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比爾·普洛奇尼

我在后院待了不到兩分鐘,羅杰·特爾福的禿頭就從分隔我們兩家的柵欄上伸了過來。這一點兒也不奇怪。只要是在我們這個街區發生的事情,那就逃脫不了特爾福和他妻子艾琳的法眼。如果只把他們說成是那種普通的多管閑事的鄰居,那對他們而言是不公平的。他們是此類鄰居中的典范、標桿、楷模,將偷偷摸摸、躡手躡腳、疑神疑鬼、探頭探腦、涎皮賴臉、粗魯無禮發揮到了極致。
“我覺得好像聽到那邊有動物嗅鼻子、低聲吼叫的聲音,”他說,“你可別告訴我,蘇珊娜讓你買了一條狗啊。”
“好吧,”我說,“我不告訴你。”
“那條雜種狗是你的嗎?”
“那不是普通的雜種狗,是羅特韋爾犬(一種黑棕色的大狗,多用來看門。——譯注)。是隔壁街區的林德曼家養的。”
“嗯,好在不是你家養的。艾琳和我都不喜歡狗,特別是體型大的那種。太臟了,老是喜歡把埋在地下的東西扒出來,而且叫個不停。”
“喬治不怎么叫。”
“喬治?你怎么知道那狗的名字是喬治?”
“它項圈的吊牌上寫著呢。”
“哦,好吧,不過這名字可不好聽。它在你家院子里干什么?”
“它來玩玩啊,”我說,“我家后院的柵欄上有一塊木板松了,我一直沒空修。”
“它在啃什么?”
“嗯,好像是根骨頭吧……哎呀,對呀,沒有別的,就是那東西。一根骨頭。”
“很大的一根啊。我好像從來沒見過那樣的骨頭。是狗帶過來的?”
“不,是我給它的。”
“是嗎?你從哪兒搞到那樣一根骨頭的?”
“我家冰柜。”
他眉頭緊鎖,整個臉上的表情活像一條巴吉度獵犬。特爾福沾沾自喜地以為他是一個思想深邃的人,能夠透過現象看到本質。他老婆也像他那樣,自我感覺良好。在這樣的自我欺騙之下,他們兢兢業業地活著。他們倆大概都是什么方面的作家吧。丈夫經常編些和家具、家用電器、房屋維修等有關的小文章,老婆則寫些烹飪方面的文章,她最杰出的作品就是“紫色蔬菜之王:世界各地的茄子美食”。他們都不上班,而是在家里工作,這樣就有了足夠的機會追尋二人的共同事業——干涉別人的事。
“所有那些小包小包的東西也是來自那里嗎?”他追問道。
“什么小包小包的東西?”
“今天早上你塞到垃圾桶里的那些東西。”
“羅杰,你驚到我了!你管閑事的手段通常都比較文雅,現在不至于墮落到翻垃圾桶了吧。”
“翻垃圾桶的不是我,”他說,“是那些該死的雜種狗里的一條。我把我家的垃圾桶往外拖,好讓垃圾車裝走,這時,偶然看到那條狗把一個小包裝的東西往外拖,于是,把它趕跑了之后,撿起那個小包,放回你家垃圾桶,我這才注意到桶里有那么多一小包一小包的東西。”
“很好,”我說,“很有想象力,你該試試寫小說。”
“是啊,巧合的是我確實想在小說創作方面一試身手呢。那些肉好好的,你為什么要扔?”
“不是好好的肉。以前是好好的,現在不是了。大部分都是鹿肉,是我的同事去年給我們的。”
“那肉怎么啦?”
“冷凍灼傷了。”我說。
“什么?”
“那是指肉在冰柜里放久了之后表面的水分沒了,變成了褐色。你寫作前做文獻研究的時候應該會看到與之相關的內容啊。”我說。
“我知道冷凍灼傷是什么,但是,我看到的那些小包裝的東西,大多已經化了。”
“嗯,當然化了。我是昨天晚上把那些肉從冰柜里拿出來,放到垃圾桶里的——除了給喬治吃的那根骨頭。喬治可不在乎什么‘冷凍灼傷。”
特爾福又露出了與巴吉度獵犬一樣的表情。我不想看他苦思冥想的樣子,于是抬頭望著天。今晚天氣很好,萬里無云,不過,如果你想坐在門廊上看書,還是有點兒冷。我嘆了一口氣。秋天差不多已經到了,楓樹上的葉子已經開始變色。
“昨天夜里你家聲音很大,是怎么回事啊?”特爾福質問道。他從來不會好好提問,總是一副咄咄逼人的樣子。“清理冰柜不至于發出那么大聲音吧,而且都那么晚了,聲音一直持續到11點之后,聽上去像電動工具的聲音。”
“是電動工具,”我說,“我在地下室里忙呢。”
“忙什么?”
