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腿系與龍蝦學院

臧志軍

先講一個火腿的故事。據《兩浙軼事》記載，1932年梁希教授任浙江大學農學院森林系主任。一日，國民黨組織部長陳果夫來校，專門召見梁教授。陳果夫說：“金華火腿名聞世界，所以浙大農學院應該設立一個‘火腿系’，你我是同鄉，許叔璣院長（時任浙江大學農學院院長）又是你的老朋友，故我特地來請你支持，并麻煩你向許院長轉告我的意見，請玉成其事?！绷航淌诨卮穑骸拔蚁朕r業是國家根本，目前農學院面臨經費不足，實驗設備奇缺，教學工作步履艱難的局面，當務之急應加強工作指導，增加教育經費。我認為，火腿是一種特產，中國特產多，在大學里設這類系，似與辦學原則不符?！标惞蛉圆凰佬模f：“這樣吧，這件事，煩老梁和許院長認真考慮一下，農學院的經費問題可另行研究，‘火腿系’也要想法辦起來，老梁，我靜候佳音，拜托拜托！”事后，梁教授與許院長交換了意見，決定頂住，不予理睬。陳果夫見沒有下文，就示意要改組農學院，許院長與梁教授雙雙辭職，陳果夫沒有再施加壓力。

再講一個龍蝦的故事。潛江是湖北省直管市，位于湖北省中南部、江漢平原腹地。潛江龍蝦產業發達，號稱“龍蝦之鄉”。2017年，江漢藝術職業學院成立了“潛江龍蝦學院”，開始實施“潛江龍蝦萬師千店工程”，通過單獨招生考試錄取，培養普通?？茖哟蔚男↓埼r產業技能型人才。學院設置餐飲管理、烹調工藝與營養、市場營銷三個普通大專學歷專業，開設有小龍蝦烹飪技術等共27門課程，學制為2～3年。2019年，龍蝦學院有了首屆畢業生，據說就業形勢火爆，畢業生月薪達萬元以上。

為什么八十年前為一個食物設立一個系的想法沒能成功，而在今天為一個食物設立一個學院卻成功了？

陳果夫不是一介武夫，他關于火腿系的倡議也不是隨意為之。他曾向蔣介石提出了一個《改革教育初步計劃》，其中提到，全國58所公立、私立大學中70%設有文科，49%設有法科，22%設有農科，27%設有工科，12%設有醫科。他認為：“照此，則專門以上學校之畸形發展，其結果不外形成文法人才過剩，與農工醫人才缺乏”，所以提出：十年內停招文、法、藝術各科學生，全力培養農工醫人才。因為太過激進，這一建議后來被修正為：文、法科辦理不良者停止招生，藝術院校加設實用藝術課程。由此可見陳果夫對于教育的實用主義理解：教育不應是象牙塔，而要與經濟社會發生廣泛聯系，能夠促進發展的教育才是好教育。1933年起，他擔任江蘇省省長，任上大力推行職業教育，在蘇南、蘇北興建了若干所職業學校。1935年，蘇州吳縣附近發現磁土，可以用來制作磁磚，當時的江蘇省教育廳旋即在吳縣創設蘇州磁土工科職業學校，可說是把準了陳省長的脈。

在民國，教育實用化思想已可以說是教育思想的一個進步，而火腿系事件更可視為陳果夫的“教育實用化”思想向“教育專門化”演進的一個例子。陳、梁二人在教育實用化上其實并無爭執，因為梁教授的森林系教的也是實用科學。陳梁之爭的實質是對教育專門化的爭論：教育是否要培養專門化人才。解放前的中國大學師從歐美，以傳授“高深學問”為宗旨，是培養通才的。解放后，通過向蘇聯的學習，教育培養國家急需的勞動者成為共識，教育專門化的問題迎刃而解。七十年的共和國史證明，教育專門化極大地促進了國家的人力資源建設，為民族復興、國家富強奠定了扎實的基礎。因此，盡管仍會有爭議，但教育專門化有了廣泛的政治和民意基礎，這是龍蝦學院能夠成立并取得成功的教育背景。

近年來，除了潛江的龍蝦學院，五花八門的學院紛紛冒了出來：云南師范大學設立了馬鈴薯學院，贛南師范學院設立了臍橙學院。當非傳統名稱的學院成了一個現象，人們就不得不問一個問題：專門化人才的培養必須要依靠一個專門的學院嗎？

潛江龍蝦學院不僅開展學歷教育，也開展短期培訓，一般培訓三個月或半年，培訓出的廚師進入市場后很搶手，一般年薪都在12萬元。而學歷教育的畢業生的月薪也就在萬元左右，三年的學歷教育與六個月短期培訓的成效在就業市場上是等值的。從龍蝦學院的課程體系看，市場的這個認識也是可以理解的：學院除了中國飲食文化、現代飯店管理、飯店市場營銷等專業理論基礎課程，中式烹調技術、飯店英語等專業實操技能課程外，還有見習實訓、專業拓展、公共素質等課程，與龍蝦相關的課程有小龍蝦養殖、小龍蝦烹飪、菜品研制等。從這個課程體系看，龍蝦只是特色課程，而不是課程的全部或主干，與其他學院的差別并不大?？磥?，即使沒有龍蝦學院這個名頭，一所烹飪學校也可以培養出烹飪龍蝦的專門人才。

由此看來，許多非傳統名稱的學院的教育學意義不大，只要堅持教育原則，同時發揚特色，傳統教育架構照樣能夠培養市場需要的專門化人才。這大概就是當年梁教授反對陳果夫、今天許多人反對非傳統名稱學院的主要理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