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玉慶
(山東旅游職業學院 基礎部,山東 濟南 250200)
自五四新文學以來,中國作家曾熱衷于對西方文學的追隨和模仿,忽視了中國古典文學自己的傳統:親和世俗,直面現實。因而,如何在創作中既做到繼承傳統、關注現實又能夠反思人性、努力創新,特別是追求獨創,是擺在中國作家面前的亟待解決的重大課題。在此,山東作家趙德發的文學創作進行了一系列成功的探索。但是令人遺憾的是,受傳統文學批評理念的局限,從 《通腿兒》到 “農民三部曲”“宗教文化三部曲”,直至 《人類世》,學術界一直將其作品放置在農民題材、文化史詩等視野下進行討論,而忽視了其文學世界的審美獨特性,自然也就無以談及趙德發小說對當代文學的真正意義。他對文學的理解絕非僅僅滿足于對歷史、文化、現實做簡單的剖析,而是一直在嘗試建構既具有中國文化特性又具有現代審美內涵的中國小說。正如捷克作家米蘭·昆德拉所言:“小說不研究現實,而是研究存在,存在并不是已經發生的,存在是人的可能的場所。”[1](P42)長篇小說 《人類世》再次體現了趙德發直面當下中國社會乃至整個人類問題的現實主義特色,從傳統親和傳統文化、反思現實世界與建構現代人格三個層面建構起了一個具有審美獨特性的文學世界。
“人類的各個民族,各有一套文化基因,它體現民族的文化積淀,彰顯民族的文明印記,影響著民族的信念、習慣與價值觀,甚至決定著民族的興衰存亡。”[2](P132)民族文學就是在不同民族文化土壤上綻放的絢麗花朵,結出的累累碩果;其文化特性與本民族文化一脈相承,也就是我們常說的民族風格民族氣派。對于中國文學而言,其文化性體現為 “天人合一”的世界觀,如賈平凹的 《山本》、陳忠實的 《白鹿原》、范穩的 《水乳大地》等,通常文本世界里彌漫著濃厚的傳統文化色彩,被冠以 “民族史詩”的美譽。但是文學不能僅僅到文化為止,作家也不能沉醉于傳統文化而喪失了人類文化發展所需的 “創造沖動”[3](P124)。在趙德發的小說中,這種 “文化沖動”表現為對現代文化的“再創造”,對傳統文化的批判與現代文化的建構。《人類世》中,小說對儒釋道文化的親和與反思得到了更為全面深入的揭示。
首先,儒釋道文化的在場性與親和性。文學對傳統文化的親和不應是簡單地文化現象敘事,而是要探索人與社會的文化性存在狀態。這就需要作家對儒釋道文化擁有深厚而廣博的學養,才能將其融入到文學中去。例如趙德發在每一次創作前都會做足功課。他通常要深入佛寺道觀,親身體察宗教文化的奧秘。“我到了佛寺、道觀,一般不暴露我的作家身份,而是以佛學愛好者、道學愛好者的身份出現。我與僧人、道士同吃同住,一同參加宗教活動,努力讓自己成為他們當中的一員,體會他們的處境與心理。當然,再進一步,就是與他們交朋友,溝通心靈。”[2](P133)其次,在對待傳統宗教文化的態度上,趙德發的宗教敘事充滿了親和力,將傳統宗教文化與現實生活進行了有機結合。《雙手合十》中慧昱是一個來自鄉村的莊戶小子,一個高考落榜生,一個樸實的民工,在出家后需要面對來自世俗生活的種種欲望與誘惑,但他能一心向佛,提出 “平常禪”的理論。也就是說,佛教文化在小說中已經轉化為一種世態,一種生活,而不是高高在上需要仰視的佛祖。趙德發的傳統文化書寫給讀者以文化的慰藉,“讓作品釋放出善意與良知,讓讀者感受到心靈上的撫慰。”[4](P147)