“結束一個項目。”
“什么類型的項目?”
“私人類型的項目。”
“看來是個重大秘密啊,”特爾福惱火地說,“因為你把地下室的窗簾拉得緊緊的。實際上,在過去的這幾天里,你家的大部分窗簾、百葉窗什么的,都放下來了。”
“望遠鏡看不到里面,肯定讓你覺得沮喪了吧。”
“你覺得我會用望遠鏡窺視你?”
“我知道你會這樣做的。我親眼見過。”
他的喉嚨里發出了一個聲音,和我給喬治那根骨頭時它發出的聲音別無二致。“那么晚還用電動工具,”他說,“吵得艾琳和我睡不著覺——蘇珊娜一定也睡不著吧。”
“對此我表示懷疑。”
“哦?為什么?”
“她不在。”
“她不在?你這么說是什么意思?”
喬治似乎和我一樣,對這場對話感到了厭倦。本來它是一直趴在草地上,前面的兩只爪子抱著骨頭啃,現在站了起來,牙齒緊緊咬住骨頭,朝我家后院的柵欄跑去。
“霍華德?”
“怎么了?”
“你說蘇珊娜昨晚不在,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說的那個意思,而且她今天也不在。正是這個原因,我才讓喬治過來玩,我才放心大膽地給它那根骨頭。我知道你心里在嘀咕,所以,干脆直接告訴你吧。”
“她在哪兒?她去什么地方了?”
“出去了。”我說。
“出去了?什么時候走的?去哪兒了?”
“兩天前,出去玩了。”
“虧你說得出口!星期天一天我都在家里。艾琳和我都在家,我們沒有看到你們家的哪一個人出去。”
“羅杰,我知道你們倆很想記錄下我這里發生的一切,但總會有遺漏的時候吧。現在,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要回去啦,家里還有事情等著我去做呢。”
他在我身后喊了句什么,但我實在不想聽。清靜、隱私這兩樣東西在我們這個街區以及我家的地盤上屬于稀罕物,如果有機會,就要抓緊時間享受。
我將蘇珊娜臥室衣櫥里面掛著的衣服取下來,疊好后放進密封袋,這時,電話鈴響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艾琳·特爾福打來的。
“霍華德,”她帶著重重的鼻音說,“蘇珊娜呢?”
“蘇珊娜出去了。羅杰肯定已經告訴過你了。”
“嗯,我要和她說話,問她蘿卜的烹飪方法。我正在寫一本這方面的新書。她去哪兒了?”
“她出去玩了。”
“去誰家玩?在哪兒?”
“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話,她姐姐家。她病了。”
“蘇珊娜病了?”
我嘆了一口氣,“不是蘇珊娜,是她姐姐病了。”
“我不知道蘇珊娜還有個姐姐,她從來沒有和我提起過。”
“她很少提到她姐姐。她們兩個人的關系一直不近。”
“那她為啥還要去她姐姐那里?”
“我剛剛解釋過,她姐姐病了。畢竟是一家人嘛。”
“她什么時候回來?”
“我不知道。可能要過一陣子。好一陣子。”
艾琳沉思了一會兒說:“她姐姐住在哪兒?”
“杜魯斯,位于明尼蘇達州。”
“我知道杜魯斯在哪兒。她姐姐叫什么名字,電話號碼是多少?”
“這些我可不能告訴你。”
“什么?你為什么不能告訴我?”
“蘇珊娜不想有人打擾她。她不想有人打擾她姐姐。你打電話過去應該可以算得上是打擾她們了。”
她又陷入了沉思。終于,她用陰沉的語調說:“霍華德,我就直說了吧——羅杰和我有點擔心。”
“擔心蘇珊娜的姐姐?”
“擔心蘇珊娜。”
“你們為什么要擔心蘇珊娜?”
