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杰弗里·阿徹

理查德·埃德米斯頓從巴士上下來,又累又餓。這一天太漫長了,他想吃個飯,再洗個澡,可他不確定手頭的錢夠不夠。
他的假期快結(jié)束了,這也許不是件壞事,因為他的錢也快結(jié)束了。坦白講,里面只剩一百歐元不到,外加一張回倫敦的火車票。
可他也沒什么好抱怨的。他在托斯卡納(意大利中西部的一個大區(qū),其首府為佛羅倫薩。下文的阿雷佐、錫耶納和盧卡均為該區(qū)的省市。——譯注)度過了悠閑愜意的一個月,雖然梅勒妮在最后一分鐘說她不想來了,也不給個解釋。他大可取消這趟旅行,可票他已經(jīng)買了,訂金也給意大利郊外的好幾個小旅館付了。再說了,去年他就一直想去意大利北部探險一番,之前他讀過《時代》周刊上羅伯特·休斯(當代著名藝術(shù)評論家、作家和歷史學家,曾為美國《時代》周刊撰寫藝術(shù)評論,長達三十年之久。——譯注)的一篇文章,上面說世上半數(shù)珍寶都匯聚在這塊寶地上。終于,他被說動了,決定要去。他和梅勒妮曾在考陶爾德美術(shù)館(位于英國倫敦薩默塞特府的一座美術(shù)館,展品以法國的印象派和后印象派畫作著稱。——譯注)聽過約翰·朱利葉斯·諾維奇(英國著名歷史學家和游記作家。——譯注)的一場演講。這位大名鼎鼎的歷史學家以這樣一句話作結(jié):“如果你能活兩次,那你一定要去意大利活一次。”
等假期真正結(jié)束,理查德很可能會身無分文,還挨餓受累。但在佛羅倫薩、圣吉米尼亞諾(錫耶納省的一個城墻環(huán)繞的中世紀小城。——譯注)、科爾托納(阿雷佐省的一個市鎮(zhèn)。——譯注)、阿雷佐、錫耶納和盧卡一番游歷后,他很快就發(fā)現(xiàn),休斯和諾維奇說的確實不假。這些地方所擁有的大師杰作,換作是其他國家,早就花上國內(nèi)旅游指南好幾頁的篇幅來隆重介紹了,但在意大利通常不過是給個腳注而已。
明天,理查德就要回英國了,他的第一份工作周一要上崗,在倫敦東區(qū)一家規(guī)模不小的綜合性學校做英語老師。馬爾伯勒學校的老校長給了他回校任教的機會,讓他教十年級學生英語。雖說他身上的運動校服已經(jīng)變成了畢業(yè)學士服,可回母校也不過是重復學生時代的見聞,他還能指望接觸到什么新東西呢?
他調(diào)整好背包,在蜿蜒的小道上緩緩前行。這條小道通向古老的蒙特其鎮(zhèn)(阿雷佐省的一個市鎮(zhèn),位于佛羅倫薩東南部。——譯注)。小鎮(zhèn)坐落在山頂上。他特地把蒙特其留到最后游覽,因為這里擁有一幅名叫《分娩的圣母》的壁畫,作者是皮耶羅·德拉·弗朗西斯卡(意大利文藝復興早期畫家。——譯注),畫中的圣母瑪利亞正給嬰兒耶穌哺乳。這幅壁畫是眾多學者公認的皮耶羅最精湛的作品之一,吸引了世界各地一大批圣徒和文藝復興愛好者前來瞻仰膜拜。
每邁出一步,理查德肩上的背包似乎就重一分,而下方山谷的景色卻愈加壯觀。山谷里,阿爾諾河(托斯卡納地區(qū)河流,是意大利中部最重要的河流之一。——譯注)蜿蜒曲折地前行,流過葡萄園、橄欖園,流過蓊蓊郁郁的山丘。
可當他爬到山頂,第一次俯視蒙特其鎮(zhèn)宏偉壯麗的全景時,剛才見到的小山小景瞬間變得黯淡無光,不值一提。
顯而易見,這個14世紀建起來的小鎮(zhèn),擱淺在歷史的洪流中,將一切現(xiàn)代化的事物都拒之門外。