《人類世》中,海晏市三教寺是一座集儒釋道三教于一處的建筑,是中國宗教文化所特有的一種存在形式。追溯歷史可知,自漢代以來儒釋道文化經歷了長期的相互影響共同發展,共同構成了中國傳統文化的主流,支撐起傳統中國人的精神家園。我們看到,海晏市的百姓在日常生活中每每遭遇痛苦或不幸,就會到三教寺尋求擺脫困境的辦法,或求佛祖保佑,或向道長求卦。作為一名居士,柳秀婷居士對父親和弟弟所經營的殺驢生意極力阻止,痛苦不堪,于是就按照師父的建議出錢雇人到老姆山石壁上刻寫經文,用以為他們贖罪,同時緩解了自己內心的罪惡感;而田思萱的愛情遭到孫參欺騙后,一度跑到三教寺希望以出家來解脫煩惱,最終在木魚師父和柳秀婷的勸導下緩解了痛苦;早年間王蘭葉曾跟丈夫到三教寺為家人祈福,如今為兒子的姻緣又到寺里來請道長算命;當郭小蓮對調皮搗蛋的兒子束手無策之際,跑到三教寺請田明德出面辦國學社企來拯救自己的兒子……所以說,中國傳統文化并沒有隨著現代化的進程消失,而是在當下依然影響著人們的生活。對于柳秀婷、田思萱、郭小蓮等人而言,儒釋道文化就是打開他們心結的鑰匙,是他們身處危機時的救命稻草。因為“宗教透射著真、善、美的光芒”,在今天仍然發揮著 “勸善” “安心”的作用[4](P206)。這種親和還體現在木魚師父的仁善可愛,他毫不掩飾自己內心的想法,告訴田思萱:“我出家已經三十年了,煩惱還多著呢”。在這部小說中,作家既沒有將宗教做神秘化處理,也不回避其內在的問題,讓其以 “真實”的 “親和”的形式出場。
其次,傳統文化式微的無奈與隱憂。近代以來西方現代文化的侵入,造成中國傳統文化從整體走向碎片化。社會紐帶的斷裂直接導致人與人之間千百年來保持不變的關系不復存在,因而傳統文化無力解決現代人所面臨的問題。那么,傳統文化就失去了存在的價值了嗎?很顯然,答案是否定的。因為建構現代中國文化不可能離開傳統。反思傳統文化,批判傳統文化,是當代作家獨立性、創造性的重要體現。農耕文明時代形成的土地崇拜走向了終結 (《繾綣與決絕》),傳統清官意識受到質疑和批判(《青煙或白霧》),儒家思想所追求的 “君子國”理想在現實中屢屢碰壁 (《君子夢》)……面對這一獨特的文化語境,趙德發突破文化與現實的表象,到文化深層去發掘其內在的肌理和潛在的可能。基于此種思考,《人類世》對傳統文化的當下生存狀態及內在問題做出了自己的反思。
當刻有佛經的老姆山要被孫參炸毀之際,從學術界到民間社會各色人等唯有眼睜睜看著,無計可施;當三教寺那棵經歷了三千年歲月滄桑的老銀杏樹在夏日里突然開始落葉,社會各界竟然找不到任何原因,更拿不出措施加以挽救,而三位當家人唯一想到的就是做場法事;木魚師父目睹了海晏市天際線的快速抬升,記錄下了幾十年來海平線的延伸……所有這些都在陳述著一個無奈的事實:傳統宗教信仰與禁忌在現代人日益膨脹的欲望面前再也難以產生既有的 “法力”。著名學者安德森認為,傳統宗教世界有一個偉大的價值:對于人類苦難的重荷 “具有充滿想象力的回應能力”[5](P12)。而今這種 “回應能力”越來越小,資本與權力像脫韁的野馬難以控制。傳統宗教已淪落為 “無可奈何花落去”的地步。不僅如此,三教寺內部還暗流涌動,矛盾不斷。儒家思想傳承者田明德與佛道兩家爭奪圣像座次的斗爭越來越激烈,甚至上演了將三圣像腳下安裝輪子、五天一輪換的鬧劇。來自外部的擠壓,來自內部的爭斗,讓三教的處境更加艱難。所以,在新的文化空間尚未建構起來之際,傳統文化的式微勢必會導致各種無序現象的頻繁發生。
