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庭明
《孔乙己》是經典,入選中小學語文教材的文章,其實多數都算經典。許多人不這樣認為,對中小學語文教材的選文,總不滿意,他們主張學生多讀課外書,擴大閱讀面、增加閱讀量,打出的旗號就是“名著閱讀”“走進經典”。無論課內課外,多讀名著、走進經典的主張是不錯,可是,有誰想到過經典閱讀的兩種不同取向呢?
經典閱讀的兩種不同取向,一種是個體性閱讀,一種是社會性閱讀。“語文”的本意是運用語言,因而個體性閱讀也稱個體運用,社會性閱讀也稱社會運用。兩者的含義與區別在《依據人的存在與本質特征確定教學內容》 一文中已經有初步論述,此就不多說了。兩種取向的閱讀完全被忽略,不妨看看2016 年某雜志的編者按:
從教學實踐角度看,名著閱讀并未在語文課堂教學中完全落地,教師對名著閱讀組織和指導不夠有效,學生對名著閱讀的興趣始終不高。再加上中高考對名著閱讀的考查往往過細,甚至只考查一些死記硬背的內容、很多學生只記知識點,做訓練題而不讀原著。由此,探討如何發揮名著閱讀的價值,讓學生“多讀書,好讀書,讀好書,讀整本的書”就顯得尤為必要了。
北京大學溫儒敏教授曾在多個場合強調,名著閱讀是為學生人生“打底子”的需要,提高學生閱讀興趣是語文教學的“牛鼻子”。本期他從培養興趣、教給方法、閱讀指導等方面給出了具體的建議;首都師范大學教育學院蔡可認為,名著閱讀要實現可持續發展,必須在建設閱讀課程上下功夫;北京教育科學研究院李衛東、北京教育學院胡春梅從“整本書閱讀”入手,具體分析了名著閱讀的策略;江蘇南京市金陵中學岱山分校徐金國建議名著閱讀應導向真閱讀和深閱讀。希望這五篇文章能在名著閱讀教學方面,對閱讀者有所啟發,有所幫助。
這種看法與主張,無疑代表了語文教育界的主體趨向。溫儒敏教授文章的標題為“把培養閱讀興趣與習慣,當作語文教學頭等大事”,其中的小標題一、“激發興趣是關鍵”;二、“要交給學生閱讀的方法”;三、“閱讀指導要循序漸進”;四、“要了解學生的閱讀興趣”;五、補充“不要濫用多媒體”和“語文教師必須當好‘讀書種子’”兩條建議。這是地地道道的個體性閱讀認識與主張,毫無經典閱讀兩種不同取向的意識。作為新課程標準的主持者,新課標的讓學生“多讀書,好讀書,讀好書,讀整本的書”主導思想是什么,就不言自明了。個體性閱讀是語文閱讀教學的重要內容,不可忽視,不可丟棄,但是絕不應該只看到它而忽略社會性閱讀的存在,并把它“當作語文教學頭等大事”,視為教學的“牛鼻子”。經典閱讀或名著閱讀的“頭等大事”是社會性閱讀,社會性閱讀才是語文閱讀教學的“牛鼻子”。為什么這樣說呢?