鎮(zhèn)上沒有交通信號燈,沒有指示牌,沒有雙黃線,也看不到麥當勞。理查德悠閑地晃到市集廣場時,市政廳的鐘正好敲了九下。
天色不早了,卻也還暖烘烘的,可以讓當?shù)鼐用窈退@個不速之客在室外用餐。
理查德鎖定了一家掩映在橄欖古樹下的餐廳。他過去研究菜單后,不得不認清現(xiàn)實,那些菜興許合他的胃口,可惜卻不合他錢包的心意,除非他不介意今晚睡大街,第二天再走回九十公里開外的佛羅倫薩。
他發(fā)現(xiàn)廣場的另一邊有家隱蔽的小餐廳,餐桌上沒有鋪那種纖塵不染的白桌布,侍者穿的也不是時髦的亞麻夾克。他找了個角落的位子坐下,想起了現(xiàn)在本該坐在他對面的梅勒妮。他原本計劃和她待上一個月,然后一起決定搬到倫敦后要不要住一塊兒。在倫敦,梅勒妮做律師,他做老師。顯然,梅勒妮覺得她不需要再花一個月來做決定。
最近這幾個星期,理查德點單前總會先看價格,再看是什么菜。他選好了現(xiàn)在手頭能付得起的餐點,然后開始在背包里翻找一通,取出一本短篇小說集。他的導師向他推薦這本書,還建議他不要去管印度文學里的那些圣牛,好好欣賞R.K.納拉揚(印度作家。他是較早用英語寫有關(guān)印度題材的作家之一。其小說多發(fā)生在作者筆下虛構(gòu)的印度南部小鎮(zhèn)馬勒谷第,并以此系列作品而聞名。——譯注)的神來之筆。很快,理查德就沉浸在地球另一端的那個世界里,深陷于那里的小村莊稅務員的種種難題中,連侍者走到他身邊也沒有察覺。侍者一手端著水壺,一手提著籃子,里面裝著現(xiàn)烤的面包和一小碗橄欖。她把東西放在桌上,問他是否要點單。
“番茄培根醬意面,”他抬頭說,“再要一杯紅葡萄酒。”他不知道自己越過英吉利海峽后重了多少斤;不過這也沒什么要緊的,反正新工作上崗后,他就要恢復日跑五英里的老習慣了,以前就算是在考試期間,他也能堅持跑這么遠。
他才讀了幾頁《馬勒谷第的日子》(納拉揚1943年出版的短篇小說集。——譯注),侍者就過來了,把一大碗意面和一杯紅酒端到他面前。
“謝謝。”他說著,頭從書里稍微抬了抬。
他邊吃邊讀,讀得很入迷,到最后才突然發(fā)覺盤子已經(jīng)空了。他放下書,把最后一塊面包抹上最后一點濃土豆醬,再狼吞虎咽地吃完剩下幾顆橄欖。侍者過來把空盤子收走,又把菜單遞給他。
“還需要點些什么嗎?”她用英語問道。
“我沒錢吃別的了,”他大方承認,也不藏著掖著,連菜單也沒打開,怕禁不住美食的誘惑。“買單吧。”他說著,沖她暖暖地笑了笑。
他剛要走,就看到侍者端著一大份提拉米蘇和一杯濃咖啡過來了。
“我沒點——”話還沒說完,就看見侍者把食指放到唇上。她走得很急,他的“謝謝”還含在嘴里沒能說出口。
梅勒妮曾告訴他,他身上散發(fā)著孩子氣的魅力,會喚起女人的保護欲——但現(xiàn)在梅勒妮顯然不吃他這一套了。
提拉米蘇美味可口,理查德甚至放下了書,來好好享受這美妙的滋味。他邊喝咖啡,邊思忖著今晚要到哪兒過夜。侍者拿著賬單過來,打斷了他的思緒。他看了看賬單,發(fā)現(xiàn)上面沒有算紅酒的錢。要不要給她提個醒呢?她臉上洋溢的笑容暗示他還是不要的好。
他給了她十歐元紙幣,然后問她能否推薦幾個住宿的地方。
“鎮(zhèn)上只有兩家酒店。”她答道。
“但是拉康緹希納酒店——”她欲言又止,“可能……”
“你是說超出我的承受范圍?”理查德問道。
“但另一家不貴,雖然設施沒那么好。”
“這地兒聽著適合我,”理查德說,“離這兒遠嗎?”