“過去的這幾天,好像發生了好多有趣的事情,這就是原因。”
“是嗎?太有趣了。”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你不能怪我們——”
“我不能怪你們嗎?”說著我掛了電話。
當我搬著另一個硬紙板箱出了大門的時候,特爾福正在門廊下面的臺階旁站著呢。更準確地說,他在臺階旁單腿蹦跳著,那樣子似乎快要憋不住了,急著要上廁所。他的這種動作我以前見過很多次。這動作加上他身上俗不可耐的黃色運動服,意味著他馬上就要出發,開始晨練——一邊漫步,一邊東張西望、打探消息的那種“晨練”。
“這都是些什么啊,霍華德?”他朝我停在車道上的小汽車指了指。我在汽車的后排座椅上、尾廂里堆了好多紙板箱和塑料袋。“你該不是在搬家吧?”
“這樣你就失去了一個主要的監視對象——我沒這樣的運氣啊。”
“那些箱子和塑料袋里裝的是什么啊?”
“你覺得呢?”
“看上去可能是衣服之類的。”
“精彩的推理!”我說,“就是衣服之類的東西。”
“你準備怎么處理它們?”
“像平常處理那些雜物一樣,送到‘好意(美國一家著名的慈善超市。——譯注)去。”
“雜物,是嗎?好像挺多的呢。”
“是的,顯然很多。”
我把最后一箱搬到汽車的副駕駛座位上,特爾福依然一蹦一跳地跟著我。
“大部分都是你的東西?”他問。
“不是,大部分都是蘇珊娜的。”
這句話令他眉頭緊鎖,“為什么?”
“什么為什么?”
“你扔掉的東西為什么大部分都是她的呢?”
“她再也用不著那些東西了。”
“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這些東西對她沒用了。”
“為什么?”
“那你要等她回來后問她。”
“我在問你呢。”
“那你會沮喪而歸的。我的回答是——這不關你的事。”
那天下午我回家后不久,特爾福又露面了。我開了一家“霍華德·J.本內特個稅專家聯合公司”,公司其實只有我——一名勤勉工作的注冊會計師和其他兩名初級合伙人而已。今天我早早地離開了公司,去買了些東西。車庫的門開著,我正在把尾廂里的東西往外搬的時候,突然覺得脖子后面有人在呼吸。特爾福像一個幽靈,悄無聲息地出現了。
“你都買了些什么呀?”他問,“那個是涂料嗎?”
“你的推理能力令人稱奇啊。你是根據罐子上‘白色乳膠漆幾個字還是根據其他線索推斷出里面的東西的呢?”
“你打算漆什么?”
“我的工作間,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話。”
“我上次看過工作間,好像沒有這個必要啊。”
“嗯,現在有必要了。兩面墻上有斑點。”
“斑點?”
“你知道,就是那些——劃痕、刮痕、污漬之類的。”
他的眼睛瞇了起來,“什么樣的污漬?”
“你說工作間的墻上還能有什么樣的污漬?”
“你說嘛。”
“不就是木膠、清漆之類的東西嘛。做木工的時候,不可能不濺到墻上的。”
“濺——”他重復著這個字,好像它是個意思深奧的字。
我把買的東西全部拿出來之后,關上尾廂蓋。
“那是什么?”特爾福問。
“好吧,既然你問,那我們就來看看吧。它的形狀像保齡球袋,尺寸也像保齡球袋,和保齡球袋太相像了。那么,它是保齡球袋嗎?”
“你不打保齡球。”
“你怎么知道我不打的呢?”
“你從來沒說過和保齡球有關的話,我也從來沒有見你帶著任何與保齡球有關的裝備。”
“我在認識蘇珊娜之前經常打保齡球,但她覺得這是一項愚蠢的運動。”
“我也認為那是愚蠢的運動。你的球和運動鞋在哪兒?”
“那些東西我還沒買呢。”
“那你怎么會買保齡球袋呢?”
“我喜歡這只袋子的外觀。”
“我覺得它很普通啊。你怎么會決定要重新開始打保齡球的呢?”
“為了鍛煉。”
“盡管蘇珊娜持有那樣的觀點,你還是要打保齡球,是嗎?”
“她在這件事上沒有發言權。”
“為什么?”