學校是教育的重要陣地,語文課堂教學則是此陣地中的重要板塊。教育離不開社會,依存于社會,“社會”是中心詞。所謂“社會”,簡單說:就是共同生活的一定群體。《現代漢語詞典》解釋說:“泛指出于共同的物質條件而相互聯系起來的人群。”顯然,沒有人就沒有社會,沒有社會就沒有教育,而語文課堂教學的教育,將是什么樣子呢?這就面臨一個不可回避的問題:是重點立足于學生個體性成長的培養,還是重點立足于學生社會化的養成?顯然是后者而不是前者。因為人是社會性的動物,社會性是人的根本屬性。馬克思有句名言:“人的本質并不是單個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現實性上,它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合。”有學者給人的本質作了這樣一個整體性的規定:“人的本質是為了滿足某種需要而在一定的社會關系中進行自由自覺的活動。”須知,任何學生,都不是單獨的個人,總生活在父母、兄妹、同學、鄰里、親屬、師長、主客等等社會關系之中,此就是“其現實性”。人與人之間關系是多種多樣的,“其現實性”的豐富性決定了社會性閱讀豐富的內涵。經典或名著閱讀,特別是語文課堂上的閱讀,就不僅僅是為了滿足學生語文學習的需要,更主要的是需要適應教育的社會性要求。師生關系是一種社會關系,“自由自覺的活動”就要求經典閱讀明確方向,分清閱讀目的的主次、教學任務的輕重。
拿《孔乙己》的教學閱讀來說。孔乙己作為主人公,與酒客短衣幫等是鄉鄰關系;與酒店掌柜是主顧關系;與店小伙計是老小或大人與孩子的關系,誰都不是孤立的個人;魯鎮就是一個小社會,咸亨酒店就是這一小社會的縮影。從小說的描寫中我們可以明顯感覺到:魯鎮是一個非常冷酷無情的社會,人與人之間沒有絲毫同情、關愛,有的是拿人嘲笑、取樂,孔乙己的悲劇,就是魯鎮的悲劇。這樣的社會,無疑應該鏟除;冷酷、麻木的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急需拋棄。建立和諧、友愛的社會,倡導充滿善意、包容與同情的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是不是經典或名著閱讀的正道?
立足于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從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引導學生閱讀經典,是社會性閱讀的主要取向與教學目標內容。孔乙己與酒客短衣幫等是鄉鄰關系,鄉鄰之間是不是應該友善、同情?孔乙己是站著喝酒而穿長衫唯一的人,而長衫又臟又破;對人說話總是滿口之乎者也,教人半懂不懂的——這傷害了誰?損壞了哪一位鄉鄰的名譽?對他如此的個性特征,是不是應該理解、包容?小說中完全沒有一字提及孔乙己對任何鄉鄰的傷害,而孔乙己一到酒店,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著他笑,嘲笑、取樂的話便不斷,于是“店內外充滿了快樂的空氣”。撇開鄉鄰之間的關系,孤立地看待孔乙己“長衫又臟又破;對人說話總是滿口之乎者也”的表現,能得出客觀、合理的結論嗎?最讓人悲哀的是:孔乙己最后“盤著兩腿”“滿手是泥,原來他便用這手走來的”,然而鄉鄰們沒有誰有一點兒同情心,照樣拿他取樂,他是在鄉鄰們殘酷、冷漠的笑聲中離開的。
孔乙己與酒店掌柜是主顧關系。按理說,顧客是上帝,我們不指望孔乙己享受到上帝的待遇,但是就平常主顧關系看,孔乙己有什么地方對不住酒店掌柜的呢?他出場喝酒點豆,“便排出九文大錢”;最后一次喝酒:“從破衣袋里摸出四文大錢,放在我手里”——他并非強喝強吃,而是公平購買。他有欠錢的時候,“但不出一月,定然還清”;最后“還欠十九個錢”,也沒有賴賬,答應“下回還清”,可見是一位知理講信用的顧客,酒店掌柜無視孔乙己是自己忠實的顧客,照樣一見就嘲笑他,跟著鄉鄰們拿他取樂,是不是缺乏商人基本的人道?
孔乙己與店小伙計是老小或大人與孩子的關系。孔乙己胡子花白,店小伙計僅是個十二三歲的孩子,從老小關系看,店小伙計對孔乙己教他“茴香豆的茴字”之寫法,最起碼的是不是應該有一點尊重的態度?平心而論,孔乙己主動教“我”寫字,并提醒“將來做掌柜的時候,寫賬要用”,是不是懷著善意與好心?但“我”卻表現出“又好笑,又不耐煩”“努著嘴走遠”。店小伙計所知道的孔乙己“好喝懶做”與“偶然做些偷竊的事”等等,是不是都來自于“聽人家背地里談論”的,屬于傳言?是傳言深深毒害了“我”的心靈。從大人與孩子的關系看,孔乙己分豆給孩子們吃的情景,大人與孩子之間那種平等、友好的氣氛,是不是鮮明?他“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的言語,我們還能理解為“迂腐”?
