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晉:為什么會有這一組詩?
雷霆:這幾年,我參加外面的詩歌活動相對較多。主辦方一般會讓出席活動的詩人寫點作品,也算不虛此行。就我而言,面對視野里的新事物,自然也有新觸動,這兩方面的原因,促使我寫一點東西。有時候我倒覺得,寫作需要一種逼面的陌生感,需要詩歌去溝通彼此的隔閡,消解之間的生疏,而作品一旦呈現,自己對一處風景或者一個地名瞬間產生的詩意就會沉入文字,固定下來,作為一首詩也好,一段經歷也好,它會豐富我的人生,滋養內心,排遣一些內心不想要的東西。這或許就是這組詩寫作的最初原由。
唐晉:《桑干河的落日》可以說是你詩作風格的一種延伸,在原有的基礎上,變得更為細致、綿密,抒情意味更濃。在吟詠家鄉風物這一方面,顯然你所掌握的技術手段運用已經非常嫻熟。即使在那些結構同一性很強的詩作上,依舊能夠發現你在細節處理變化上的天賦。細節形成作品的魅力,特別是語境、背景基本相似的情況下,有如你曾經寫下的官道梁系列。
雷霆:這首詩就是今年秋天在大同采風時即興而作的。當然與丁玲《太陽照在桑干河上》有關,那是我們那個年代大學中文系學生必讀的篇目。但更多的是桑干河觸動了我的內心。站在桑干河岸,看一條大河在落日的照耀下緩緩流向遠方。秋風漸冷,我想到許多人和事,想到孤獨,想到消弭,想到中年和即將到來的晚年……說不憂傷是說不過去的,但更加重要的是,一條原本流淌在文字里的河流,突然出現在我的眼前,它那么容易地感動了我,讓我久已孤寂的心緒得到蔓延,重新獲得一種對塵世萬物的理解。那種悠遠、開闊,那種無人照應的步履,以及大地上無數生命的堅守、碰撞、糾結、對抗,該有的堅韌和寬容,一條河都在瞬間悉數給予你,交還你。事實上,人生的許多答案就在某處寄存著,只是我們還跋涉得不夠疲累,無法獲取而已。至于你說到技術問題,我表示認可。官道梁系列以來,我的寫作有意加入了更多的細節,面對一閃而過的詩意,需要扎實的細節去固定,而這些細節的選擇或者說打磨,沒有刻意去完成,情感所至,泥沙俱下吧,只要一首小詩能夠帶入我的思考,這首詩就算完成了。
唐晉: 據我了解,就詩作的形式感而言,從上世紀八十年代開始,很少看到你有什么變化。其間除了一批散文詩,你的每一首詩差不多保持著這樣一個讀起來比較舒緩的節奏。或許和你相對從容自適的性格有關。
雷霆:哈哈,這個問題提得好!詩歌表達方式是有胎記的,極像人的性格,一旦形成,不容易改變的。但不變是相對的,變化是絕對的。這涉及到詩歌的抒情和敘述問題,也是個老問題。隨著年齡和閱歷的增加,理智的一面會越來越放大。抒情太多會讓詩歌無法拓展,且停留在事物的表面。我的感覺是,敘述和抒情在一首詩里并用就好。光抒情是很累的,讀者也累。這五年來我的寫作,就我而言,還是想得到一些變化的,《郊外,廢棄鐵軌》《苞谷在上》等一批作品,有這方面的嘗試。但總體上給人的感覺沒有十分明顯的改變。你說得對,我一直以為,不管怎么抵達詩意,一首詩讓人讀起來舒服也是很重要的。
唐晉:《山中半日》,怎么說呢,這首詩有著明顯的散文化傾向,或者,它的情緒基調以及語序等都有著南北朝時書文短章的一些味道。無疑它是一個放大了的局部,一個被思維置換了的瞬間或片刻,這個復古的空間宛如夢幻。從原本熟知的那些物象上走向一個幾乎人所共知的理想構建,這一首小令顯示出它的精巧,那么它屬于一場遭遇,還是事后的一次寫作追溯?
