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說焦大

《紅樓夢》焦大的出場，是彼一時，他從小兒跟著太爺們出過三四回兵，從死人堆里把太爺背了出來得了命，自己挨著餓，卻偷了東西來給主子吃。兩日沒得水，得了半碗水給主子吃，他自喝馬溺。不過仗著這些功勞情分，有祖宗時都另眼相待，如今誰肯難為他去。

現在是此一時，賈敬不理他，賈珍也不理他，他自己又老了又不顧體面，一味的吃酒，一吃醉了，無人不罵。

尤氏常說給管事的，不要派他事，全當一個死的就完了。今兒又派了他。

焦大官司的癥結出現了。

他少年時是跟著的是賈代化、賈代善這些將軍去打仗的，有幸救過老太爺的命，才能留住后代繁華。這點上來說，焦大的功勞是非常大的，但功勞大是一回事。寧國府榮國府要給他安排合適的工作是另一回事。他自己要有才有德能挑事，才能給他安排事。才和德這兩種品質，自己是可以后天習得的。

焦大在這個過程中，有沒有什么愿望努力習得性改變呢？賈敬是不僅僅是喜歡修道煉藥，賈敬是很有自己想法的人，人家還是祖乙卯科進士。襲官襲爵是家里底子好，人家自己努力，才能考上進士。焦大的功勞，沒有任何一個主人要抹去那段生死之交的。但除此之外，焦大這個人有沒有別的技能增長？

有功勞了，有話語權了，他是自己學習變好了，還是自己獨立門戶搞私產經營小家庭了？沒有，他是躺在功勞簿上吃喝，一勞永逸！這世界上沒有一勞永逸的事，只是有短收益和長收益。焦大明顯只能看見短收益，但他自己的短收益，打著為別人好的名義。這點要警惕。

曹雪芹可是非常會用春秋筆法迷惑人的。焦大只顧眼前一日三餐有賈府供養著，所以他希望賈府好，只是希望自己的飯票好，好吃好喝的供著，別安排活，但他還想要話語權，議事權。當家的晚輩，都是白眼狼，焦大酒足飯飽后還要化身嚶嚶嚶怪，去寧國府的賈家祠堂里面哭太爺，看你家小孩，不聽我話。這是非常割裂矛盾體的一個人。每個人的一輩子，都是需要管理勞作上班，把才華變現，養家糊口的。鳳姐那么有才華，還不是左支右絀，去搞管理平衡。焦大救過太爺的命，焦大的工作呢？要命的就在于他想要話語權，但沒有話語能力。如果焦大能借著救了太爺的命，拿到的是自我學習進取的機會，那也是好的。如果他不思進取，那就安安靜靜當個酒囊飯袋，靠著賈家養老送終。但是這兩種人生，他選擇了糟糕的自我，不成長，但要理事權話語權。焦大的人生就是如此尷尬，比所有的仆人高一頭，甚至比老板高一頭，因為有救命之恩。然而他自己又不自洽。

一個功勞，從代字輩，嗑到文字輩，嗑到王字輩，現在嗑到草字輩。張愛玲有句話，非常有名，成名要趁早，用在焦大身上，也和傷仲永是一個意思，成名太早了，荒廢一生，一生不甘，一生嚶嚶怪，怨婦，撒潑打滾罵街帶節奏哭祖廟祠堂……

焦大救的代字輩老太爺，即使降一輩身份，與文字輩同輩，那也是爺爺級的老人了，活到老人的年紀，還像嘴上沒毛的小孩，說孫子輩的八卦，而且他的信息渠道可能都有問題。

但孫子輩的都不會處理這個爺爺，也突出了大家的通識教育里面的包容，忍辱，不與他計較，讓著他。領導層讓著他，但他不甘心。他的傲慢，不好好說話，見人就罵，在別的同事那里，不受待見。他活了一輩子了，又有著少年時那么大的功勞，既沒有混到一把手司機秘書的職位，又沒有混到管理層職位。他的指向都是向外的，而不是向內的。腦子簡單。這是致命傷。焦大說白刀子進紅刀子出，這很軍人江湖草莽氣息。但內宅女性八卦問題，不是一個江湖老男人應該涉獵的話題，如果他在涉獵，那無論八卦真假，這個信息源都是居心叵測的，借箭傷人。可是他后天忘記了學習，不知道有大氣，有貴氣，有格局這回事。

曹雪芹重點是在寫女性悲哀，可是我們也要看見這些配角的悲哀，焦大的一生是如何過成了這悲涼的一生。焦大的悲哀，就是他自己懶散不思進取不長腦子的悲哀。他不知道他每次化身嚶嚶怪，都可能對供養他的那個整體造成蠶食，直到陷落。你看，你要把焦大當做敵軍放入的間諜，起碼還要隱藏身份搞事業呢？可焦大都不是，只是一支沒有思考力的冷箭，不顧體面，傷人害己。

說完了焦大。還有一個隱患，賈珍和尤氏，賈蓉和秦可卿管理上的漏洞。就是焦大是不安排工作的養老低保戶，好吃好喝供著就行。但他還是能接到派的活兒，這是管理上的漏洞。對員工要寬容，但管理上是要嚴格的，管理松了，人越多，空子越大，管理成本越高，中間紕漏也就越大，差之毫厘，謬以千里。這么分析管理方案的話，也是賈珍管理不當上造的業。他不理這個老人，這個老人會自己去賈家祠堂刷存在感。存在感刷到變態，也成了一把刺刀。

這個老年人的悲哀與悲涼，是無能為力了。

選自“木靈禾私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