第三,對現代文化建構的期許與努力。面對當下社會中不斷出現的新問題,文化要發出自己的聲音,以現代性思維探求自己的答案。至于什么是現代文化,估計學術界的答案早已經不計其數,匯成了一個 “族群”式的概念。“現代性的真正問題是信仰問題。用一個不時興的話來說,它是精神危機,新的支撐點已經被證實是虛幻的,而舊的鐵錨也已沉落水底。”[6](P28)在這種青黃不接的季節里,人類在慶幸獲得自由的同時卻萬沒料到會接著陷入迷惘。或許,這是人類注定難以逃避的 “悖論”。面對轉型期文化語境,趙德發在他的文學世界里對傳統文化做出親和與反思的同時,進一步做了建構性的嘗試。
在 《人類世》中,作家對儒釋道文化提出了自己的理解:“良心,良知,應是三教的最大公約數。”這是既是對傳統宗教的本質層面的解讀,也是對三者在當下乃至今后所應呈現狀態的期許。為此作家故意以 “現真身”的方法寫了一篇 《在三教寺釀一缸酒》的文章。“我還做如此臆想:取儒釋道三家精華,在三教堂釀一缸酒,‘綠樽翠杓,為君斟酌’,讓東西方來客盡情品嘗,不知可否?”[7]三教寺儒釋道共處一地,是千百年來文化融合的產物,也體現了宗教文化在傳統中國世俗化的一面。它們為老百姓在生產力極端低下的環境中提供了精神支撐,體現了古代中國人對現實世界的認知特性。但是,在如何進行建構方面卻是一個難以解決的世紀難題。經歷了千年傳承,循環性、封閉性讓三者很難跳出自己的圈子去思考如何面對現代社會與現代人的問題。面對當下困境,三位當家人根本無心去思考如何重新發揮信仰的力量,對社會重新產生一定的影響,而是內部爭斗。田明德為了孔子像被排位第三而耿耿于懷,特地寫了 《三教寺圣主座次之我見》的文章進行呼吁;他的學生郭小蓮給他制作帶電動滑輪的三圣像,實現了三圣輪流做莊的愿望。這種問題在趙德發以往的小說 《雙手合十》《乾道坤道》中都有類似的體現,像爭奪主持位子,像借宗教收斂錢財,等等。“中國人的一切努力都在圓圈構成的現實世界之中,而儒、釋、道就是一個由具體理論構成的封閉的圓圈。”[11]綜上分析可見,趙德發深諳儒釋道文化的思想精髓,所提出的 “釀酒”之說是基于對傳統宗教文化多年的參悟,內蘊著他獨到的文化哲學。
直面現實、反思現實是中國文學的一大傳統。五四新文學運動后,文學肩負起了啟蒙與救亡的使命,展示了中國作家直面現實的勇氣和力量。像 《孔乙己》《阿Q正傳》《寒夜》《圍城》等文學經典,無不體現了楔入現實的勇氣。直面現實當然不等同于摹寫現實,也不等于用現實材料去闡釋某一用既有的觀念,而是要作家寫出個人哲學中的現實,塑造一個獨特的現實世界。 “文學不是描寫真實,而是創造真實——真實是無法描寫的。”[9](P448)在趙德發的小說中,《繾綣與決絕》 《青煙或白霧》 《君子夢》《雙手合十》《乾道坤道》等力作無不與現實緊密相關,更不要說像 《白老虎》這樣的紀實文學。正如他在一次訪談中所言:“我心目中的好小說,首先是能夠反映生活的本質,經得起歷史的檢驗;其次是帶了作家本人的鮮明個性與獨特思考,體現了他對文學所做出的無人能夠替代的貢獻;第三是在藝術上爐火純青,沒有或少有 瑕 疵, 是 一 塊 真 正 的 精 品。”[4](P21)通 觀《人類世》,小說涉及了填海造地、國際倒賣、三峽移民、學術困惑、官場腐敗、環境污染、生育困難等當下存在的問題,讓海晏這樣一個地方帶有了濃厚的象征色彩。面對錯綜復雜的社會現實,作家不回避問題,不夸大問題,而是對其進行了反思、批判與建構,展示了一種強烈的現實意識與人類情懷。
