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 持
(上海外國語大學 俄羅斯東歐中亞學院,上海 200083)
模糊性、生成性和羨余性,是語言的三大基本特性。在漢語研究中,術語“羨余”(redundancy)由趙元任先生在《漢語結構各層次間形態與意義的脫節現象》(1956)一文中首次提出。他指出,羨余現象是漢語口語結構中,圍繞某個穩定單位(句法詞)時常出現的現象。語言的羨余性,也稱羨余現象、羨余信息,源自申農(Shannon)1948年創立的信息論(Information theory),指在信息傳遞中超出最少需要量的那部分信息[1]。由于在傳送信息的過程中存在諸多干擾因素,信息會發生損耗,若僅傳遞恰好需要的信息量,會在一定程度上影響受話者的信息解碼,進而影響信息反饋和交際效果。因此,羨余信息在信息傳遞的過程中不可或缺。“羨余”區別于“贅余”和“冗余”。國內學者對redundancy的譯文尚未統一,外語學界多將其譯為“冗余”。我們認為,“贅”含無用、多余之意,“冗”含繁復、煩瑣之意,二者均具有貶義色彩,因此,本文采用“羨余”。
羨余,其實質是語言形式和語言意義的不對稱,是語形超出語義的需要而有所剩余的情形。羨余是語言的本質屬性,是一切自然語言中普遍存在的現象,廣泛分布于詞匯、語法、語義和語用等語言的不同層面中。列寧格勒言語統計小組曾做過一項研究,對若干發達語言的羨余度進行了計算和分析。數據顯示:英語和俄語羨余度的平均值分別為78%和79%;現代漢語的羨余度遠不及印歐語言,約在55%—73%之間,平均值為63%[2]55。漢語屬于漢藏語系,為分析語;俄語屬于印歐語系,是綜合語。二者在語言各層面的差異較大,二者羨余現象的表現形式既有共性,也存在差異。試從語法、語義和語用三個方面進行闡述。自20世紀80年代,漢語羨余現象得到廣泛關注。學界的研究大多圍繞漢語羨余現象的成因、類型及功能展開,或是對比分析英漢語羨余現象,俄漢語的對比略為鮮見。因此,本研究具有一定的意義和價值。
語法羨余,是指借助一系列語法手段而構成的羨余。俄語為屈折語,形態豐富多變,通過保持語言單位的形態一致,即主語和謂語、修飾詞與被修飾詞之間在性、數、格、人稱等方面的一致,時體一致等,產生一系列語法羨余。例如:
(1)Я читаю книгу.
例(1)借助動詞詞尾變化保持組合關系中的主謂一致,實現了人稱和數的意義。作為人稱代詞的主語я已包含人稱和數的意義,動詞謂語читаю的形式轉換只是為了和人稱代詞保持一致而構成詞形變體。對人稱和數量意義的復現,使語法意義產生相對羨余。在口語體中,人稱代詞可省略,一般情況下不會改變句子意思,但破壞了句子的完整性,信息在傳遞過程中可能受到外界因素的干擾,在某種程度上增加了受話者捕捉和理解信息的負擔,影響受話者對信息的接收與反饋。
(2)Татьяна, состоявшая, как мы сказали выше, в должности прачки..., была женщина лет двадцати восьми, маленькая, худая, белокурая, с родинками на левой щеке. (И.С.Тургенев)
可將羨余視為在線性語流中,受制于語言符號單位之間的搭配規則而預示著下一個語言單位出現的概率[3]。此類羨余具有規定性和必然性,又稱絕對羨余。例(2)中的被修飾詞Татьяна預測了其后修飾成分的形態,修飾詞состоявшая、 была женщина、маленькая、худая、белокурая 5次重復指明被修飾詞Татьяна所具備的陰性、單數和一格意義,語法意義產生羨余。
(3)Я вчера приходил беспокоить ваше-ство… (А.П. Чехов)
例(3)中,時間副詞вчера的詞匯意義蘊含了過去時態,приходил以動詞第一人稱單數過去時形式,再次明示時態為過去時,屬于語法范疇中的時態羨余。盡管省略вчера并不改變句子過去時含義,但時間范疇被無限擴大,極易導致句意模糊,影響受話者對信息的準確判斷和理解。
漢語形態匱乏,通常借助詞序和語調,通過意合法組織并安排語言成分。漢語語法羨余的表現形式主要包括:詞綴羨余、結構羨余、語序換用。
