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舞獅子

葉開

在我小時候，大年初一舞獅子，是小孩子們最期待的事情。

舞獅子是年初一的大事，要早早準備好紅包、香煙和生菜，從上到下系在一條繩子上，最下面是生菜，供“采青”。然后，一長串地，掛在一根高高的竹竿上。

竹竿到底有多高？估計有三米左右，或者更高。這要視每一家的具體情況而定。有些家紅包比較大，例如封了十元巨款，兩包紅雙喜香煙，竹竿就會高一點，大概三米五、甚至四米。

如果有人封了五十元紅包，一條香煙，那就很可能會招來方圓百里地、甚至從廣西玉林周邊招來深藏不露的頂級高手。

在我們家鄉，獅子分為紅、黃、黑三種顏色，劉關張桃園三結義的意思。紅色代表忠義，是武財神關羽;黃色代表威嚴和吉利，是動不動流淚的劉備;黑色代表勇猛、剛強、憤怒，一看就知道是氣死自己的丈八長矛張翼德。

大年初一舞獅子，通常都是紅色的，代表人生要旺，大吉大利。伴隨著的鼓點，都是平和的，甚至有點懶洋洋的。這樣的紅色獅子，要“采青”，也是普通的小菜，三米高的小青菜和小紅包。一切都是平凡和平和人家的意思。

但是，那年我家八叔回來了。1978年，伴隨著濃濃的北風，我八叔把自己的家賣了，從雷州半島南端的海康縣移民區，開著一輛半舊東風牌大卡車，轟隆隆衣錦還鄉了。

我八叔從進入我的記憶開始，就是一個愛熱鬧，愛囂張，愛挑釁，亂花錢的人。

那一年，他史無前例地包了一個一百元的紅包，綁了兩條紅雙喜香煙，最下面懸著一只椰子。然后，我八叔把消息放出去，方圓幾百里地，聽到消息的醒獅隊都炸了。然而，最終來到我八叔門前的，只有兩支。

全坡脊鎮的十幾戶人家、加上七村八落聞風而來的各種人，總有一百多人，熱鬧非凡。來自廣西博白的一隊黑色裝扮的“醒獅隊”，扎眼地圍成一圈，晃動在人群中。那只兇猛的黑獅子，闊口、紅牙、金睛，身體黑色紅色綠色裝飾，但沒有不協調的感覺。

大紅包、香煙和椰子，高高地吊在樹梢上，大概五六米高，要搭三層人墻才能夠到。

搭三層人墻，人手要翻倍。地面八人，中間三人，最上層是舞獅的絕頂高手。他不能帶剪刀、菜刀、尖刀，只能徒手上墻，用獅子大口吞進椰子，在獅子頭的殼內，用牙齒咬掉椰子外殼，露出內膽，然后一拳打爆椰子膽，椰漿四濺，從高空紛紛落下。

紅色“醒獅隊”來自遂溪縣。獅頭上也裝了一只紅色的大角，顯得不卑不亢，不怒自威。

在雙方劍拔弩張，即將身體接觸的緊張時刻，我父親出現了。

一般在任何時候，我都樂于見到父親突然降臨。他在鎮上德高望重，是各種矛盾的解決者，是各種火焰的撲滅者。

我八叔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四哥說粗話。他在我父親說粗話前，把紅包分成兩份，每份五十元、一條紅雙喜，仍然是垂掛著一只碩大的青椰子。

來自博白的黑獅子，搭人墻。

來自遂溪的紅獅子，疊板凳。

鑼鼓中，水牛皮大鼓震耳欲聾，黑色獅頭威武兇猛，對著周圍群眾，左右移動，鞠躬，遜退，姿勢優美、復雜、霸道，一頭猛獸正在蓄勢待發。

被這股氣勢震住了，竟有人直接扔錢。一個紅包從人群中拋出去，高高拋物線越過眾人頭頂，不偏不倚，正好被黑獅子一口叼住。懂行的人會看見，舞獅子的舞者，是縱身躍起，以一條優美的拋物線和紅包交叉，在美妙無比的準確下，叼住了紅包。

掌聲雷動，人們沸騰了。

這時候，我才注意到了黑獅子的后半截，一個壯漢的胳膊比大腿還粗，驚鴻一瞥地露出了臉。他雙臂的腱子肉上下游動，如同一只活潑的田鼠。他的雙手托在舞獅頭的一個精干少年腰上，再順勢輕輕一送，少年上了第三層。而壯漢的雙腳，則神不知鬼不覺地、踏在人墻上。

舞獅隊搭板凳，是典型的高難度動作，非有巨額紅包不辦。板凳不是他們自己帶來的，而是隨主人家的具體板凳或者椅子，臨時進行組合。一家不夠，好幾家湊。這樣搭出來的板凳高臺，搖搖欲墜的非常危險，每時每刻都可能轟然倒塌。

年，是舞獅人一記騰空飛躍。漫畫/ 崔泓

遂溪的醒獅隊竟然用大小不一的椅子和板凳，輕松地搭到了兩人高的地方。最上面，架了一張方形的高腳凳，又長高了半米。

黑獅子終于站到了第三層，托起獅頭，左右搖擺，然后開始“采青”。這時，整個人墻都在擺動。我的心跳，似乎都停止了。

我看見獅子頭里面那個少年“吞進”椰子，左手繼續扛著獅頭，右手托著椰子，張開嘴巴一口咬下去。那么堅硬的椰子殼，我頭一次看到有人拿嘴咬。

他一口咬下去，撕下一條椰子皮。又一口咬下去，撕下第二條椰子皮。

那個過程，是不斷吐椰子皮的過程。

到了最后時刻，黑獅少年一拳擊在椰子內膽上。

椰子殼太硬，沒有動靜。

整個舞獅隊，從上到下的人墻，都愣住了。

這突然的安靜，連敲鼓手也被傳染了，忘記了敲鼓。

圍觀人群，全都安靜下來。這時候，遂溪醒獅隊似乎要占上風了，他們也吞進了椰子，也吐完了椰殼，正要最后一擊。

我死死地盯著那個少年，他在對著椰子內膽發愣，我覺得那似乎就是長大之后的自己。然后，我看見那個少年，舉起椰膽一下子砸在自己的腦殼上。

這個大年初一，就這樣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