“因為她沒有。”我說。
午夜剛過,我關上客廳的燈,揭開窗簾的一角朝外窺視,只見特爾福家的房子黑乎乎的,在我家柵欄不遠處聳立著。房子里沒有燈。
我拎起早已準備好的包,走過廚房,來到后院。夜空晴朗,沒有月亮,但星星很亮,我完全可以看清腳下的路。我來到堆放園藝工具的棚屋,拿了一把鐵鍬,走到玫瑰園。園里有兩簇玫瑰花,一簇是白色的大馬士革玫瑰,一簇是黃色的玫瑰,都是蘇珊娜的最愛。我在這兩簇玫瑰花之間松軟的土地上挖了一個坑。這坑相當深。我把那包埋在坑里。做完之后,我將鐵鍬放回原處,回到屋里。
我不是十分肯定,但是,當我朝特爾福家瞥去一眼的時候,我想我看到他家樓上臥室開著的窗戶后面似乎有動靜。
奇怪的是,第二天我沒有受到特爾福或他老婆的騷擾,但好景不長。6點鐘的時候,我在給房子前面的草坪澆水,這時,艾琳出現了。她開始了每天的保健運動。他們倆的分工是這樣的:羅杰早晨在社區漫步兼打探情況,艾琳則在晚上出來活動。他們在同一天的不同時間里,從不同的方向出發,逡巡于社區的大小角落,那種默契猶如訓練有素的突擊隊員,你不得不佩服。
她邁著碎步快速朝我這個方向走來,在距離我幾步遠的人行道上站住了。如果說她丈夫像一條巴吉度獵犬,艾琳就是一條狐貍犬——體形不大,五官瘦削,長長的鼻子總是濕乎乎的,閃閃發亮,好像隨時準備伸到不屬于自己的領地上去。
“嗯,霍華德,”她說,“我估計你沒有接到蘇珊娜的消息吧。”
“可是我有啊,她昨晚打電話給我了。”
“是嗎?她姐姐的身體怎么樣了?”
“正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那她很快就要回來了。”
“可能不會。”我說。
長鼻子抽動了一下。“如果杜魯斯那里用不著她了,為什么不回來呢?”
“不要她幫忙,但她還是可以在那里待著啊。”
“待多久?”
“這可說不準,可能無限期。”
“這是什么意思?她再也不回來了?”
“無限期并不代表永遠,艾琳。”
“她為什么要待在杜魯斯呢?”
“因為她喜歡那里啊。我不得不遺憾地說,她喜歡那里勝過喜歡我。”
“你是在告訴我,她離開你了嗎?”
“我什么也沒有告訴你。”
長鼻子又抽動了一下。眉頭緊皺。“我不相信蘇珊娜會在一念之間丟下這個家,丟下她的一切。那不是她的風格。”
“我并沒有說她是在一念之間做出的決定啊。”
“我還是不相信。”
“你以為你了解她,可實際情況并非如此。我也一樣。”
“嗯,你不了解她,這可是一句大實話。”
她轉身離開,嘴里咕噥著:“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聲音很大,我聽得清清楚楚。
我給草坪澆完水,坐在門廊前的臺階上,享受傍晚的安靜。我待了不到五分鐘,特爾福就沿著我家門前的人行道大步走了過來。和通常的戰術不一樣,他這次采取的是正面進攻。
“昨晚忙到很晚啊,本內特?”他開門見山。
“現在你喊我本內特,不喊我霍華德了?”(“我”的全名是霍華德·本內特,正式稱謂時用姓,非正式稱謂時用名。——譯注)
“很晚,午夜過后還在忙。”
“如果說我午夜過后還在忙,”我說,“那你和艾琳一定也沒歇著,你們真是一對夜貓子啊。”
“你那么晚不睡覺,在玫瑰園里挖呀挖的,在忙什么?”
我揚起了一邊的眉毛,“普通望遠鏡不好用了,是嗎?現在你們已經整上高科技,買了紅外線望遠鏡,用于夜間偵察了?”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是的,我沒有回答你的問題,而且我也不打算回答。我在自己的地盤上干什么——無論是白天還是晚上,都和你無關。”
他呼哧呼哧地喘著,活像一臺出了故障的草坪修剪機,“這事兒你逃不了,本內特。”
“什么事兒?”
“我們會有辦法的。我們會弄清楚的。”
“是嗎?”我微笑著說,“我本人喜歡玩拼圖游戲,這是一種很好的消磨時間的方式。”
“拼圖游戲?”