現代漢語中的派生詞由詞根和詞綴構成,其中一部分詞綴參與詞義構成,另一部分詞綴不參與詞義構成,后者參與構成的派生詞,其詞匯意義由詞根語素獨立承擔。詞綴羨余由不參與詞義構成的詞綴語素即羨余詞綴語素引起。羨余詞綴,即具有羨余性質的詞綴語素,包括前綴羨余和后綴羨余。前綴羨余,如打掃、見諒、老師、以后;后綴羨余,如把子、枕頭、尾巴、中間、哪兒、超乎、皺巴、頗為、沿著等。據統計,現代漢語中的羨余后綴及其構成的派生詞詞性屬類多于羨余前綴[4]。
漢語中的結構羨余,是指由于結構需要而產生的羨余現象。如雙音詞、固定結構。例如:
(1)這時秦檜的志量、口氣已非疇昔可比,他下了決心,頂少也要做到岳祖的位分兒,才算是揚眉吐氣,區區學正,算得什么。(徐興業)
“區區”屬于單音詞的雙音詞化,它是現代漢語形成和發展過程中的一個顯著特點。單音詞在意義和節律上的不足,是促使其逐漸向雙音詞轉變的主要因素,導致雙音詞中大量羨余成分的產生[2]。與俄語不同,漢語中的大量雙音詞和重疊結構符合漢語詞義嚴謹、音律和諧的特征。如爸爸、奄奄、翩翩、皚皚、(白)茫茫、凄凄慘慘戚戚等。
(2)盡管他一直在津津樂道著那個所謂的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的“圈子”,一直在諄諄教導著自己的下級一旦沒了這個“圈子”,說不定在什么時候就會大難臨頭……(張平)
(3)方鴻漸取材于兩個親戚:一個志大才疏,常滿腹牢騷;一個狂妄自大,愛自吹自唱。(楊絳)
漢語具有形式美,遣詞造句歷來追求形式雅潔、結構規整。例(2)中“攻無不克、戰無不勝”兩個四字格短語表達的含義是相近的,屬于同義結構,凸顯了漢語詞匯結構的對稱美與整飭美。漢語中存在一些固定表達,常用于調整結構和加強語氣。如例(3)中的“狂妄自大”,是由“狂妄”與“自大”兩個近義詞組合而成,與前一個分句中的“志大才疏”相呼應,凸顯了結構上的平衡。若略去“狂妄”或“自大”,意義未有大變,然而句子結構的平衡卻遭到了破壞。
(4)幸而一家人還平安,父母也很康健……家中又多生了幾個小孩子。(蔣光慈)
例(4)中的“康健”與“健康”同義,屬于語序換用,是語法結構中的一種相對羨余,凸顯了修辭的靈活性[5]。此類羨余還有:飲食—食飲,菜飯—飯菜等。
語義羨余的本質,是一種組合變異,包括語義部分重合、語義同指、語義復指。語義部分重合,即結構式中的相鄰語義成分含有相同的義素;語義同指,即結構式中的不同成分指向相同的人或物;語義復指,即結構式中的某一成分重復前文中的語義成分,又稱回指[6]。以上3種語義羨余的表現形式在俄漢語中均有體現。
(1)Пошатался я, пошатался я и стал падать вниз с балкона. (Евгений Попов)
(2)Не успели молодые выйти из церкви, как навстречу им несся нежелаемый и неожиданный сюрприз…(А.П. Чехов)
(3)Прошло же всего 10 лет после окончания войны, и пленные только-только вернулись домой. (А. Фёдоров)
例(1)中的падать和вниз的語義部分重合,均包含“向下”的義素。例(2)中,сюрприз本身已包括“意外的、出其不意的”語義成分,與неожиданный含有相同的義素。俄語中的前置詞,具有漢語所不具備的獨特用法。如例(3)中的после本身具有“在……(完成、結束)之后”之義,與окончания連用,屬于俄語復合前置詞的特殊用法,受到語法規則的制約,帶有規約性,二者語義部分重合。還有一些固定用法也含有羨余成分,如давным-давно。
(4)Петрович взял капот, разложил его сначала на стол, рассматривал долго… (Н.В. Гоголь)
(5)Человек он простой, тихий, обыкновенный… (А.Н. Толстой)
例(4)的разложил和рассматривал的語義指向具有同一性,共同指向его (капот);例(5)的простой、тихий、обыкновенный共同指向человек。以上兩例中,不同成分的語義指向相同,產生語義羨余。在表述中,若無刻意強調、感情色彩和修辭需要,重復指向的語義成分即羨余部分傾向省略。
