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執中

要影響他人,最重要的不是提供信息,而是要提供解釋框架。一杯溫水,要想讓人覺得熱,該怎么辦?先讓他喝杯冰水就好了。想讓人覺得涼呢?那就先讓他喝杯熱水。其實水本身的溫度并沒有變化,但是解釋框架變了,同一杯水就可以給人帶來不同的感受。
據說,有一次李世民在花園閑逛,順口夸了句“好一棵大樹”,身邊的大臣宇文士及趕緊附和,引經據典地把這棵樹夸上了天。李世民變色道:“我聽魏征說要提防花言巧語的佞臣,看樣子,說的應該就是你這種人吧?”如果你是宇文士及,這個場子要怎么圓?說魏征亂講?說皇上多心?還是說自己沒這意思?都不對。你應該做的是改變對方的解釋框架。宇文士及是這么回答的:“臣每天見皇上在朝堂上跟一群直言敢諫的官員議事,甚是辛苦。今天好不容易忙里偷閑,如果再不順著您的意思講幾句好聽的,那您貴為天子,又有什么意思呢?”李世民一聽,轉怒為喜,此后一直都重用并且信任宇文士及。
這段話的高明之處在于,既不得罪魏征這樣的同僚,又沒有反駁皇帝,同時也沒有自辯,他只是把解釋框架轉變了一下──“皇上您說得對,可是您用的是朝堂議事時的框架,而我們現在不是在游玩散心嗎?所以應該換一個框架來看待我的言論。假如總是魏征那個框架,時時刻刻都得繃著,誰受得了?”同樣一句話,在一個框架里是“溜須拍馬”,在另一個框架里就是“善解人意”。變換解釋框架,帶來的語言效果是不是很明顯?
只要留心,就能經常在身邊看到這個原理的應用。比如,你有沒有想過,為什么即使是那些玩不出新花樣的商家,也會經常推出新品?這就是因為“上新”是比“通貨膨脹”或“原材料價格上漲”更好的解釋框架。
舉個例子,如果街角有兩家面包店,一家貼出告示:“由于通貨膨脹,本店不得已漲價10%,望新老顧客見諒。”另一家則貼出大幅海報:“好消息!本店有幸請到法國面點師推出當季新品!更多選擇,請進店品嘗!”你覺得哪家生意會更好?當然是后者,哪怕它的價目表已經悄悄地換了一輪。因為同樣是漲價,消費者更喜歡聽到“新品上架”這個好消息,而不是“通貨膨脹”這類壞消息。商家早就摸清楚了消費者的內心──它們就像傳說中的花剌子模國王一樣,不管實情如何,只要誰敢帶來壞消息,就把誰送去喂老虎。
用這個思路,再來看一則2016年的社會新聞。當時,珠海有一家面館因為嫌現金收支麻煩,就貼了一張公告:本店不收現金,只接收微信和支付寶付款。結果有些顧客有意見,投訴說這是違法行為,因為人民幣是法定流通貨幣,商家沒理由拒收。發現沒?老板的問題在于,他一開始就搞錯了解釋框架。如果他真心嫌現金麻煩,就不應該在公告中給現金支付設置阻礙,而是要給非現金支付用戶提供優惠。比如,原本一份蓋澆飯15元,現在就可以變成一份蓋澆飯17元,在線支付立減2元。這樣一來,就相當于是把“限制”變成了“優惠”。框架一變,不但顧客滿意,法律上也不會有什么問題,而事實上也很少會有顧客再付現金,老板的目的不也就達到了嗎?這就是善用框架的力量。
關于這個框架效應背后的心理機制,2002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丹尼爾·卡內曼曾指出,人類具有天生的“損失厭惡”心理。也就是說,不管有沒有道理,人們都會本能地對損失、痛苦、風險更加敏感,即使這些能夠換回更大的幸福。卡內曼設計了一個擲硬幣實驗:被拋的硬幣正反面朝上的概率五五開,如果是正面朝上,參與者將得到150美元,如果是背面朝上,參與者則會輸掉100美元。這么好的事到哪兒找去?勝負五五開的情況下,贏一把賺的錢居然比輸一把虧的錢多50美元,這樣持續下注的話,肯定會穩賺不賠。
然而,實驗結果出人意料──大多數人拒絕了這個賭局。因為對他們來說,損失100美元的痛苦遠遠大于得到150美元的快樂。那么,將贏錢的收益提高到多少,才能彌補失去100美元的痛苦呢?經過測試,是200美元。也就是說,同等數量的損失和收益,損失帶來的痛苦是受益帶來的快樂的兩倍。負面事物在我們心里的分量兩倍于正面事物。正因如此,在描述一件事時,對于負面的措辭,我們的感受會更加深刻。
關于框架的轉換,羅振宇在第四季《奇葩說》中舉了一個有趣的例子。一名員工不小心把公司的玻璃門碰碎了,老板馬上跑過去安慰:“哎呀,沒事兒吧?人沒受傷吧?”(人情框架)發現員工沒事兒之后,老板臉色一變,轉向人力資源負責人,指著他剛才還在對其噓寒問暖的那名員工說:“讓他賠!”(責任框架)框架不同,感情當然也不一樣。如果你是這個必須“做惡人”的人力資源負責人,要怎樣把“賠玻璃”這件事說得好聽一點呢?你可以說:“你知道嗎,老板真是心疼你,特意囑咐我們按最便宜的價位給你算。”
你看,即便到了這一步,你還是可以利用解釋框架以自己想要的方式對他人施加影響。
(摘自《老年博覽·上半月》2018年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