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昌
蔣夢麟在《西潮》書中用大量筆墨寫下家鄉蔣村日常生活的所見所聞所思,將蔣村置于近代社會變遷的背景下,勾勒出了傳統的鄉村面貌及其近代變革。從蔣村的日常我們不難看到鄉村固有的一套社會治理模式及其背后的價值體系。
《西潮》指出,在現代文明尚未影響蔣村前,它如幾百年前一樣保守、原始和寧靜,而像這樣的鄉村村落在中國有成千上萬。全國各地鄉村因氣候、地形等因素,有所差別,但毫無例外,使鄉村社會穩定有著共同的原因:相似的使之聚居一起的傳統、家族關系和行業。
事實上,傳統鄉村社會得以有效治理并不僅依靠政治權力,乃是以儒家道德為核心的一套價值體系及其載體和措施。蔣氏家廟(四勿祠)、家譜、祠堂、家庭、學校、故事、牌坊等,一切可見、可觸和可感知的,都滲透著對鄉人的教導和約束。如四勿祠的名字,源自《論語》的“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這種濃厚的道德規范價值體系,不僅體現在家庭和家族內部,也是整個鄉村共有的價值規范和守則。每一個人既是家庭的,也是鄉村的,在鄉村有限的空間里,大家有共同的標準——善惡。孝德、貞操、敬老憐貧、忠信篤敬等被認為是善行,重利盤剝、奸詐謊騙等被視為惡行,必遭到親友和其他村民的斥責、鄙視和唾棄。
鄉人的善惡道德觀念與鄉村生活信仰密切相關。靈魂輪回、善惡報應、托夢、各式各樣無法解釋的現象,對鄉人作出要求、希望或警告、懲罰,并通過鄉人的講述發揮其教化作用。鄉村民俗活動也有類似作用,如演戲,每出戲都負有教授歷史、灌輸道德、供給娛樂的三重目的。看似簡單的活動、儀式,體現的是鄉村道德文化對鄉人的要求與約束。強制性、政治性濃厚的國家權力在鄉村治理中很少登場。
當然,在實際鄉村治理中,鄉土社會的秩序常由族長包括長老們維持治理。族長的權威來自宗族對祖先的信仰崇拜。族長主持祭祖儀式,評判是非,維護宗族和諧……村中的事情可以說全由族長協調處理,很少會讓外界插手,族人也不被允許越過族長而讓外部力量插手。《西潮》提到,村里的祠堂就是“衙門”,如有需要族長評理的事就“開祠堂門”,在祖先牌位前促成雙方和解。族長的權力雖大,但必須嚴格遵照祖訓和道德規范。不僅如此,族長的評斷必須考慮到鄉村甚至鄰村的輿論,否則也會影響到自身權威,玷污祠堂和祖先的名譽。實際上真正進祠堂的事很少,鄉人都力求內部和諧相處。
鄉村社會里的士紳及讀書人也是維持鄉風民俗、習慣規約、道德倫理的重要力量。鄉人敬重官吏,更敬重學問,后者更為普遍。士農工商的觀念在蔣村非常濃厚,讀書做官是鄉人普遍的人生理想。蔣夢麟看到縣太爺所經之處的場景就深刻意識到他的權勢很大,而這權勢來自讀書。鄉人很小受儒家思想熏陶,士紳、讀書人在日常生活中被塑造為楷模,言談舉止很有影響力,得到上層權力的支持,成為地方官吏拉攏的對象。蔣夢麟在書中說,他們在鄉村社會有很大的權威,不僅參與處理村內事務,教化族人,還與鄰村士紳成立組織,共同解決糾紛,照顧鄰近村莊的共同福利。
然而,無論是族長權威式的,還是士紳權威式的,抑或是道德規范與精神信仰式的鄉村社會治理,終究在現代文明的沖擊下很快成了歷史陳跡。《西潮》寫到西方物質文明、外來文化、人口流動、社會動亂和制度變革等如何瓦解著穩定的鄉村社會及傳統的社會治理模式,這些因素隨著曹娥江堤岸的決口爆發了。第一,一群高喊著肚子餓借糧的匪盜在鄉村不斷出現。在生存面前,搶劫甚至殺人的風潮迅速蔓延到各個村莊,倫理道德再也無法約束人們的行為,鄉村變得不再安穩。第二,劫掠的風潮和變動的社會讓傳統精英遠離鄉村。為了生存,為了更多發展機會,不僅普通鄉人離開,原本維護鄉村秩序的士紳、讀書人也開始離開。人口流動意味著能夠對鄉村進行有效治理的組織者和領導者的流失。第三,西方文明讓鄉人的生活觀念悄然發生變化。西方文明的進入讓原本封閉的鄉村世界接觸到不一樣的思想、觀念和感受,突破了鄉人原有的知識范圍,人們對既有的道德、信仰和認知產生恐慌、懷疑和顛覆。灶神、祠堂、廟宇等消失或破敗。平等、文明、民主等觀念及活動傳播到鄉村,鄉村社會治理失去既有的物質和精神的雙重載體,新的價值和行為秩序未能建立起來。第四,制度變革和西方侵略讓鄉村社會治理失去根本的制度保障和環境。蔣夢麟指出,西方人指責中國的盜匪,卻不知盜匪正是他們進入中國所引起的。他們的侵略促使著鄉村乃至中國在物質上、精神上和制度上發生著“千年未有之變局”,如科舉制的廢除讓士紳失去制度依存,清政府的腐敗及革命后權力向鄉村滲透,一步步侵蝕鄉村,村民走向貧困,鄉村走向衰敗,傳統的鄉村社會治理模式再也沒有了適宜的環境。
在實施鄉村振興,進行鄉村治理的背景下,我們仍有必要重新認識鄉村社會及其固有的治理模式,挖掘和汲取有利的資源、價值,以服務于現實社會。我們在《西潮》中可以大致看到以蔣村為代表的傳統鄉村社會治理的模式及價值體系如何在鄉村發揮作用,又為何走向瓦解。盡管蔣夢麟筆下的傳統鄉村在百年中國變革中已消失不再,今天的鄉村也已發生結構性的變化,但是我們仍可看到傳統鄉村社會治理有著它獨特的價值,在鄉村振興背景下具有一定的啟示意義。第一,挖掘鄉村傳統道德資源,繼承和創新鄉村既有的鄉規民約,加強和改進鄉村治理的精神基石。第二,挖掘鄉村傳統民俗節慶資源,以民眾喜聞樂見,又符合新時代社會價值理念的文化藝術形式,豐富鄉村社會治理的路徑。第三,重構傳統鄉賢文化,借助新鄉賢的力量,構建鄉村生活共同體和激發農村內在發展動力,推進鄉村治理現代化。第四,加強基層黨組織建設和村民自治,整合鄉村治理資源,讓民眾積極主動參與鄉村治理,推進鄉村治理制度精細化及其實踐機制。總之,對傳統鄉村社會治理的關注是鄉村振興的現實考量,對傳統鄉村社會價值的認識和資源的汲取是鄉村發展的有效舉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