須知,建立和諧、友愛的社會,倡導充滿善意、包容與同情的人與人之間關系,不可能單靠任何鄉鄰、掌柜、店小伙計、大人與孩子以及孔乙己等等個人,是所有社會成員共同的責任。學生需要在社會上生存,不可能脫離人與人之間關系而生活,經典或名著的閱讀就應該告訴他們:“人的社會性的根源,在于人與人之間是相互依賴的利益共同體。”因而社會性閱讀,特別是語文課堂的名著教學,就應該把它作為努力的方向,使其成為教學的主要目標與內容。可是看看我們的教科書與《教師教學用書》等輔導教材,又看看許多名師《孔乙己》教學設計或教學實錄,不是都忽略社會性閱讀,脫離人與人之間的社會關系評價孔乙己嗎?立足于社會性閱讀,關注人與人之間的社會關系,文章的寫法、語言的特征、小說的人物形象等就會弱化,《孔乙己》本身就多半成了引導學生認識“人與人之間具體社會關系怎樣”的一個例子,“教”“學”文章(課文)的意味就沖淡了。為此再看看《老王》的教學。
《老王》不是小說,而是一篇經典散文。散文該如何閱讀?如何教學?按某些專家的說法:“讀老王不是重點,讀老王的目的是讀作者。”在專家看來,“散文要讀‘我’的主張,”“這不能不說是散文教學的一大收獲”。而在我看來,這恰恰是散文教學的一種誤導,是毫無社會性閱讀的主張。從人與人之間社會關系看,文章開篇就說了:“我常坐老王的車。他蹬,我坐,一路上我們說著閑話”——明確的主客關系。再次,他們還有鄰里關系,因為“一天傍晚,我們夫婦散步”時,曾經過老王居住的院落;而老王“開始幾個月他還能扶病到我家來”。“我”對老王的了解,是否都是從“一路上我們說著閑話”得知的?“我”對老王的了解如何一點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他蹬,我坐”這一主客關系與鄰里關系中,老王是怎么樣對待“我”,“我”又是怎么樣對待老王的。
在“他蹬,我坐”這一平時的主客關系中,老王送冰“車費減半”,冰價相等,冰卻比前任大一倍;送默存去醫院,總推辭不肯收錢。而“我”對老王如何呢?當“載客三輪都取締了”,老王靠拉一位“貨”勉強維持生活,“我”為何沒有降格為“貨”,支助老王的生意,增加其收入呢?最為關鍵的是:老王臨死給“我”送來了香油和雞蛋,老王明明不要錢,“我”一是轉身進屋拿錢,二是“沒請他坐坐喝口茶水”,三是沒有扶病重的老王走下樓梯,四是明知老王病已經很嚴重,也沒有到老王的家里看看老王,五是老王具體是哪一天死的,竟然不知道。“我”與老王既是主客關系,又是鄰里關系,如此的所作所為,是值得令人理解與同情,還是感到可鄙與虛偽?“我”的“感到抱歉”,感到“愧怍”,有實際意義嗎?社會對弱者的同情,光靠感到抱歉與愧怍,缺乏實際的行動,我們的社會能美好,生活會充滿陽光嗎?在“散文要讀‘我’的主張”解讀思想指導下,看看上海教育出版社出版的《十位名師教〈老王〉》,不是都忽略了社會性閱讀,幾乎都把教學的閱讀重點引向了對“我”的關注,“走進文本”成為主流取向。
社會是“我”生活的特定群體,關注“我”而忽略關注人與人之間關系與“我”生活的特定群體狀況,學生的社會責任感與意識從何而來?
