清律例歌訣》的三分之一[注]應當指出的是,歌訣派中另外一本代表著作《大清律例精言緝覽》與《讀律琯朗》有著高度雷同的體例、內容以及特殊符號的使用,該書共七百九十四句,與律例有關的歌訣共七百六十二句,共五千三百三十四字。。《讀律琯朗》按《大清律例》七篇三十門的體系編排而成,但并未一一列舉所有律目,必然會導致大量律例條文未被收錄。全書除歌訣外并無其它內容,是一本純粹性的歌訣著作,如《讀律琯朗·五刑贖罪》“律首開章講五刑,笞杖流徒斬絞名”[13],文中僅用一句話就將“五刑”的所有內容全部概括,并且“刑”與“名”還起到了前后押韻的效果,閱讀起來更為朗朗上口,方便記憶。
清代的律例歌訣尤以程夢元編《大清律例歌訣》最具代表性,該書成書最早,后世律例歌訣對其內容多有借鑒,是一部全面介紹大清律例要旨的七言歌訣集成。全書1638句,共計14 066字。其中,律436條,例文1000多條。全書開篇沒有諸圖和服制,卷一與卷二是全面介紹律例要旨的七言歌訣,以簡明為主,均遵循《大清律例》七篇三十門的體系,分為七大部分,每部分再分三十門,每門都用一段歌訣來概述該門的律例要點,卷三則是有關處理命案、盜案等刑事案件的程序流程和經驗技巧,以實用為主。《大清律例歌訣》的版本長度不過十五厘米,寬不過十厘米,如同一本六十四開版圖書,潘從龍在序言中說:“圣主欽恤民命之微,旨俾草野愚賤了如指掌,即所司朝夕翻閱,亦未能盡記憶也。三韓程惕齊太守律歌一篇,明白曉暢,簡而能該取古人讀書,讀律之義,葉以聲韻,切以音注,要使庶常牧準學士文人以逮仆隸與臺童叟瞽蒙皆可諷而可誦,爰付梓人鐫成小本,即可攜佩,足當書紳,亦畫地刻本之意也。夫后附命盜摘要數條,質諸司民社者,諒亦便于省覽”[14],闡明著書的主要目的與特點。作為一部全面概括大清律例要旨的七言歌訣,《大清律例歌訣》沒有列舉全部律例,而是選取其中比較常用且實用的主要內容,特別是地方官員在日常司法斷案中必須掌握的重點律文加以提煉,并以七言歌訣的形式匯編而成。例如,“名例”篇中的“現行例”就省略了大部分律文[15]。
除簡短實用的特點外,歌訣派最主要的目的是便于初學律者快速掌握當朝法典的相關刑名并易于誦記。《讀律一得歌》載:“歌之所載,凡律例有關于官員民常有之事皆謹遵律例原規,按次編入……既非民間所能犯,又非有司所能理,故概節之弗錄。至歌內所編輯者,律為重,例次之。誠以律垂一定之法,簡而賅;例準無定之情,繁而雜,據此折衷損益,則于刪繁就簡之中不失取精用宏之旨,庶不至使閱者再望洋興嘆也。”[16]本著簡明、實用的原則,將當朝的律例改編成歌訣式的法律讀本,以便初入仕途的官員能夠較快地掌握律例要點并記憶背誦,可以說是各朝律例歌訣的共同特點。須格外注意的是,歌訣派各注家在提煉加工當朝律文時并不是條條俱到,只是選擇日常司法審判中與官員斷案密切相關或者應當特別關注的關鍵律文加以整理歸納,在改編過程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律文會被省略。
