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玉海 黃悅欣(深圳大學法學院)
顧名思義,“一箭多星”是用一枚運載火箭將兩顆或多顆衛星發射到預定軌道。“一箭多星”技術所帶來的商業化發展及單次發射衛星數量的急速增加對20 世紀70年代成立的空間物體登記制度形成了極大的挑戰。
通過聯合國外層空間事務廳(UNOOSA)官網的“射入外層空間物體索引”(OIOLOS)系統及各國提交的登記申請,梳理各國“一箭多星”發射衛星的登記實踐,可以加深“一箭多星”技術給登記制度帶來挑戰的認識。按“單次發射衛星數量超過個位數”、“具有代表性”這兩個條件,本文選取美國、中國和印度這三個國家“一箭多星”發射的相關登記情況進行分析。
美國2013年發射的29 顆衛星均為美國本國的衛星,登記數據以美國的名義統一記載在編號為ST/SG/SER.E/736 的《2014年12月23日美利堅合眾國常駐聯合國(維也納)代表團致秘書長的普通照會》中。29 顆衛星的登記數據包括國際編號、空間物體名稱、發射日期、發射地點、基本軌道特點(交點周期、傾角、遠地點、近地點)和空間物體的一般功用。

2013年美國“一箭29星”的登記情況(部分截圖)

2015年中國“一箭20星”的登記情況(部分截圖)
中國2015年9月發射的20 顆衛星為開拓一號A、B 衛星、希望二號A~F衛星、天拓三號、納星二號、紫荊一號、紫荊二號、皮星二號、紫丁香二號等,均為中國的衛星。但僅將開拓一號A、B衛星、希望二號A~F 衛星、皮星二號共9 顆衛星記載在編號為ST/SG/SER.E/789 的《中國常駐聯合國(維也納)代表團2017年1月31日致秘書長的普通照會》中,登記數據包括國際編號、空間物體名稱、發射國、發射日期和發射地點、基本軌道特點(交點周期、傾角、遠地點、近地點)、一般功用、所有人或營運人和運載火箭。其他衛星未進行登記,并且其中8 顆衛星缺乏相關數據。

2017年印度“一箭104星”的登記情況
印度2017年發射的104 顆衛星來自6 個國家,但只對本國所有的衛星進行了登記。印度將其所有的Cartosat-2 衛星、INS-1A、1B 衛星記載在編號為ST/SG/SER.E/820 的《印度常駐聯合國(維也納)代表團2017年9月25日致秘書長的普通照會》中,登記數據包括國際編號、名稱、適當標志、運載火箭、發射日期、發射地點、基本軌道特點和空間物體的一般功用。
“一箭多星”的衛星發射通常有兩種情況:一是發射本國的多個衛星;二是在發射本國衛星的同時,為其他國家發射衛星。“一箭多星”發射的衛星也有兩種情況:一是作為個體完成空間任務;二是與其他衛星組網形成巨型星座共同完成空間任務。
因此,“一箭多星”發射衛星登記更加復雜,存在的問題包括:
1)未登記或未及時登記。由1961年12月20日聯合國大會第1721(XVI)號決議《外空和平使用之國際合作》(以下簡稱1961年《決議》)及1976年《關于登記射入外層空間物體的公約》(以下簡稱《登記公約》)可知,發射的每一個外空物體進入或越出地球軌道時,都應進行登記。但是在2015年中國“一箭20星”以及2017年印度“一箭104星”中,都存在一部分衛星沒有進行登記的情況。除以色列不是《登記公約》的締約國外,哈薩克斯坦、中國等國家作為締約國均有義務、有責任對射入外層空間的物體進行登記。此外,在合作發射的情況下存在多個發射國。雖然《登記公約》第二條規定了“有兩個及兩個以上發射國時,各國應共同決定由其中的一國依照本條第1 款登記該外空物體”,但是在未共同決定、無約定的情況下,容易造成登記國的缺位。登記制度之所以存在,關鍵是為了增強外空物體與發射國之間的聯系,外空物體一旦造成損害,相應的國家應承擔賠償責任。采用“一箭多星”技術發射衛星時,極易造成衛星的碰撞,加之大量衛星同時重返大氣層也可能對空間交通以及地面安全構成挑戰。因此在登記國缺位的情況下,一旦造成損害將難以確認責任國并及時獲得賠償。