“在多種可能中左挑右選,尋找合適的拼在一起,完成構圖。很刺激,很有挑戰性。”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是啊,”我說,“你當然不知道。”
“是不是還在收拾,想再找些東西捐給‘好意?”
第二天早上,我在車庫門口的時候,“狐貍犬”特爾福來了。
“艾琳,他說得對,”我說,“我想再找些東西捐給‘好意。”
“估計那些東西都是蘇珊娜的。”
“你怎么估計都行。”
“清掉她所有的東西,因為你說她再也不回來了。”
“我沒有這么說。”
“我不相信她去了杜魯斯。我敢打賭,她甚至連姐姐都沒有。”
“你打這個賭肯定會輸的。她確實去了杜魯斯,而且,她確實有個姐姐。”
“這是你說的。”
“艾琳,那你說呢?”
她用一根手指對著我說:“我說她根本就沒有離開這里,我說你對她做了一些事情。”
“例如——?”
“一些說不出口的事情。你逃不了的。”
“羅杰昨天晚上也做了同樣的暗示。”
我將最后一只密封袋放進汽車尾廂,地上只剩下保齡球袋了。艾琳似乎第一次注意到保齡球袋。她的鼻子抽動了一下,牙齒咬合在一起。
“那個袋子,”她說,“里面裝的什么?”
“那是個保齡球袋,所以,里面裝的肯定是保齡球啊。”
“你告訴過羅杰,你沒有保齡球。”
“我告訴過嗎?他肯定誤解了我的意思。”
我拎起袋子。
艾琳倒吸了一口氣,向后退去,“這邊有污漬。看起來……是濕的。”
我說:“你想多了。”說著,將袋子放進尾廂。
艾琳又倒吸了一口氣,這次的聲音更大了。
“現在你又有什么事?”
“你放下袋子的時候,沒有發出沉重的悶響,它……它……”
“它怎么了?”
“它發出的是稀里嘩啦的聲音。”
“保齡球不會發出稀里嘩啦的聲音,艾琳。”
“我聽到了什么我自己知道!”她舉著雙手后退著,似乎在防備我攻擊她。她的臉色變成了她最喜歡的那種蔬菜的顏色,眼睛外突。
“我的保齡球袋子里能放什么,”我問,“才能發出稀里嘩啦的聲音呢?”
她說了一句什么,聽上去好像是“啊!”的一聲,然后就飛速逃離了。
那天晚上7點,我家門鈴響了。兩名身穿西裝的男子站在門廊外面,一個身體健壯,皮膚黝黑;另一個皮膚白皙,身體單薄。黑皮膚的那個問:“您是霍華德·本內特先生嗎?”
“是,有什么事嗎?”
“我們是警察,”兩人亮出了警徽給我看,“我叫皮洛夫斯基,他叫詹金斯。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們想和您談談。”
“不介意,不介意,”我說,“可是我實在想不出原因啊。”
“我們可以進去說嗎?”
我領著他們走進客廳。詹金斯說:“本內特先生,我們就直說了吧——我們接到報告,說您和您妻子行動異常,令人生疑。”
“啊,”我說,“我明白了,是特爾福那家子舉報的吧。我早該想到他們會給你們打電話。”
“為什么?”
“他們就是我的地獄啊。整天探頭探腦、鬼鬼祟祟,一有風吹草動就大驚小怪的。幾天前蘇珊娜臨時有事出去之后,他們就開始讓我忍無可忍了。”
“您妻子蘇珊娜到哪兒去了,本內特先生?” 皮洛夫斯基問。
“去杜魯斯看她姐姐了。她姐姐病了,臥床不起。我和特爾福夫婦說過不止一次了。”
“她回來嗎?”
“當然回來。只要她姐姐的情況有所好轉,她就回來。”
“特爾福夫人說,您告訴她您妻子離你而去,永遠待在杜魯斯不回來了。”
“那她就誤解我了。他們兩口子都一樣,一系列完全不搭界的事,他們能給你理解歪了,而且死不悔改。”
“那您說說他們誤解您的那些事情吧。”
我一五一十地說了。詹金斯不停地在本子上記著。
皮洛夫斯基說:“保齡球袋是濕的,放到車里發出稀里嘩啦的聲音——這個問題你還沒有解釋。”
“噢,那個啊。艾琳·特爾福的想象力真是驚人。你們知道她是一名作家吧。保齡球袋根本不是濕的,只是有點臟了。袋子里除了一只舊的保齡球,其他什么也沒有。我往車里放袋子的時候,她聽到了她希望聽到的聲音。”
“那個袋子和球現在在哪兒?”