此外,即便有些律文名稱會在書中目錄有所提及,作者也會在正文中適當取舍,以確保大量精簡當朝律例的同時又做到詳略有致且重點突出。例如,程夢元在提煉《大清律例》匯編成《大清律例歌訣》時,內容上雖表現為七言為一句、四句為一段的工整歌訣形式,但并不具備如宋代法律歌訣中音律押韻的特征,例如整段“現行例”中前后兩句末字就極少出現押韻的情況,它是一本純粹性的法律讀本,最主要的目的是忠于并準確提煉當朝律例原意。這與宋朝講求韻律及工整的法律歌訣具有很大區別,法律歌訣發展至清代,已經演變成為純粹性的司法應用類律著。清代注律家在改編當朝律文時會盡量使用原有字詞,他們認為與其以辭害義,寧可以義害辭。通常情況下,絕大多數的歌訣律著都會省略大量律條,在語句方面也不刻意強求押韻,以經世致用為主要目的,故體裁須服務于目的,且內容也須忠于當朝律例立法旨意。
相較于其他注釋流派,清代歌訣派比較明顯的特征是各歌訣本之間多有抄錄之舉,在內容和體例上多有相似甚至雷同的地方。《讀律琯朗》是清代各刑名幕友之間傳抄最廣、刊印最多,也是被后世“借鑒”最頻繁的代表作之一。《讀律琯朗》被《清史稿·藝文三》“子部·法家類”收錄,也是《清史稿》中唯一收錄的清代律例歌訣著作,足見其影響甚廣。據葛元熙著“嘯園叢書”中收錄《讀律琯朗》的作者序跋,可知該書由葛元熙刊刻于光緒五年(1879),但此前已在刑名幕友之間傳抄已久,作者后序寫道:“右為粵東梁他山所著……予于十年前獲見是書……”,可知《讀律琯朗》作者為粵東梁他山,最早可能在同治九年(1869)前就已成書,后葛元熙經友人推薦并由其于光緒年間重新刊印成書。
因《讀律琯朗》在刑名幕友之間流傳較多,并由江浙一帶逐漸向全國各地廣泛傳閱,故后世歌訣多有“借鑒”之舉,甚至出現只改其名卻在內容上幾乎原封不動的高度雷同現象。比較典型的例子是《大清律例精言緝覽》與“嘯園叢書”中收錄的《讀律琯朗》,兩書除內容與體例存在高度雷同外,連在正文中大量使用特殊符號[注]《讀律琯朗》與《大清律精言輯覽》都在書末對特殊符號作了簡單說明:“凡用直畫者皆律之綱領,用圓圈者皆律之眼目,用尖勾者皆律之罪名。”其中,關于“律眼”一詞,何勤華先生指出《讀律佩觹》中亦有相同表述:“王明德所說的律眼,實際上是他認為在整個法律體系中比較重要的一些關鍵詞,如例、雜、但、并、依、從、從重論、累減、遞減、聽減、得減、罪同、同罪、并贓論罪、折半科罪、坐贓致罪、坐贓論、六贓圖、收贖等。”詳見何勤華《〈讀律佩觹〉評析》,《法商研究》,2000年第1期第116頁。“律之綱領”應為以直線符號著重標明的詞語,這些詞均與《大清律例》中相應律文首的律名一致或者只有細微的改動,可能是指代律條名稱的專門名詞;“律之眼目”應為以圓圈符號著重標明的詞語,這些都是位于“律之綱領”下的重要細節問題,是理解律文的關鍵所在,也是律文容易混淆之處。標注重點內容并且符號的使用方式及出現地方幾乎也是一模一樣。本文以楊一凡主編的《古代折獄要覽》系列中收集整理的《讀律琯朗》與《大清律例精言輯覽》為參考范本,《讀律琯朗》早在同治九年就已成書,而《大清律例精言輯覽》原序作于光緒十三年(1887),可知最早于該年成書,但當時并未出版,僅在幕友之間傳抄,現存世的多為京都榮祿堂光緒戊子年冬藏本,即光緒十四年版[注]浙東人查美朗整理校對《大清律例精言輯覽》,并于光緒辛卯年面世,其版本應為京都榮祿堂光緒二十九年版。可能出于出版的需要,這一年榮祿堂刊行了《大清律例精言輯覽》單卷本,以及和《律例簡明目錄》《新增洗冤寶鑒》《重校刺字全集》合編的《律例驗案新編》四卷本。