首先,當下社會現實的一種書寫。近年來,很多作家熱衷于采用夸張、荒誕、變形等現代藝術手法對現實問題進行表達。像余華的 《兄弟》《第七天》等小說,其現實書寫的極端化令人震撼,但同時也產生過猶不及的效果。與其他作家不同,趙德發從不過分虛夸現實中的種種問題,更不會對其做出漫畫式的藝術處理,而是追求在 “人與文化”的現代關系變遷中,從人性的層面做出整體性的思考。《人類世》集中展示了現代人在私欲驅使下對生存環境的肆意破壞和個體自我的迷失困境。孫參的個人奮斗史是貫穿小說的主線,從中不難發現現代人私欲的高度膨脹所導致的問題。少年時他聽從姐姐做 “人上人”的叮囑,青年時他 “成功”后將自己比作 《圣經》中力大無比、欲望強大的參孫,并以 “成功神學”作為自己為人處世的哲學,“在成功神學的教義里,貧窮是一種詛咒,平凡也是一種詛咒”。不錯,對于一個從小就跟著母親、姐姐撿拾垃圾為生的人而言,對于普通大眾而言,有錢有勢、美女相伴、令人眼羨就是成功。 “成功”的欲望掌控著他的世界,促使他繼續去掠奪更多的財富,不惜將美麗的河流毀掉;要移山填海、改寫中國海岸線,不惜將有著地質典型特征的老姆山炸成碎片;要填海造樓,不惜將美麗神奇的海濱浴場毀掉……他忘乎所以,以為自己無所不能,“永遠成功,參孫無敵”。此外,他以金錢誘惑各樣女孩子跟其上床,將女人視作玩物;甚至拿著錢到太平洋小島上去撒錢,引誘純真善良的真真。可以說,孫參身上體現了當下中國社會中非常盛行的一種價值導向,一種現實。而郭小蓮則是官二代的代表。她是孫參的中學同學,市工商局原局長的千斤,現環保局副局長的夫人,借其父其夫的權力做著倒賣鐵礦砂的生意;她精于資本運作,跑到非洲考察血檀生意,回到海晏后又要建木材碼頭。二人雖然出身不同,經歷不同,但是在本質上并無二致。作為海晏的富人階層,他們沒有將獲得的財富用于造福社會,卻沉溺在個人欲望,成為欲望的奴仆。
還有像大學生蔣發達這樣的青年人,假期中到表哥家玩,后來竟異想天開要研究原子彈發大財;像郭公社這樣的退休官員,為了自己的攝影作品成為絕版,竟然雇人將老姆山懸崖上唯一的古樹杜鵑砍掉;像王鴻夫婦這樣的商人,到南非砍伐原始森林來獲得高額利潤……在欲望的驅使下,他們忙于追逐所謂的 “成功”,絲毫不顧忌自己的所作所為。
面對日益浮躁的社會現實,作家對其所進行的批判是理性的、審慎的,同時沒有忽略他們內心世界中善良美好的一面。例如孫參雖然野心勃勃,不擇手段,游戲人生,卻對母親孝敬遵從,想盡辦法滿足她的要求;姐姐去世后,他無數次用潛入海中的方式去回憶姐姐生前的音容笑貌,在窒息中尋找姐姐的身影。鄉情、親情、愛情、友情同樣溫暖著小說中的每一個人。如關亞靜的奶奶生前一直希望能回到三峽老家,去看一眼自己的故鄉,最終帶著遺憾離世。所有這些美好的情感讓這個世界洋溢著一種溫情。這就是作家筆下的現實,貪欲極度膨脹,資本與權力交織,善良與欺騙共處。
其次,直面現實的反思與批判。現實生活是文學創作的源泉。批評家南帆在 《現實主義的淵源與啟示》一文中認為:“對于當今的許多作家來說,關注現實業已成為不可推卸的職責。”[10](P292)但是不同作家對 “關注”的 理解存在著差異。每一個作家、讀者都生活在現實之中,對現實進行原原本本的書寫顯然是毫無必要的。作家要做的是按照自己對現實的理解去創造一個嶄新的世界,一個獨有的世界。在對待現實問題上,趙德發的創作始終做到了直面現實,深入探索現實中存在的問題,細究其內在的根源。在這片土地上,他精心謀劃,辛勤耕耘,迎來了一次又一次金色的收獲;他對民族、國家、人類的命運懷著一顆知識分子的赤誠之心,啟迪讀者去發現去創造自己的生活。在 《人類世》后記中他寫到:“工業革命后的二百來年,地球突然變得面目全非。” “我與書中人物焦石教授是同齡人,現已年屆花甲。在世之日無多,千歲之憂尚存。”肇始于以天下為己任的人間情懷,《人類世》對現代社會問題的反思必然是民族性的、人類性的。經歷了億萬年滄桑的老姆山瞬間被炸成一堆碎石,美麗的小城海灣被填平開發房地產,寧靜的河灘被挖得破敗不堪,還有干涸見底的洞庭湖、被霧霾淹沒的城市、太平洋上聚成島嶼的垃圾,等等,這些不能不引起現代人的警醒和焦慮。我們究竟如何才能拯救我們的家園,我們的地球村呢?作家對所暴露出來的問題做出了深刻反省,對貪婪無度的人類進行了批判。