2)登記信息不完整。在中國“一箭20星”的登記中,除了開拓一號A、B 衛星有基本軌道特點(交點周期、傾角、遠地點、近地點)的記載外,希望二號A~F 衛星和皮星二號共7 顆衛星的基本軌道特點都是省略的。《登記公約》第四條明確規定“每一登記國應在切實可行的范圍內盡快向聯合國秘書長提供有關登入其登記冊的每一個外空物體的情報”,包括基本軌道參數。與此同時,2007年聯合國大會第62/101 號決議《關于加強國家和國際政府間組織登記空間物體的做法的建議》(以下簡稱2007年《決議》)提出的《登記信息提交表》中也有“基本軌道參數”一欄。省略基本軌道參數使得登記的信息不完整,無法準確將登記冊中的衛星與存在于外層空間中的衛星對應起來。此外,作為個體完成空間任務的衛星和與其他衛星組網形成巨型星座共同完成空間任務的衛星,其功用是不一樣的。2017年印度為美國發射的眾多衛星中,存在要與其他衛星組網的衛星,但美國在編號為ST/SG/SER.E/803 的《美利堅合眾國常駐聯合國(維也納)代表團2017年6月1日致秘書長的普通照會》中對該批衛星的一般功用均記載為“從事氣象和通信之類空間技術實際應用和利用的航天器”,沒有進行特別描述,無法將該批衛星與其他作為個體完成空間任務的衛星加以區別。
事實上,不管是未登記或未及時登記,還是登記信息不完整,都會出現在“一箭一星”的發射中,只是這些情況在采用“一箭多星”技術發射衛星進行登記時顯得尤為突出。而隨著商業航天以及小型衛星的快速發展,“一箭多星”技術給登記制度帶來的最大挑戰是私有實體的進入。私有實體通過“一箭多星”技術發射的衛星登記實踐都是美國以本國的名義記載在致聯合國秘書長的照會中。隨著商業航天的迅速發展,單純由私人實體所屬的國家進行登記,實在存在諸多不便之處。登記制度與營救制度、責任制度是緊密相關的,如果僅有少數的私有實體參與空間活動,由國家進行登記、以國家的名義為私有實體的行為進行背書,是可行且可靠的;但是隨著大量私有實體進入該領域,國家是否有能力為私有實體的行為負責,值得懷疑。
不管是自愿登記制度還是強制登記制度,都誕生于20 世紀六七十年代。隨著空間技術的快速發展,登記實踐中出現了許多與制度不相符的情況,存在未登記或未及時登記、登記信息不完整等情況。在未來“一箭多星”技術的應用更加廣泛的情況下,這些問題會越來越突出,因此需要對登記制度進行完善。
鑒于五大外空條約的關聯性,修改《登記公約》不可避免地涉及其他外空條約的修訂,這必然將引發諸多爭議和長時間的討論,不可能一蹴而就。縱觀《登記公約》的條文可以發現,作為強制登記制度的具體規定并不存在原則性問題,登記實踐的混亂是各國對登記制度不同理解、不同做法所致。反觀2007年《決議》,雖然該決議原則上屬于建議性質,不具有法律約束力,但是該決議的通過,使得《登記信息提交表》出臺,協調了各國的登記做法,統一了向聯合國提供關于空間物體登記情況的信息類型。因此,可以考慮在遵守現有國際法律框架的前提下,以聯合國大會決議就登記形式和登記內容進行細化。