“在蒙特其去哪兒都不遠,”她答道,“走到美第奇街盡頭,右轉(zhuǎn),左手邊就是皮耶羅酒店。”
理查德站起來,身體微微前傾,吻了吻她的臉頰。她紅著臉跑開了,這景象不禁讓他想起了哈里·查賓《一個更好的去處》(哈里·查賓是美國民謠歌手、作曲家。《一個更好的去處》是他1972年發(fā)行的《狙擊手及其他情歌》專輯中的一首,歌曲講的是一個在酒館喝酒的守夜人向一位女侍者傾訴衷腸,講述了自己前一夜與一位美貌女子發(fā)生一夜情后女子不辭而別的傷心事。這位相貌平平的女侍者一直對這位守夜人頗有好感。——譯注)那首民謠,想起歌里那一行行憂傷的旋律。他背上背包,沿著美第奇街走。走到盡頭右拐,發(fā)現(xiàn)酒店確實就在他的左邊,剛才那個侍者沒唬他。
他站在門外猶豫著,不確定口袋里僅存的八十六歐元夠不夠住上一宿。透過玻璃門,他看到了前臺接待員,正低頭查看登記簿。隨后她抬起頭,將一把大鑰匙遞給一對在旁等候的夫婦。門童提起行李,指引他們往電梯間走。
只看了那個前臺接待員一次,他就移不開眼了。他不敢移開,生怕這幻境般的美會消失。她的橄欖色皮膚光滑無瑕,一頭秀發(fā)又黑又長,卷曲的發(fā)尾剛好垂到那優(yōu)雅苗條的雙肩,笑起來時兩只棕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她穿著合身的黑西服和白襯衫,渾身上下散發(fā)著一種典雅的氣質(zhì)。這氣質(zhì),意大利男人早就司空見慣,而英國女人則愿意花重金效仿。她大約是三十的年紀,也許三十五,可她舉手投足盡是優(yōu)美雅致,并不顯老。理查德不禁想,自己要不是個剛畢業(yè)的小毛孩兒該有多好。
就算他的錢不夠住上一晚,也阻止不住他前去同她說話的腳步。他推開門,徑直走到前臺,沖她笑了笑。她也以微笑回應他,這一笑讓她更迷人了。
“我想要一間房。”他說道。
她低頭查看登記簿后,用英語說:“對不起,我們的房訂滿了。其實最后一間房才剛被訂走。”她的英語略帶口音,但不明顯。
理查德的目光掃過掛在她身后的那排鑰匙。“你確定一間也沒有了嗎?”他問道。他的視線越過柜臺,瞥見一小列倒著的旅客名單,又補了句,“房間再小也沒關(guān)系。”
她再次低頭查看顧客登記簿。“很抱歉,沒有了,”她重復道,“還有一兩個客人沒有登記入住,但我也不能把他們的房給你,他們已經(jīng)付過錢了。你去拉康緹希納酒店問了嗎?那邊興許還有房。”
“那邊太貴了,住不起。”他說。
她點點頭表示理解。“山腳下有家小旅館,是個老太太開的,你可以去看看,不過得抓緊,她11點就關(guān)門了。”
“你能幫我打電話問問她那兒還有房嗎?”
