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偏愛 “笨”婆婆

劉繼榮

婚前，老公給我打預防針：“我媽不諳世情，有時會不分場合驟然冒出一句話來，嗆得人牙疼。”這使我心有余悸，斷定婆婆不可親近。

朋友湊我耳邊說：“聽人講，你婆婆特別不會說話呢。”我跳起來：“喂，別背后說人壞話。”朋友賭氣笑道：“你婆婆好，你婆婆妙，做人有智慧，圓融又通達……”我撇撇嘴：“背后夸人也不好，尤其是說反話。”她轉怒為嗔：“去你的，虛偽的家伙。”我告訴朋友，我不虛偽，我是真的喜歡婆婆。雖然她待人接物不老練圓滑，但她決不是傳言中的那種人。朋友好奇起來，靜靜地聽我講。

老公家是個大家族，逢年過節，三代人浩浩蕩蕩相聚席間，像我們這類未做育兒計劃的小夫婦，便成了大家話題的焦點，七大姑八大姨都叫嚷著要我們立下軍令狀，明年今日必須要見到白胖的小嬰兒。對此，我們兩人漸漸地招架不住。婆婆瞧出端倪，幾次轉移話題。

三嬸調侃道：“看看你媽頭發都急白了，就快點兒遂了她心意吧，早生早好。”婆婆悠然接道：“我不急呀，頭發是自己白的，不關兒孫事。”三嬸愕然，二舅媽嘻嘻哈哈出來圓場：“早生早好呀，說不定你還能見到重孫子重重孫子，五世同堂，多開心呀！”

婆婆毫不領情：“不管什么孫子，如果知道自己是被逼著生出來的，一定高興不起來。”親戚們面面相覷，公公急忙救場，招呼親友們該吃吃，該喝喝，氣氛方才回暖。

席散之后，公公半開玩笑道：“你媽這人，年輕時還算靈光，年紀漸長越由著性子來，總有一天把親戚得罪光。”我只是站在一旁陪笑，心里卻開始懷疑眾人的說法。

轉眼元宵節又至，親戚們照舊吃喝玩笑，但大伙兒心照不宣，無人再提起我們家五世同堂的事。聽到這里，朋友情不自禁地說：“你婆婆是高人呢！”她催我接著說。

后來，我們放下了緊張與焦慮，日子平和如水。說來也怪，無人催促，自己反而動了生兒育女的念頭。事情頗順利，小孩兒一請就來，孕期沒吃什么苦頭，生產也順利，但世上哪有一帆風順的事呢，生產之后我才發現自己沒有奶水。

但兒子才不在乎，暢飲奶粉，肚子溜圓，一家人都放下心來。結果，我親媽橫空殺出，說小孩子不吃母乳“天理難容”。她今天請來專業催乳師，明天攙來民間高手七姑奶奶，豬肘子燉黃豆不放鹽，倒放半鍋肥油，我也被迫著吞下好幾碗。但，沒有奶就是沒有奶。

那天，我媽又開始嘆氣，說誰家那小孩，吃母乳聰明又強健，才一歲多就會說會笑，能跑能跳。又說誰家那小孩，吃奶粉黃皮寡瘦，吹口氣就倒。婆婆屢屢勸阻，哪里勸得住。我又懼又愧，覺得自己“罪孽深重”。

那天，我媽又張羅著找人來催奶。婆婆忽然開了腔：“親家母，我看你還是找個勘探隊來挖奶水吧！”我媽瞪著婆婆，像瞪一個大妖怪：“孩子沒有母乳，你不心疼嗎？”婆婆指著我說：“她也是孩子，也要人疼啊。你拿這些道聽途說的事情來嚇唬孩子，她出院后一次都沒笑過你知道嗎？”我頓時胸熱鼻酸，千百種滋味都涌上心頭。

我媽訕了一會兒，硬是給自己找了個臺階下：“哼，還派上我的罪名了，不是看在外孫子面上，誰管你們家的閑事啊。”就這樣，此項活動戛然而止，我媽再也不逼著我吃奇奇怪怪的東西了。但她仍忍不住和我說：“你婆婆這個人，心甜嘴笨，說出話來比刀子還尖。”我笑道：“她好好說，你根本聽不見呀。”

聽著聽著，朋友無限感慨：“你婆婆并非笨拙，并非不諳世情，她聰明著呢。”

月末，社區給老人們做了一次全面體檢。絕大多數人的心臟和血壓都有點兒問題，只有婆婆全面達標，一張體檢表引來無數艷羨，人人都說老天偏愛婆婆。

我開心得不得了，婆婆善良又勇敢，愛己又愛人，活得清澈明白，心底渡得過蝴蝶，照得見青峰，老天不愛她愛誰。

（摘自《婚姻與家庭·婚姻情感版》2018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