“和我收拾出來的其他東西一起,都在‘好意呢。”我撒了個謊。實際上,我趁著沒有人的時候,把保齡球以及那個袋子一起扔到距離我辦公室不遠的一處工業垃圾場里了。
兩人都點點頭,詹金斯又在本子上記錄下來。
“你們瞧,”我說,“小茶壺里能有什么驚濤駭浪?他們就是大驚小怪。”
“看起來確實是他們多慮了。” 皮洛夫斯基說。
“我們四處看一下,可以嗎?”詹金斯問,“您自然有權拒絕我們。我們沒有搜查令。”當然了,他說這句話的潛臺詞是如果有必要,他們完全可以去弄一張來。
“什么可以不可以的呀?絕對沒有問題!”我說,“你們隨便看!我沒什么要隱藏的。”
我領著他們樓上樓下走了一圈。他們彬彬有禮,對我很尊重,但在搜查的時候十分仔細。他們對我工作間新刷的墻面以及地下室的其他地方表示出特別濃厚的興趣。他們檢查了我的工具,甚至還打開我的雙開門冰柜看了看。他們自然沒有發現什么能夠證明我犯罪的東西。他們什么也不會找到的。
我領著他們出了地下室,來到玫瑰園。我挖出先前埋在那里的那尊丑陋的陶瓷鳥像。“我是臨時起意,”我說,“我一直不喜歡這個鳥像,現在趁著蘇珊娜不在家……嗯,我就是不想看見它!我再也忍不下去了。”
“您為什么要埋它呢?”皮洛夫斯基問。“為什么不直接扔到垃圾桶里呢?”
我有些羞愧地說:“說句老實話,我這樣做是為了給自己留個退路。我想,如果蘇珊娜注意到鳥像不見了,發火了,我還可以挖出來,假裝說鳥像被我放到其他地方去了。”我嘆了一口氣。“既然已經挖出來了,我想還是把它放回原處吧。這個想法從一開始就是一個愚蠢的想法。”
他們即將告辭。在離開之前詹金斯要了蘇珊娜在杜魯斯的姐姐的姓名、地址和電話。我一一告訴了他,說:“除非萬不得已,請不要打她的電話。我想你們一定能理解吧。”
“本內特先生,我們要這些信息只是為了寫報告用。”
“這么說,這一切都是一場誤會,你們對此結果感到滿意嗎?”
“如果不考慮我們浪費了納稅人的時間和金錢……”
“特爾福夫婦恐怕不滿意吧。”
“如果我們滿意了,”皮洛夫斯基意味深長地說,“他們最好也滿意。”
第二天,特爾福夫婦誰也沒有前來打擾我,第三天上午也沒有。我連他們的影子都沒見著。他們好像就這樣從我的生活中消失了。但這只意味著他們改變了戰術,由公開轉為地下了。不管警察怎么說,他們都不會滿意的,直到他們親眼看見活蹦亂跳的蘇珊娜。
這就是我第四天上午吹著口哨開車去機場的原因。
下午3點,從杜魯斯起飛的航班準時到達。當我將車停在機場外面的時候,只見蘇珊娜正帶著行李等著我呢。雖然我沒有遲到一分鐘,她還是滿臉不悅地看著手表。
開出機場時,我說:“親愛的,你回來了真好。”
“馬蘋果(又名“橙桑”“奧賽奇橙”“猴腦果”,果實有香味,但不能食用。植株上有尖銳的刺,在還沒有發明鐵絲網的時候,常被種植成樹籬,作為隔離牲畜的圍墻使用。——譯注)。”她說。這是她的口頭禪,也是我一直討厭的一個詞。“你很可能指望著我離家的時間長些,再長些吧。”
“不是那樣的。”
“你當然是那樣想的。嗯,你的愿望也許能夠成真。如果我姐姐的情況下周還沒有好轉,我可能還是要回那兒去。”
“聽你這么說我很難過。”我說。
“馬蘋果。你就是喜歡一個人待著,你別想否認。你可以整天泡在書里,什么家務都不做,多自由啊。”
“我從來沒有不做家務啊。”
“有我在旁邊督促,你是從來沒有不做家務。我列在單子上的事情你沒有全部完成吧?”
