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昌雄
空氣中的杜甫
在鞏義,我能摸到空氣中的杜甫
瘋長的懸鈴木逐漸褪下影子的
時候,他在萬物的眼神中比河水的反光
更為清澈。風掀起他的衣襟
天際會抖動,每一座拔地而起的建筑
都有飛鳥掠過,雨水落入他懷中
遠山的峰巒與登高者將保持
同一個夢境。在鞏義,我不敢喊出杜甫
這個名字,他是山水的一部分
世間沒有任何一種聲音可以分解
可以穿透,他隸屬于那永恒的圖景
輕似風吹翠柳,重如江船泊岸
那在空氣中彌漫的身影
有根,無形,那在詩句中復活的
不是錦宮并非律令,那是
萬分之一的杜甫,如月色般廣闊
又比漁火要來得孤獨
在鞏義,我見過南窯灣村的窯洞
也記得邙嶺上忙于覓食的烏鴉
可是,這些又能改變什么
荒草底下總躲著飛蜥,枯樹也能引來
蟬鳴。杜甫啊杜甫,或許
也只有在落花時節,我才能順從于
那翔舞的蝴蝶,進入密徑
以二十一世紀的某種儀式做一回
真正的訪客,與君飲酒,作詩
視江山為蟻螻,納草木而生清淚
木棉比我們更早來到世界的中心
這花,紅到極致,突然就砸落
一個人的內心也這樣,燃燒著,而后
等著被召回,從世界某處
可以看到那長了多年的木棉
終于有了我們的樣子:粗糙的皮表
深陷的瘤疤,高枝上的風在另一個時辰
又將輕撫我們的臉
可是,木棉比我們更早來到世界的中心
那變硬的花瓣與果仁也帶來斷裂的
氣息,我們若腐朽,人群中又將冒出
可疑的面具。這花,躺在那兒
如赤裸的軀體,總有尖叫的聲音滑過天際
世界是如此之大,那個抬頭的人
正是我們再也無緣見面的人
請賦予萬物以最初的安寧
我留到最后的那個身份是屬于大地的
不需要稱謂,繁雜如帝王蝶的斑紋
那從無所畏懼的火焰中重新聚攏而來的
事物,我因它們而得以填充
一個生命委身于另一個生命這意味著
我將重生,那奔跑于曠野的犀牛
也是這副模樣,長長的人類的獵槍
正瞄準它們的頭顱,就像無數顆子彈
就要穿越時代的心臟
我在那樣的時刻才祈求神明給予恩賜
賦予原本平等的萬物以最初的安寧
給河流以天空的岸,給天空以
人世的昭華,這極具歷史性的時刻
我愿赤裸如搖擺風中的圣物
讓獵槍迷糊,讓子彈隨風而逝
或許這是我在另一個我中存活的理由
像一大片合歡樹從體內向外散發著
香氣,又能從香氣中找回失散的自己
未 完 成
我做過的事情現在還有人做著
我說出的話,在另一張嘴里
潛伏,我寫下的每一個漢字都有出口
燈火在前方閃亮,隨它們而去的人
只在廢墟里留下一根木樁
我去過的大海,現在仍在咆哮
我從大地上喚醒的每一顆魂靈
現在成為直的箭、彎的河以及不可觸摸的
云朵,這世上所有未完成的
包括我及我的命運,都像一束光
投射于深淵而后彈射回來
落在一些人的額頭
一些人的懷里,一些人的心尖
彼此對峙,彼此互融,如不可辨認的
兩極。對此,我無可選擇
唯有這副軀體仍在搖擺
被撕裂時居住著天使與亡靈
等待愈合時,它僅保留著兩種意愿
前者只為昨夜星辰鋪一片寧靜
而后者將為第二天的日出做永恒的命名
更高意義上的數字學
那天,看到院子老樹上的松鼠
自由,跳躍,但只有一只
可是今天寫下它,我卻看到了無數
這不是數學游戲但卻保留著
我在數字中被解放的樣子
院子后面是一座很出名的小學
無數孩童玩著同一種游戲,日后
他們當中會有鄰居朋友甚至是敵人
我和他們沒有任何關系
像千千萬萬活在這世上的人
我努力,有時活得像一座大海
有時又活成無數條河流
但是,它們之間并不知道
這就是數字間最為隱秘的關系
那些孩童早已學會的公式我已
丟棄,而松鼠從未知覺
我只看它一眼,它已過完一生
責任編輯 ? 小 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