經過比較,它們的內容、版式完全一致,只是四卷本增加了關于合集的序言。詳見張晉藩主編《清代律學名著選介》,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396-397頁。。兩書均屬于純粹性的七言歌訣,《讀律琯朗》全書共762句歌訣,合計5334字;《大清律例精言輯覽》全文794句歌訣,與律例有關的歌訣762句,共5334字,前八句為鑒語,后二十四句則為各種案例的審限經驗說明。兩書內容的不同之處在于卷首的《心岸居士鑒》與卷尾的《審限》。兩書相較,僅上述內容不同,體例格式、內容符號完全雷同,僅在個別字詞上略有不同。不難推測,這些差異極有可能是幕友相互傳抄過程中造成的人為錯誤所致,而《大清律例精言輯覽》多出來的兩部分內容極有可能是沈國梁人為所加。《讀律琯朗》刊刻在前,標有明確的作者,且為《清史稿》“法家類”收錄,其影響程度及使用范圍遠大于后者;《大清律例精言輯覽》成書較晚,且經由多人整理匯編而成。鑒于兩書體例相同、編排一致、內容雷同,不難看出《大清律例精言輯覽》實系《讀律琯朗》改名的另一版本之作。
《法訣啟明》對《讀律琯朗》也多有“借鑒”之舉,兩者同屬于七言歌訣。《法訣啟明》成書于光緒年間,明顯晚于《讀律琯朗》[注]《法訣啟明》目前所見的版本基本都是清光緒五年刊本,藏有《法訣啟明》善本的圖書館主要有北京大學圖書館、中國政法大學圖書館、首都圖書館以及美國國家圖書館,且都是光緒五年版。在該書開篇金師文所作序言中標注的成書時間為光緒戊寅年(1878)秋九月,而在書末蒙古升泰之序中的成書時間卻是光緒五年夏五月,可知此書最早的成書時間應為光緒四年(1878)。據《讀律琯朗》“嘯園叢書”本序跋可知其最早同治九年(1869)前就已成書,后葛元熙經友人推薦并由其于光緒年間重新刊印成書,因此可以推斷《讀律琯朗》最早的成書時間明顯早于《法訣啟明》。。在《法訣啟明》金師文所作序中提到:“此律例歌訣一書不詳編者姓氏,大抵名法家先輩之所為也。束繁就簡,融會成章,亦可謂刑綱法領,使閱者易于記悟矣。”[17]可知《法訣啟明》并非原創之作,在此之前已有相同體例格式及內容編排的七言歌訣問世,但因不知編者姓氏以及具體的成書時間,故沒有標明具體作者。通過校對發現,在體例格式上,兩書均為按《大清律例》七篇三十門的體系編排而成的七言歌訣;在內容上,《法訣啟明》中的七言歌訣比《讀律琯朗》多出了整段“六贓”詳細歌訣及注釋內容。在“七殺”條中,《法訣啟明》獨創性地將“擅殺”替換為《讀律琯朗》中的“劫殺”,列為殺人罪的一門,歸為“七殺”,并在歌訣注釋中給出了較為詳細的說明。擅殺雖由來已久,但直至清朝覆滅,都只是散見于各朝律文之中,并未成為一條真正的殺人罪名得以正式立法,《法訣啟明》這一創新之舉值得深入探究。除上述兩處地方存在較大出入外,文中少有不同之處,例如《法訣啟明》刪除了“宮衛”條中的“各處城門不下鎖,律杖八十不須容”,“廄牧”條中的“畜生傷人四十笞”“殺人過失論”,“盜賊”條中的“詐期官私取財者,計贓準盜免刺字”,“訴訟”條中的“告狀不受理多殊,失察反判問杖徒;斗毆婚姻田土事,律減罪人二等除;誣告罪應加三等,加不至絞止杖流”,“雜犯”條中的“寄雜犯于刑律中,新頒條例斟酌從”和“所枉之罪重于杖,故出故入論難宥”。