(6)Шаблоны—это подкладной инструмент с вырезами, очертания которых соответствуют контурам выколачиваемых изделий. (Константин Скворцов)
例(6)為判斷句,指示代詞это復指前文中的шаблон。省略это對句意不產生影響,屬于語義復指導致的羨余。
(1)這個瘟神足足在邊上逗留了四年,可我,卻奇跡般地在它的陰影下活了下來,那是在好多年以后,我已長大成人時,媽才告訴我的。(譚恩美)
(2)他窮追不舍,他闖進了金魚巷十三號,用顫抖的手接過了她端過來的一杯溫茶。(莫言)
(3)管理員雙手搭在方向盤,久久沉默不語。(村上春樹)
連謂結構是漢語中一種獨特的句法結構,指謂詞或謂詞結構的連用。例(1)中的“長大成人”為連謂結構項在語義層面構成的羨余現象。“成人”至少包含3個基本義項:長大+年滿18周歲+完全發育成熟。因此,“長大”之于“成人”,實屬語義羨余。例(2)中的“窮追”的語義可分解為:追趕+不舍棄。“不舍”的語義內包于“窮追”中,前者相對于后者來說,屬羨余成分。例(3)中的“沉默”和“不語”均表示“默不做聲”之義,二者互為羨余。
(4)迎著勝利,團結地浩蕩地前進吧。我們興奮地在這里等待著應和你們勝利的凱歌!(冰心)
例(4)中,“凱歌”即勝利之歌,負載了其修飾詞“勝利的”所包含的語義要素,造成語義羨余,這種羨余屬于一種習慣性羨余。此外,徹底絕望、凱旋而歸、虛偽的謊言、無情的嘲諷、不必要的浪費、未開墾的處女地等,均屬于該類羨余。以上例證均屬語義的部分重合。
(5)俏也不爭春,只把春來報。(毛澤東)
“把(將)字句”是漢語的特殊句式。例(5)中的“把”和“報”的所指對象都是“春”,屬于語義同指構成的羨余。
(6)千里而見王,不遇故去。三宿而后出晝,是何濡滯也?士則茲不悅。(《孟子》)
例(6)中的“是”復指前文中的話題“三宿而后出晝”。該例證中的“是”,屬于用作復指的指示代詞向系詞即判斷詞的演化,是由語義復指導致的語法化。
語用羨余,即與語言的實際運用相關的羨余。語用羨余受到語言的具體使用情境、習慣性修辭活動、語言使用者的情感和態度等因素制約,多出現于口語體中。語用羨余可劃分為:受會話原則(conversational principle)制約的羨余,修辭手段產生的羨余,說話者情感和態度導致的羨余。
(1)... До того отсутствовало в ней бабье любопытство или до того она была деликатна, что не спросила меня ни разу: был ли я когда женат? Все тальновские бабы приставали к ней —узнать обо мне. Она им отвечала:
— Вам нужно—вы и спрашивайте. Знаю одно —дальний он. (А.И. Солженицын)
(2)— Что хорошо?
Кузьмин покраснел.
—Что хорошо?—Громче переспросила Олька Андреевна и подняла на Кузьмина глаза. (К.Г. Паустовский)
禮貌原則(politenessprinciple)是會話原則之一,是在其他條件等同的前提下,把不禮貌的信念的表達削弱到最低限度。該原則維護了會話雙方的平等地位和他們之間的友好關系[7]。禮貌原則是調節說話者表達方式的準繩,是維持正常、和諧的交際活動的基本前提。例(1)中,話語標記語и不參與語義建構,在最低限度信息量的傳遞過程中并非不可或缺。и是禮貌原則規約下的產物,是緩和語氣的有效手段。
合作原則(cooperativeprinciple)是會話過程中另一條重要的指導原則。交際雙方將信息交流視為高于一切的合作性活動,并假設對方樂于此項合作,以實現信息傳遞為首要目標。例(2)中,前文發出疑問——“Что хорошо?”,下文再現“Что хорошо?”是說話者對前面問句的重復。說話者為了推動對話的進行以及交際目標的實現,向受話者重復發問,刺激和敦促受話者給予信息反饋,以確保合作的順利完成。
(3)Наконец ужин кончился. Опять все поднялись. СпелиДостойно есть. И опять, с тройным повторением: вечная память!вечная память! вечная память! ... (А.И. Солженицын)