“她可沒有電話。”
“或許我可以在大廳的休息室湊合一晚?”理查德抱著一絲希望問道。“會有人發(fā)現(xiàn)嗎?”他露出一張孩子氣的笑臉,梅勒妮曾說任何人都無法抵抗這張笑臉。
她第一次對他皺了皺眉。
“如果我們女經(jīng)理發(fā)現(xiàn)你睡在休息室,不僅你要被趕出去,我可能飯碗也要丟了。”
“這樣,讓我住在離這兒最近的地方就好。”他說。
她緊盯著理查德,身體往柜臺伸出一截,悄聲道:“坐電梯到頂樓,在那兒等著。如果半夜12點訂房的客人沒來,你就住他房間。”
“謝謝。”理查德說道,心里想要給她個擁抱。
“你最好把包留在前臺。”她這么說著,也沒多解釋一句。
他脫下背包,她迅速拿到柜臺下。“謝謝。”他再次表示感謝,隨后走到電梯前。電梯門開了,門童從里面走出來,站到一旁,在理查德進電梯時給了他一個暖心的笑。
窄小的電梯慢悠悠地往上爬,發(fā)出嗡嗡的響聲。到達頂層,他剛走出電梯,就發(fā)現(xiàn)自己在一條幽暗的走廊上,發(fā)光的只有一只燈泡,連燈罩也沒有。理查德不敢相信自己還在剛才那家酒店里。周圍沒看到有椅子,腳下的地毯已經(jīng)被踩得不成樣了,他只好蹲下來,背倚著墻,后悔沒把書從包里取出來。有那么一會兒,他想回到大廳把書拿上來,但想到萬一跟女經(jīng)理撞個正著,是要被趕到大馬路上的,他只得繼續(xù)老老實實在那兒待著。
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不耐煩地在走廊上來回踱步,時不時看看表。
市政廳的鐘敲響第十二下時,他覺得自己在這個走廊上一分鐘也不愿多待了,睡在大街上也比在這兒好。他走到電梯前,按下按鈕,然后等著。終于,電梯門開了,里面是她。在這昏暗的光里,她的魅力又多了幾分。
她走出電梯,牽起他的手,領(lǐng)著他在走廊上走。最終他們來到一扇門前,門上沒有房號。她把鑰匙插入鎖眼,打開房門,然后拉他進屋。
理查德四下環(huán)顧,發(fā)現(xiàn)這房間也沒比他大學的書房大多少。那床既不像單人床,也算不上雙人床,快把整間房都占滿了。墻上零星掛著幾張家庭合照,透露了這是她住的地方。房間里只有一把小椅子,他不禁疑惑,她想讓他睡哪兒。
“我很快就好。”她笑著說,進了浴室,她的笑容讓他心里稍微好受了些。
理查德在木椅上干坐著等她出來,不知道現(xiàn)在能干些什么。
浴室里傳來嘩嘩的水聲,理查德腦子里有千萬縷思緒在飄飛。梅勒妮是他第一個真正的女友,他正想著她的時候,浴室門開了。過去兩年,他都沒正眼看過梅勒妮之外的任何女人。
她披著浴袍走了出來,帶子還松著。
“你似乎也得洗個澡。”她說著,從他旁邊過去,浴室的門為他留著。
“謝謝。”他答道,然后進了浴室,關(guān)上門。溫暖的水流從肌膚滑落,理查德盡情享受這種感覺。這炎熱又漫長的一天,讓人身上汗津津的,但一塊肥皂就能慢慢除去理查德滿身的污垢。
擦干身體后,他又開始后悔沒有把背包拿上來。他不想再把臟衣服穿回身上了。四下看了看,發(fā)現(xiàn)門后還掛有一條浴袍。他穿上后驚訝地發(fā)現(xiàn)還挺合身。
理查德關(guān)上浴室的燈,小心翼翼地打開門。屋子里黑漆漆的,但透過薄薄的床單,他還是能看到她柔軟的軀體的輪廓。他站在那兒,看到一只手正把床單往回拽。他踮著腳走到床邊,直挺挺地坐在床沿。她又把床單往回拽了拽,沒說什么。他躺下,背對著她。
過了一會兒,他發(fā)覺一只手在解他的浴袍,另一只手試圖脫掉它。他正想著梅勒妮,她就把他的浴袍扯下來了,扔到地上,光溜溜的身子靠過來,抵著他的背。