律例歌訣主要根據當朝律文選擇性地提煉加工,《大清律例》的律文十分繁雜,光“律”就有436條,還不包括反復修訂的“例”,乾隆十一年頒布了“條例五年一小修,十年一大修”的規定,后世但凡有所修律,皆以增減附律之后的條例為主,而律則基本保持不變。歌訣派選擇的都是在日常司法審判中與州縣官員密切相關或者應當特別關注的律例加以選編,既然清代條例時有增減,歌訣內容有所變化也是理所當然,即問世時間越晚的歌訣,其增刪的內容相對來說就越多,這也可以解釋為《讀律琯朗》會在同一條律文中比《法訣啟明》多出部分內容的原因。此外,兩書僅有極個別的字詞差異或偶爾的語句順序前后不一致,不難得出《法訣啟明》實為借鑒《讀律琯朗》基礎上改編加工而成的另一著作[注]陳銳教授指出《法訣啟明》與《讀律琯朗》一模一樣的觀點值得商榷,即《法訣啟明》同《讀律琯朗》都是由762句七言歌訣組成。其實不然,在歌訣數量上,《讀律琯朗》全文計762句七言歌訣,而《法訣啟明》全文的七言歌訣共計770句,兩者并不一樣;在歌訣內容上,《法訣啟明》與《讀律琯朗》除七言歌訣存在90%的相同外,其它并無雷同之處;《法訣啟明》的重點闡釋對象應該是附于歌訣之后的注釋內容。后世的律例歌訣究竟是抄錄《讀律琯朗》還是在借鑒《法訣啟明》的基礎之上改編而成,并不能得出準確的結論,也有可能是既抄錄了《讀律琯朗》的七言歌訣又借鑒了《法訣啟明》的歌訣注釋。。
除上述列舉外,律例歌訣中的其它律著之間也或多或少存在著不同程度上的相互借鑒與改編之舉。例如,程熙春的《大清律七言集成》的七言歌訣部分較多地借鑒了程夢元的《大清律例歌訣》,兩書相較,完全相同的歌訣高達750句之多,其次抄錄較多的則是《讀律琯朗》,相同或相似的七言歌訣就達200句之多。上述列舉的都是相似度比較高的典型例子,清代雖著述繁盛,但作品多良莠不齊,抄襲現象比比皆是,為歷朝之最。可以說,歌訣派是清代諸多注釋律學中相互借鑒最頻繁、相似度最高的一派,但諸如《讀律琯朗》與《大清律例精言輯覽》雷同度高達95%以上的特殊例子仍屬少見。
清代注釋流派眾多,成果顯著,而歌訣律著較多成書于光緒年間。因其多使用于地勢封閉的偏遠山區,不但沒有受到清朝內憂外患的政局影響,反而到達前所未有的鼎盛時期,無論是在數量還是質量上都為歷朝之最。歌訣派雖為清朝諸多注律流派中的小派之一,其產生的影響和適用的范圍遠不及輯注派和考證派,但從法律角度來看有其自身的影響和價值。
第一,有助于州縣官吏對臨民要事的審理。清人云:“萬事胚胎,皆由州縣。”[18]意思是說州縣衙門在清代政權體系中屬于基層組織,乃一切政事的開始,而地方審判對于鞏固清朝統治、維護皇權專制、保證政權運轉,同樣具有十分重要的作用。在清代,對于初入仕途的地方官員而言,理訟決獄成為日常司法審判中最至關重要的工作,“爭罪曰獄”中的“獄”大多涉及刑事案件,“爭財曰訟”中的“訟”則更多涉及民事糾紛[19]178。清代州縣官吏的工作十分繁重,要自行審理大量民間細故,所謂“一縣之政令,平賦役,聽治訟,興教化,勵風治,凡養老、祀神、貢士、讀法,皆躬親厥職而勤理之”[20]。清律規定“州縣自行審理一切戶婚、田土等項”[21]案件,即州縣官自行審理有關地方臨民要事中的戶籍、婚姻、田土、財產等民事案件,以及一般的斗毆、偷盜等輕微刑事案件,這些民間細故對維護封建社會的家庭倫理及財產關系都有重要作用。