(4)…Всё мгновенно, всё пройдёт; Что пройдёт, то будет мило. (А.С. Пушкин)
詞匯重復,是樂曲和詩歌中常見的一種修辭手段,其運用時常導致羨余信息的產生。例(3)中出現3次“вечная память!”,具有突出強調和加強語勢的修辭功能。例(4)中,всё的重復增強了詩歌的節奏感和音韻美。例(3)和例(4)是修辭手段造成的羨余。
(5)—Ну, ладно, ладно! Согласен?—уже мягче переспросил Челкаш. (М. Горький)
(6)— Ах, нянькя-нянькя! Ах, лялька-лялька! И ты ж наша единственная! И жила бы ты тихо-мирно! (А.И. Солженицын)
有時,說話者的情感和態度亦可引發語用羨余。羨余信息往往攜帶特定的感情色彩,口語中,通常借助詞匯和短語的重復,傳達喜悅、滿意、欣慰、傷心、失望、憤怒等狀態和心緒,由此形成羨余信息[8]。例(5)中重復出現的ладно,凸顯了說話者不耐煩的情緒。例(6)中нянькя和лялька的復現,突出了說話者哭吊瑪特遼娜時的無比悲痛之情。二者都屬于由說話者情感態度導致的羨余。例(1)—例(6)中,二次出現的語言單位并未傳遞任何新信息,然而賦予了說話者特定的思想感情,具有一定的修辭效果,屬于語用羨余。
與俄語相似,漢語中語用羨余的影響因素,同樣突出表現為會話原則、修辭手段以及說話者的主觀態度。例如:
(1)她恨那老婦人這樣殘酷地揭他的痛瘡,使他心里這樣難受。“大娘,你別這么嚷嚷好不好?”她隔著墻喊著。(張愛玲)
(2)何必看他—眼,撣撣煙灰繼續說:“孩子嘛,是祖國的花朵,民族的希望,一年就那么一個節,咱們當大人的平時不管可以,到節了總得想著為孩子們辦點事,你說對吧?”“嗯嗯,你說。”李東寶一拳托腮全神貫注盯著何必。(王朔)
(3)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好個秋。(辛棄疾)
(4)童霜威嘆口氣,說:“南京完了!”方麗清生氣地罵罵咧咧:“殺千刀的!打打打,打得南京都完了!好像非要把我們的房子打得精光才算數!”(王火)
(5)等到被抄家隊押著回到危樓,在人群中找不到阿芳,他慌神了,悄悄地問了一聲:“大叔,她呢?”“一言不發走了,你啊你啊……”(李國文)
例(1)、例(2)分別是禮貌原則和合作原則觸發的羨余。例(1)中“好不好?”緩和了語氣,以示說話者對“大娘”的尊重。例(2)中的“你說對吧?”是發話者為了吸引受話者注意力使然,體現了語言交際的互動性與合作性。例(3)中“愛上層樓”和“欲說還休”均重復前文,調整了詩詞的節奏、增強了詩詞的韻律。例(4)中,說話者重復“打”這個行為,表現其對日軍侵華行為感到極度憤慨和無奈。例(5)中“你啊你啊”揭示了說話者對“他”充滿不悅和責備的情緒。
語言是人類交換信息、交流情感、實現交際最重要的工具。信息論認為,信息在信道(channel)傳送過程中,受到一系列主客觀因素的干擾,影響信息傳遞的時效性和信息接收者的解碼活動,從而影響信息的反饋。因此,信息發出者往往提供比實際需要量多的信息,以確保交際活動的順利完成。羨余信息由此產生,羨余性成為自然語言的固有屬性。語言形態特征和使用規則具有規約性,導致羨余現象在俄漢語語法、語義和語用等語言層面中的表現形式異同點并存。具體總結如下:
首先,語法羨余。俄語要求主謂語、修飾語和被修飾語、時體等保持形態一致,漢語缺乏形態變化,不存在此類羨余;而漢語的雙音詞化、語序換用、結構整飭尤其是四字格短語的使用具備獨特性,為俄語所缺失。
其次,語義羨余。俄漢語均突出表現為語義部分重合、語義同指、語義復指;差異在于,俄語前置詞、漢語連謂結構及“把”字句等特殊句式的運用。
最后,語用羨余。俄漢語在實際運用中均受會話原則、修辭手段以及說話者主觀性(subjectivity)影響,從而催生了羨余信息。盡管語言的羨余性與語言的強勢原則——經濟原則(the principle of Economy)相悖,但從一定程度上來說,羨余信息的存在對信息的完善與接收,以及接收者及時給予反饋是有所助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