就登記形式的細化而言,倘若是以“一箭多星”技術發射本國的多個衛星,按照《登記信息提交表》的規定進行即可。該登記形式的細化主要是針對“在發射本國衛星的同時,為其他國家發射衛星”的情形。目前國際實踐中有兩種登記形式,其一是不僅登記本國所屬的衛星之外,還提及了為其他國家發射的衛星;其二則是僅登記本國的衛星。與此同時還有第三種形式,即《聯合國五項外層空間條約現狀和適用情況工作組主席提供的一組問題》(A/AC.105/C.2/2014/CRP.16)中提到的“采用一種事先征得發射服務客戶國同意而‘代表’該國登記的辦法”。就目前現有的三種登記形式來看,最優方案應屬第一種登記形式。具體理由如下:第一,這種形式登記了所屬本國的衛星,完成了本國的登記義務。第二,這種形式提及了其他國家的衛星,使得聯合國秘書處擁有送入外層空間的所有空間物體的名單,避免遺漏部分未登記的衛星。第三,雖然根據《登記公約》第一條“發射國”的概念可知,為其他國家發射衛星的國家也屬于發射國,也有成為登記國的資格,在事先征得發射服務客戶國同意是可以“代表”該國進行登記。但登記不僅僅是個義務,它還涉及管轄權和控制權,因此需要認真考慮這種登記的形式可能產生的影響。實際上“一箭多星”大部分是搭載發射,即發射的衛星還是由所屬國管轄控制,因此若采用“代表”發射服務客戶國的形式可能會造成登記與管轄、控制的混亂。綜上所述,在對通過“一箭多星”技術發射的衛星進行登記時,可以要求發射國統一采用“登記所屬本國的衛星、記載為他國發射的衛星”這種形式。
就登記內容的細化而言,首先要對衛星的類型進行劃分,大致可以分為商用衛星、民用衛星及軍用衛星三類。然而,現有的登記制度沒有作出劃分,采用的是軍民商混合登記的制度。隨著“一箭多星”技術的發展,大量私有實體參與空間活動,大量商用衛星將進入外層空間,在這種情況下,有必要對軍用衛星、民用衛星和商用衛星作出區分。
《登記公約》規定的強制性登記制度之所以存在,是為了辨認和識別外空物體、強化在軌空間物體與發射國之間的聯系、維護全體人類為和平目的探索和利用外層空間的共同利益。首先,提供完整信息的登記手續可以減少大規模殺傷性武器被秘密射入軌道的可能性;其次,國際登記制度便于造成損害航天器的識別,強化損害責任的承擔。在實踐中,軍用衛星往往不登記,或僅以一般功能進行登記。因此,可以反過來要求商用衛星和民用衛星的強制登記,未進行登記則均視為軍用衛星。
就商用衛星而言,其所有人或運營人往往都是私有實體。但是在實踐中,各國對私有實體的態度有所差別。由于沒有對民用衛星和商用衛星進行區分,所以在登記商用衛星時大多數國家都是以本國的名義進行登記。從外層空間事務廳的相關文件中可以看出,私有實體的地位在逐步上升。其中《登記信息提交表》D 部分中基本信息包含“空間物體擁有者或經營者”,沒有要求必須是國家,可以賦予私有實體一定的地位。而《外層空間活動長期可持續性準則》,第6.5 條規定“發射國和(在適當時的)政府間組織應承擔起責任來,請求空間發射服務供應商和用戶滿足《登記公約》規定的所有登記要求,鼓勵其樂于接受并促請其考慮提供更多登記信息,逐步實現制度化。”登記國應積極鼓勵私有實體提供有用、必要的信息進行登記,使得私有實體慢慢成為提供信息的主體,逐漸在登記制度中發揮作用。應該認識到,雖然國家要對私有實體進行監督,但是當大量私有實體存在的時候,國家并不一定清楚了解這些私有實體詳細的運營情況,而且要求國家對眾多私有實體的各種活動進行控制也不現實。因此,在太空市場商業化、私營化不斷發展的情況下,未來私有實體成為登記主體的可能性很大。到那個階段,可以要求對商用衛星與民用衛星的登記作出區分,可以要求在商用衛星的登記中必須記載“空間物體擁有者或經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