“啊,你猜錯了。我做完了。”
“我的縫紉間里要一張新桌子,你做好了?”
“一個晚上就做好啦。”
“單子上寫的要打包的衣服都送到‘好意了?”
“是的,親愛的。我還從地下室收拾了一些零散的東西。”
“你那邋遢工作間的墻重新刷過了?”
“四面墻都刷過了。”
“儲藏室以及冰柜收拾了?”
“是的,我還收拾了冰箱。這是我做的一件好事。冰箱里面藏著一個甜瓜,是好幾個星期前買的,我們都忘記了。”
“一定爛了吧。”
“是的,”我說,“稀巴爛。”
“嗯,”她說,“你整天除了游手好閑,還做了什么?”
“和特爾福夫婦發生了一些趣事。”
“趣事?他們可都是大忙人啊。”
“我們玩了一個游戲。”
“什么游戲?”
“實際上,這是他們倆發明的游戲。如果換成我,我是永遠也想不出來啊。但是,我很快就掌握了游戲規則,甚至還制定了我自己的規則。”
“嗯,不錯。最后誰贏了?”
“我。”
“你真棒!”她說。她拋開了這個話題,沒有再問下去。對我取得的小小成就,她從來不感興趣。
到家后,我有意將車停在車道中央,然后,扶著蘇珊娜下了車。特爾福夫婦坐在自家門廊上。他們一見蘇珊娜就站了起來,像兩只興奮的鵝那樣伸長了脖子。我開心地朝他們揮手致意,他們沒有回禮就縮著腦袋回屋了。
做完晚餐之后,我坐在屋前的門廊上,欣賞著黃昏時分的社區景色。傍晚有點暖和。在一天之中,我最喜歡的就是黃昏了。它安靜、祥和,是沉思的好時候。特爾福家的燈亮了,但沒有看見羅杰或艾琳活動的跡象。以前他們家的窗簾總是拉得緊緊的,總有一些窗簾的角在抖動,因為后面有人。現在,所有的窗簾都拉開了。這在我的記憶中是第一次。我想,恐怕要過一陣子他們才會對本內特一家恢復窺視行動了。經受了多年的折磨之后,想到即將度過一段漫長而寧靜的生活,還真有點興奮呢。
我聽見紗門“嘭”的一聲關上了。不一會兒,蘇珊娜走到了我的身邊。“你咧著嘴笑什么?”她問。
“是嗎?我沒意識到。”
“你剛才在想什么?”
“哦,就是隨便瞎想。想著各種可能性。”
“霍華德,你的話我聽不懂。有時候我在想,我到底是中了什么邪,當初和你結了婚。”
我還沒有來得及回答,喬治——隔壁街區林德曼家的那條狗,從我家房子的拐角處跑了過來。蘇珊娜一聲尖叫,狗止住腳步,耳朵向后貼在腦袋上。
“霍華德!”
“別擔心,”我說,“它不咬人。”
“不咬人?這樣一條難看的狗,怎么進了我們家院子?”
“后面的柵欄上有一塊板子松了——”
“板子松了?你為什么不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那樣的一條畜生,在我家就這么跑進跑出的!誰知道它會惹出什么禍來。快把它弄走!立即!”
我“嗖”的一聲站起來,跑到門廊下面。喬治對我搖著尾巴,走過來舔我的手。
“不把板子修好你別回來,聽到了嗎?”
“好的,親愛的,不用喊,我聽得見。”
“馬蘋果。”她說。她回到屋里,“嘭”的一聲關上門。
“過來,喬治。”說著,我領著狗朝后院走。它不想走。它站了下來,舌頭伸得老長,圓圓的眼睛渴求地看著我。我彎下腰來,輕輕地拍了拍它的腦袋。
“伙計,今天晚上沒東西給你啦,”我告訴它,“但在可以預見的將來,我也許會有的。誰知道呢。生活中充滿了各種可能性。”
說完,我將狗趕了出去,到地下室取了修理工具。這樣,我就可以假裝在修柵欄上的那塊松動的板子啦。
(袁小明:南京工程學院外國語學院,郵編:2111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