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杜
八十年代,寫在我戶口本上的那個小縣城經常停電。街上賣的蠟燭又多劣質,以至我從小就認為蠟燭冒黑煙天經地義。
多年后方覺得寫作其實很像燒蠟燭:構思的時候像戀愛,燭光搖曳而剔透;動起筆來,就成了搭伙過日子,殺氣騰騰,黑煙滾滾;一旦寫完,蠟燭也就燒沒了,再無話可說,對著消逝的黑煙發發呆而已。
說到底,對完成的作品,我實在沒有好說的——《曼哈頓的紅櫻桃》亦不例外——反過來講,如果還有訴說的欲望和料子,為什么不在作品里說完說透呢?
所以,我更想聊幾句對自己作者身份的困惑。
困惑首先在于拖延癥。每次準備打開word,我要先回郵件,買咖啡,刷微信,上廁所,鄭重其事關掉wifi,才帶著愧疚敲出第一行字。然后呢?怎么讀怎么別扭。
作品篇幅越長,這種拖延癥就越嚴重。《曼哈頓的紅櫻桃》有四萬多字對吧,那絕對是重度拖延癥的產物。
倘若再算上寫作過程中的孤獨與挫折,以及遭遇批評時的惱羞成怒,我不能不捫心自問:我是否如同我想象中那般熱愛寫作?
一個困惑懸著,另一個困惑又誕生:我從出國開始寫作,雖然在網上挺能蹦跶,但現實中卻很少跟身邊的親人朋友提寫作,一來是他們對文學沒有興趣,二來我自己都不確定寫作于我到底只是愛好還是宿命。
被這兩樣困惑撕扯久了,我的腦袋難免分裂。但匪夷所思的是,我一邊分裂還一邊繼續寫,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疼并更疼著,無數次想過放棄,直到我在Urbana公共圖書館遇到那位黑人老者,還有他膝上翩翩起舞的Limberjack。
先說圖書館。Urbana是典型的美國中西部小鎮,中心是大學城,外圍是居民區,建筑老舊,街道安靜,春天花粉浮動,秋天落葉滿地。它這公共圖書館也只是小小的兩層樓,卻擁有國際水準的開放性,不分種族,不論國籍,只要出示一張印有本地地址的信封,證明在Urbana居住,即可免費拿到圖書證。考慮到這小鎮只有三四萬人口,其館藏可以說極為豐富:單是非英語電影的DVD區,就擺著日本的小津安二郎,法國的戈達爾,前蘇聯的艾森斯坦,還有婁燁的《頤和園》,隨時隨地免費借閱。
既然是公共圖書館,出入其中的便三教九流:開敞篷車的老嫗,散發著大麻味兒的青年,還有我這種泡在study room里寫小說的中國人。
所謂study room,是圖書館為靜心讀書或寫作者提供的幾個小隔間,需提前預訂,厚重的玻璃門隔音效果極佳。《曼哈頓的紅櫻桃》初稿就是在其中一間完成的。
差不多寫到一半,沈小紅開始在Camera B上貼影評,拖延癥幾乎把我壓垮,每晚只憋出幾百字。我坐立不安,抓耳撓腮,推開玻璃門,來回踱步時注意到隔壁的study room坐著一個黑人,胡子頭發花白,面相蒼老威嚴。他膝間放著一塊木板,正有節奏地晃著手腕,Limberjack(注:美國民間的一種木質打擊樂器,狀如人偶,主要配合鄉村音樂演奏)涂了褐色的亮漆,很光滑,像渾身涂滿巧克力的小人兒,伴著他手腕的節拍翩翩起舞。
隔著玻璃門,他的study room像一小座透明而沉默的城堡,我無從知曉Limberjack到底伴著什么音樂跳舞。那城堡內的黑人老者亦全神貫注,對門外的我視而不見。我通常晚上六點來,九點走。隔壁的音樂家七點來,八點走,Limberjack收進背包,向門外踱步的我略一點頭,匆匆而去。
他的背包又臟又破,耐克的鉤子脫了線,身上又透著一股汗餿。我開始以為他是個無家無業的流浪漢,后來又在學校的酒吧街上遇見他,面無表情,倚墻躺著,地上擺著一支盛零錢的咖啡杯,影子隨陽光的變幻而忽明忽暗:原來他有職業,靠乞討為生行乞是也。
他這行乞純粹而又沉默,沒有音樂,沒有節拍,沒有Limberjack。只有在晚七點的study room,那個涂滿巧克力的小人兒才翩翩起舞。
換句話說,他躺在酒吧街,就是乞丐;他走進圖書館,就是音樂家。
我為什么不能學學他呢?我不寫作時,我和那些對文學不感興趣的親人朋友沒什么兩樣;當我寫作時,我就是一個真真正正的作者——盡管飽受拖延癥的困擾。
寫完《曼哈頓的紅櫻桃》的初稿,我搬到一座陌生城市,走進另一座陌生的公共圖書館,泡另一間不那么陌生、也設有厚重玻璃門的study room。那黑人老者被我的記憶一再抽象,早已模糊,只有Limberjack鮮亮如初。
我不覺得我這點私人經歷有什么借鑒意義。但如果你也在寫作,恰巧也在為自己的作者身份困惑,不妨讀一讀,或許會心一笑也說不定。
最后,要感謝三個人。第一位是婁燁導演。我沒見過他,更談不上不認識。我只是喜歡婁燁的電影。是《頤和園》讓我動了寫這篇小說的念頭,亦使我明白原來一百三十分鐘的影像就足以展現一個時代和一個群體的消亡。
還要感謝一位多年老友,沒有她跟我討論細節,我不會有信心以女性視角寫一部中篇,盡管我不認為這是一篇女性小說。
最后感謝編輯顧拜妮。寫作已經不輕松了,尋求發表更是讓我頭疼。是拜妮的熱情爽快讓這篇小說的發表變得簡單而又快樂。祝愿“步履”欄目越走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