她開始吻他的頸背。梅勒妮消失了。剛開始,他一動不動,任由一只手撫摸著他的每一寸身體,先是脖子,然后是后背;另一只手則緩緩地探到他的大腿內(nèi)側(cè)。他轉(zhuǎn)過身來,抱住她。她四射的魅力讓他想要把燈打開,來好好欣賞她的軀體。親吻她時,他胸中升騰起一陣欲望,體味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他們溫存繾綣,好似這是生平第一次。她躺回去時,理查德仍把她摟在臂彎,遲遲不愿睡去。
他迷迷糊糊醒來,感覺到一只手正輕輕地在他的大腿內(nèi)側(cè)游移。這次做愛,他放慢了速度,卻更加自信;而她則毫不掩飾自己的感覺。他不知道他們做了多少次,直到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灑入屋內(nèi),他才第一次看清她有多美。
市政廳的鐘敲響第八下時,她輕聲道:“親愛的,你得趕緊走了,我9點要上班。”
理查德輕輕吻了吻她的唇,隨后下床走進浴室,迅速沖了個澡,然后穿上前一天的衣服。
回到臥室,看到她站在窗前。他走過去,擁她入懷,眼神充滿期待地往床的方向望了望。
“你該走了。”她給了他最后一吻,溫柔地說。
“我不會忘了你的。”他對她說。她略帶傷感地笑了笑。
她推開窗,默默地指了指防火梯。理查德爬出窗外,躡手躡腳地攀下鐵梯,盡量不弄出太大的聲響。雙腳落地后,他抬起頭,朝她一絲不掛的軀體望了最后一眼。她送給他一個飛吻,讓他不禁想,如果今天是他假期的第一天而不是最后一天那該多好。
他輕手輕腳地繞過幾只花盆,順著碎石路,朝前方的鏤空格子門走去。打開門,他發(fā)現(xiàn)自己又回到了大街上。他來到酒店前,再次透過玻璃門朝里看。可這一回,昨夜那個令人銷魂的身影變成了一個身形臃腫的中年女人,這個人一定是酒店經(jīng)理。
理查德看了看手表。如果還想去看壁畫《分娩的圣母》,還想留有充裕的時間去趕回佛羅倫薩的火車的話,他就得趕緊把背包取回來。
他再次走進酒店,底氣比昨天足了些。他款步走到柜臺前,經(jīng)理抬頭看他,面無表情。
“早上好。”理查德說。
“早上好。”她一面答,一面細細地端詳眼前這個人。
“有什么可以幫您的嗎?”
“我昨晚把背包落這了,現(xiàn)在來取。”
“德梅特里奧,這事兒你知道嗎?”她問道,依舊盯著理查德。
“是的,夫人,”門童答道,然后把背包從桌后拿到前臺,“是這個包,先生,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說著,沖理查德眨了眨眼。
“謝謝。”理查德向他道謝,心里很想給他些小費,但……
他把包拽過來,背在肩上,轉(zhuǎn)身要走。
“請問昨晚您在我們酒店住了嗎?”他剛走到門口,就聽到經(jīng)理問。
“沒有,”理查德轉(zhuǎn)身答道,“很不走運,我來得有點晚,沒房了。”
經(jīng)理低頭看了看登記簿,皺了皺眉。
“您說您昨晚想要一間房?”
“對,但是房間訂完了。”
“這就怪了,”她說,“昨晚還有好幾間空房啊。”
理查德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來回她。
“德梅特里奧,”她轉(zhuǎn)身問門童,“昨晚誰值的班?”
“是卡洛塔,夫人。”
理查德微微一笑。這名字真好聽。
“卡洛塔,”經(jīng)理搖了搖頭,重復道,“我得跟這姑娘好好談談。”
“她幾點來上班?”
9點,理查德差點說漏嘴。
“9點,夫人,”門童答道。
經(jīng)理轉(zhuǎn)過身來,面向理查德。“很抱歉,先生,希望沒有給您帶來不便。”
“不礙事的。”理查德邊說邊開門,不敢再回頭,怕經(jīng)理發(fā)現(xiàn)他臉上的笑。
等門關(guān)好后,經(jīng)理轉(zhuǎn)過去對門童說:“你知道嗎,德梅特里奧,這已經(jīng)不是她第一次這么干了。”
(黃夢園:上海外國語大學,郵編:2016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