對于清代州縣官員而言,審理訴訟案件是一項重要職責,最根本的法律依據為《大清律例》,而清代律文恒定,不能輕易更改,惟有頒發大量的條例作為補充調整[22]。《大清律例》的律文太過繁雜,光“律”就有436條,其中還不包括歷代反復增修的“例”。條例的反復修改不僅會發生律例關系的變動及在實際情況中產生不知如何適用的難題,還時常會造成律例之間的相互抵觸,使得不知法律為何物的地方官員在面對紛繁復雜的理訟決獄時難免有些不知所措。實踐證明,《大清律例》只有在經過釋義之后才能更好地應用到地方司法斷案實踐中,在地方使用最多的實際上是各類經過注釋的律學著作。清代的注釋流派眾多,風格各異,而歌訣派則是以實用性和簡易度為主要目的來選擇當朝律文要點,注家主要選取大清律中運用最多、內容最繁雜、例文修改比較頻繁的戶刑兩門,且多為當朝律例中須重點把握的要點或在日常司法審判中應當格外留意的刑名,編輯成朗朗上口、易讀易誦的歌訣法律簡本,且隨著“例”的不斷增修而及時更改歌訣,加之語言的簡潔精煉、文字的通俗流暢以及特殊符號的使用,使得律文要點一目了然,正好滿足于地方司法審判注重實用的要求。且成書于不同時期的律例歌訣,能夠根據律例的增刪及時對歌訣內容作出適當的變更、調整,對于初入仕途的州縣官員處理地方事務,避免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與差錯,裨益良多。
第二,有利于州縣官吏擺脫刑名幕友的操縱。《大清律七言集成》開篇“總目歌訣”即講:“作吏須先讀律文,條分縷晰各歸門,辦案靠幕友,審案則全靠自己,非幕友所能代勞。”[23]穆翰在《明刑管見錄》也講到:“律例不可不讀,然官之讀例非同幕友,幕友須全部熟習,官則初本未學,及至出仕,要能了然談何容易?況官之事務紛繁,一日讀之,三日忘之,有何益處?要將律例與幕友虛心討論,于辦過案件自然牢記于心。”[24]大概意思是指對于清代地方官員而言,出于臨民治事的需要,他們對法律知識的需求程度與幕友不同,不可能也不必完全精通熟記當朝的所有律例,只需掌握斷案中常用律條和熟悉典型案例就足矣。實際操作中,當州縣官員面對紛繁復雜的律例,如遇案情簡單尚有頭緒,若案件疑難則不免顧此失彼。“招請幕友,抑清國官吏如后所論,大抵科甲出身,或損納而被任用。一以文藝得官,一以孔方購職。后者無學問經歷,素不待言。而前者雖有學問,然其所長,即經史文學耳。”[25]清代州縣官的屬官很少,且不能參與司法,面對層出不窮的刑事案件與民事糾紛,尤其是錢谷和刑名方面的事務,這些雖精通儒家經典的州縣官自然無法勝任繁雜的政務,缺乏相關法律知識與斷案經驗的儲備,使得他們時常感到無從下手。因此,依靠刑名幕友解決斷案難題成為最高效且最實際的途徑[19]174。
雖然有刑名幕友的協助,但是如果能夠親自掌握一些日常所需的法律常識和審判技巧,自然更有助于司法斷案與地方治理,官箴也告誡州縣官要熟悉法律及地方政務,避免過度依賴幕友,更要防止幕友擅權甚至干擾司法秩序。清廷也要求官員必須學習法律知識,不希望地方事務交由體制外的人操縱。對于從一介儒生轉換到司法官員的州縣官員而言,如何在日常司法斷案中不依賴幕友協助并親自掌握且熟練應用法律知識,成為最大的難題。