雷霆:這首詩實屬偶然。夏天和幾個朋友鄉下行走,在農家土炕上午休,窗外的山溝安靜得有些害怕,如果不是一聲鳥鳴從山腰傳來,你真的以為就是世外桃源。這首詩就是記錄了當時的感覺。我一直居住在縣城,縣城是城鄉結合部。閑時我常常跑到村里,實際上村莊我很熟悉,之所以到鄉下,也不是為了找尋什么,大多時候就是去玩嘛,感覺有想法,就用詩記錄一下,這有點像旅行詩記吧。
唐晉:《在黎侯古國聽上黨落子》采用的是雙行體。給我的閱讀感覺是,雙行體的實用是你這首詩創作思維一直保持向后搜尋的體現。官道梁系列之后,最近一段時期以來,你寫了不少紀游詩和紀行詩,事實上我更愿意將它們視為你的練筆。在山西上世紀六十年代出生的這一批詩人中,你是少數始終保持著詩作訓練與創作者之一。我認為,這首詩并不像官道梁那些作品飽滿的主要原因在于陌生。在黎侯古國聽上黨落子,是你人生經驗中的一次偶然記憶,當然它也會有著來自歷史、文化、鄉土諸方面的背景。因此,你更多地是在挖掘背景,那個官道梁里最渾實的“我”消失了。也許,你在標題里的“聽”正好能說明你的某種游離狀態。
雷霆:小時候逢年過節,跟著大人們看戲,時間長了,反倒喜歡上山西的地方戲了。今年十月,黎城舉辦“中太行詩會”,晚上看上黨落子演出。現場就想到兩個字:扮相。第一句就出來了,“塵世上,扮相都一樣” ,回到房間,一氣呵成。不知道你有沒有那種突然想寫詩的情況,我經常有。或者可以理解為,我一直保持對身外事物的警覺和敏感,這個倒是與性格有關的。我詩里的憂郁氣息大概皆來源于此。而詩是需要敬畏之心的,保持即時的狀態,詩可能完成得更純粹一點。這首詩確實有某種游離感,是不是我的詩意彌漫有余,而斷裂不夠徹底,也是值得我思考的。現實當中,許多曾經盛大的存在,離我們越來越遠,試圖把它們拽回來,用詩歌去辨認,是一件出力不討好的事,只是那種對過往對美好的牽掛從來沒有退出我的視野,它能夠幫助我更好地厘清與事物之間微妙的關系。
唐晉:仁者樂山。我在想,你是善于描寫高處的,一站在高高的山梁上,四維八荒的氣息就會占據你的身心,令你躍躍欲試。《霧中,登牛角鞍》便是如是寫照。顯然,你無比得心應手:“時令,時間,時光,都是一生的救贖/茱萸不用遍插,濃霧環繞,什么是前路?/在牛角鞍,歸來的歉意取代向上的冷漠/返回的路上,低處的植物有折返的愧疚/溪水不想塵世,才悄聲喊出一座山的寂寞”……可以談談這首詩的創作嗎?
雷霆:連續三年,受邀參加“山西詩人看靈石”采風活動。靈石的自然景象蔚為壯觀,人文資源異常豐厚,每次去靈石,思想上都有感染。牛角鞍是太岳主峰最高處,高天流云,松柏蒼蒼,站在牛角鞍,環視山下,極目遠眺,一個人的渺小,一座山峰的高大。詩人何為?你的孤獨比起一座大山的肅穆,還叫孤獨嗎?詩歌就是與萬物或者內心對撞的產物,這首詩里,我想表達的有這個想法。不斷地接近陡峭、吞噬、對峙,把個人的心事打開、鋪平、翻撿,借一場秋風再席卷一空。說到底,攀登對于我而言,就是一場釋放。
唐晉:《夜宿燕山》綜合體現了你的風格,包括你習慣使用的意象,你的思維指向,還有你的句型句式。在集中讀過你的一些散文詩作品后,我對你的風格、風格中的某種恒定有過思考。我記得上世紀八十年代,你對德語詩人如荷爾德林、里爾克等贊愛有加,而早期受其影響的痕跡也比較明顯。這種骨子里的喜歡一直到今天,在你視野開闊、技藝純熟,生活歷練日漸豐富的今天,風格中依舊可以看到那種抒情的主宰。包括你不斷堅持的并在一定節奏中變化的頌歌體形式,以及對自然、親情、友情等各方面的吟詠與贊美,基本上是與過去毫無二致的。我想請你談談為什么?
雷霆:這首詩是今年8月份參加中國詩歌萬里行走進興隆時寫的。除了詩歌本身,它也是寫給一個詩友的。他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在原平當兵,我們都是梨花詩社的成員。之后退役回到興隆創業,在燕山腳下打拼生活,如今事業順意,對詩歌更是初衷未改。當然,燕山主峰霧靈山的美也徹底打動了我,那幾天我們住在山里,晚上坐在街巷,眼前月光明亮,萬物靜謐,河水嘩嘩流,偶爾有蟲鳴傳來,也是亮亮的那種叫。我們談往事,談中年的境況,有時候突然不想說話,就那樣安靜地坐著,月亮也不說話,就那樣明亮地照著燕山,照著人間。世事蒼茫,除了詩歌,還有多少話值得我們迫切地說出?
唐晉:原平是一座文化底蘊很深的城市,有很多優秀的詩人朋友。這幾年你保持著一種獨立,除了寫作,然后就是外出采風,拍攝了許多相當上乘的風景照片。可以說,照片是你的另一種寫作方式,它們代表了你詩作中最終沉默下去的話語。看你拍攝的照片,往往會聯想到你的注視,你對面前萬物的注視。希望再次讀到你的新作。
雷霆:是啊,我本是一個小于生活的人,這幾年外面走動不少,總想在山水之間找到另一個自己。感謝詩歌,讓我保持一顆好奇之心、良善之心。已是中年了,還專注于一草一木,還想成為山川的好鄰居、好伙伴。 謝謝兄弟!好久沒有這么聊詩了。高興!也祝你筆健,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