經典或名著閱讀在主要關注社會性閱讀的同時,個體性閱讀也不可忽視,不可丟棄。個體性閱讀的特征就是關注文章(課文)或名著本身。文章(課文)思想內容的領悟、語言特色的把握、寫作方法的學習,是閱讀的范圍,也是教學關注的目標內容。它重在知識性、技能性,有利于學生個體的成長,素質的形成。但是,對文章(課文)的思想內容、語言特色、寫作方法三個方面的學習,其選擇帶有鮮明的個人取向,教學上通常叫隨意性。特別是對文章(課文)思想內容、人物形象的理解,主觀性就常常很明顯,請看《孔乙己》和《老王》在教材中的評價之一:
封建秩序是封建社會的基礎,在這樣等級森嚴的封建統治下,民眾的活力、熱情、同情心都被扼殺,變得麻木不仁,自私冷漠。在短衣幫的心目中也以為既然“學而優則仕”,那么連半個秀才也撈不到的孔乙己當然是劣貨,只值得奚落和取笑。他們意識不到自己與孔乙己同樣在封建秩序中處于倍受壓迫的社會底層,同樣可悲可憐,所以他們對孔乙己這樣一個不幸者不但沒有同情和幫助,相反只知道哄笑和取樂,在他們勞累而苦悶的生活中尋求片刻的快樂。(人教版2003 年12 月第1 版語文九年級下冊《教師教學用書》第53 頁)
作者的善良有許多表現:照顧老王的生意,坐他的車;老王再客氣,也付給他應得的報酬;老王送來香油雞蛋,不能讓他白送,也給了錢。作者的善良還表現在關心老王生活,三輪改成平板三輪,生意不好做,作者關切地詢問是否能維持生活。作者的女兒也像她一樣善良,知道老王有夜盲癥,送給他大瓶魚肝油。
老王的善良也有許多表現:“愿意給我們帶送”冰塊,車費減半;送錢先生看病,不肯要錢,拿了錢還不大放心,擔心人家看病錢不夠。老王的善良更表現在,受了人家的好處,總也不忘,總覺得欠了人情,去世前一天還硬撐著拿了香油、雞蛋上門感謝。(人教版2007 年3 月第2 版語文八年級上冊《教師教學用書》第65 頁)
教材上是如此,對教師實際教學的引導,是不是難以避免主觀性、隨意性?閱讀本屬于個體行為,該怎么樣閱讀,喜歡什么,外人常常只能聽之任之。“把培養閱讀興趣與習慣,當作語文教學頭等大事”——閱讀進入“語文教學”,就變成了“有目的有組織有計劃”的活動,與平常的閱讀活動有了質的區別。“興趣與習慣”是個性心理特征,原本是可以宏觀把握而不可以微觀操作的東西,而真正的課堂教學閱讀卻具有不可忽略的高度現實性:具體閱讀的是哪一篇課文;文體樣式屬于何種;在思想內容、語言特色、寫作方法三個方面誰是閱讀的重點;面對的學生具有特定性;教學時間有具體安排,“頭等大事”就不會是“激發興趣是關鍵”“要交給學生閱讀的方法”“閱讀指導要循序漸進”“要了解學生的閱讀興趣”這類抽象的問題,而應該是從教學預設的重點與難點出發,明確個體性閱讀與社會性閱讀兩種不同取向,認真分析學情,然后擇其恰當者而教學。
在 《依據人的存在與本質特征確定教學內容》一文中已經說過:個體運用是社會運用的基礎。學生在校學習“語文”,從質的方面看,為的是解決社會生活中運用語言的各種問題,更好地在社會上生存。從這個意義上說,個體運用是手段,社會運用是目的。從量的方面看,學生在語文課堂上的學習,多數情況下是以個體運用即語言或言語訓練為主,良好的言語能力具有熟練,靈敏的特征。兩者相互依存,相互促進,并非界線鮮明。個體性閱讀的內涵同樣豐富,需要給予重視與做好“高度現實性”的工作,“培養閱讀興趣與習慣”是適用于任何學科的方向性主張,不是實際語文教學的策略。
我們中小學語文閱讀教學,至今停留于個體性閱讀層面,主張的就是“走進文本”,把“教”“學”文章(課文)本身視為目的。為解決教學隨意性帶來的效果不佳問題,擴大閱讀面、增加閱讀量就成了改革的路徑,經典名著閱讀是此路徑的金字招牌。其實,任何經典名著作為靜態的作品,可供閱讀選擇的方面是很多的,如何選擇,首先就要解決取向問題。具體運用與抽象運用、生存運用與精神運用、自覺運用與不自覺運用、日常運用與工作運用、單方運用與多方運用等,就是不同的取向選擇。個體運用與社會運用僅是可供選擇的其中之一,而個體性閱讀與社會性閱讀又是個體運用與社會運用的含義之一。個體性閱讀與社會性閱讀作為經典閱讀的兩種不同取向,是萬萬忽略不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