歌訣派的應運而生可以說是極大地滿足了地方官吏在日常臨民治事中熟練運用法律知識不致出現差錯的需要,律例歌訣選擇當朝律例在地方司法審判中經常涉及的刑名重點,歸納匯編而成,通常以社會適用性及與社會生活的緊密性來選擇律例重點進行注釋,實用性非常強,讓法律條文最大限度地概括準確、規范,最主要目的是使地方官員易于引用、熟記當朝律例并且方便攜帶。以《大清律例歌訣》為例,卷三并非歌訣,而是介紹有關處理人命、盜案等性質案件的程序與技巧,是程夢元對日常司法辦案中常見的幾種刑事種類的歸納總結,詳細論述了有關處理人命、盜案等性質刑事案件的命盜案件與程序說明。但是,作者關于州縣地方司法實踐中處理命盜案件的程序與技巧雖沒有上升到理論高度,有關日常司法中運用的技巧總結基本上還只是停留在經驗表層。盡管如此,作者著眼于自己多年斷案經驗所作的司法實踐總結,依然能夠使州縣官吏對清代地方司法審判程序有一個大致了解。
第三,有益于清代法制在民間的普及與推廣。清代私家注律流派眾多,各派私家注律活動也十分頻繁,到了清后期,幾乎各省、州、縣衙門都有釋律之舉。清代的私家釋律是在得到朝廷與各地官府認同與提倡下進行的,儼然成為一項半官方性質研究法律、宣傳法律的全國性活動,官方書局與民間書坊的大量刊印也使各派律著得到了廣泛使用和傳播。乾隆中期以后,各家釋本數量激增,多種注釋形式并存,除影響較大的輯注類、考證類外,注釋風格迥異的便覽本、歌訣本和圖表本等司法應用類紛紛問世,清代的律學注釋一時處于歷史上最繁榮的鼎盛階段。注釋律學發展至清代,已然到達鼎盛時期,相較于其它流派的冗長與晦澀,簡明淺顯的歌訣律著顯然更有利于法律知識在民間的推廣與普及,也更能滿足初入仕途的地方官吏和普通百姓的學法需要。
歌訣派注家從理政、牧民、執法公允的立場出發研究當朝律例,積極從事著述,這類注釋之舉不僅豐富了傳統律學的內容與種類,對清朝法制在民間的宣傳也起到了積極的推廣作用[1]208。歌訣派選取《大清律例》在日常司法審判中使用最頻繁的部分律文要點,分類編集,匯編成簡易且便于誦讀的歌訣本,簡明扼要,明白曉暢,既可作為州縣官吏學習法律知識的入門之作,也可作為普通百姓學法的普及之作。其中,有些臨民要事的經驗總結對正確處理下屬與上司的關系具有一定的借鑒作用,對清代法律知識在民間的普及也起到了一定的推動作用[26]。律例歌訣的產生可以說是封建社會法制宣傳的一項創新之舉,其獨特的體例格式與內容編排對我國當今社區的普法工作有一定的借鑒意義[27]。
綜上所述,從法律的角度來看,清代的律例歌訣至少具有三項價值:有助于州縣官吏對臨民要事的審理和擺脫刑名幕友的操縱,對法律知識在民間的普及和傳播起到了一定的推動作用。雖然以歌訣注釋當朝律例的方式能夠使冗長繁瑣的法典變得重點突出且易讀易誦,但畢竟只能提供律文的大致意思及引導使用者在斷案中不致出現較大差錯,許多律例的詳細規定及適用范圍仍需要斷案者通過其它途徑獲得[28]。此外,歌訣記誦畢竟只是一種不求甚解的輔助記憶方法之一,難免存在死記硬背之弊,對于初學律例的對象而言,普通百姓尚且適用,但需要專業法律知識為儲備的政府官員未免太過簡略且難免疏漏,而法律本身嚴謹、繁雜的特性決定了各朝律例歌訣在全國不能產生較大影響且廣泛使用。隨著大清王朝的覆滅,律例歌訣隨之退出大眾視野,不再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