過度放縱和盲目追求欲望帶給人的只不過是短暫的快感,絕不是心靈的慰藉,因為快感的滿足需要以更大的物質刺激才能實現。放縱欲望的結果只能走向軀體的衰亡,走向文化的沒落。小說中有一個隱喻性很強的情節,即孫參引以為豪的 “金釘子”豪氣不再,失去了繁衍后代的能力。這讓向來以力大無比、無所不能的 “參孫”自詡的孫參絕望至極,“像一條僵死的鱷魚”。另一方面,他盲目購買洋垃圾輸入村里,造成母親和村民生活在極端惡劣的環境中,癌癥在村里蔓延。所有這一切,令人觸目驚心。所以說,作家對現實的批判力度是振聾發聵的,也是催人警醒的。就像真真所言:“我早就有離開這里的想法了。我受不了這里的空氣,這里的嘈雜。在這樣的地方,我即使有了成千上萬的后代,也就有了成千上萬的擔憂。還有……”
第三,探索建構新的現實世界。步入現代社會,當人類為擺脫各種傳統束縛而歡呼之際,卻發現又陷入了無序的憂慮之中。“傳統的人的理念被根本動搖,以致于 ‘在歷史上沒有任何一個時代像當前這樣,人對于自身如此地困惑不解’。”[11](P19)像信仰危機、欲望泛濫、生活無序、人工智能等各種問題層出不窮,促使人類不得不重新反觀自己所做過的一切,探索建構新的秩序空間。以此觀之,在 《繾綣與決絕》《君子夢》《雙手合十》《乾道坤道》等小說中,趙德發一直在思考如何建構現代中國人的生活,涉及宗教信仰、道德倫理、人性人情等。從鄉村世界到都市社會、官場社會、宗教界等,身處社會轉型期的人們如何才能過好自己的一生?如何追求自我應有的價值?當然追問與建構是一種艱難的選擇,卻是人人都難以回避的現實。畢竟,這是現代人所追求的 “自己成之為自己的立身根本”[12](P234)。 《人類世》的回答是,唯有去反思、去承擔、去建構才是最終的正途。
小說最后部分講到,一敗涂地的孫參被法院裁決以填埋當年自己挖出的大水坑的方式贖罪。對于孫參而言,這種贖罪是被迫的,但是修正本身意味著改過自新,意味著開啟了一個新的世界。而昔日放蕩不羈的穆麗兒也竟然成了一名國際環保組織的成員,為了追查垃圾的下落來到了中國。她對生活有自己的理解:“身為人類,面對地球,責任感還是必須有的。”“面對人類的貪婪,上帝卻一直保持沉默。所以,我和我的同伴認為,能夠拯救地球、拯救人類的,只有我們自己。我們必須組織起來,而且要說服越來越多的人,共同維護世界的和平與清潔。”人只有行動起來,被破壞的千瘡百孔的家園才有拯救的希望。相比較而言,焦石教授則一直堅守著讀書人的獨立和自省。他對婚姻、對學術問題有著自己的理解,一旦看準的事情絕不放棄,如冒著外來壓力堅持著述、講學,捍衛自己的學術觀點,等等。總之,上述建構性努力或出于自省或出于自覺,是作家對人類向著存在性世界探索的一種期待。
豐富的生活閱歷,對文學藝術的執著,讓趙德發將文學視作自己的一種修行。多年以來,他不管文壇有何風云變幻,始終堅持自己的方向,腳踏實地,真誠付出,沒有走向 “中產階級化的作家書寫”[13](P21)。在現代人格建構方面,他關注的焦點始終是轉型期社會中現代人的存在性問題。像 《繾綣與決絕》中的繡繡、《青煙或白霧》中的白呂、 《雙手合十》中的慧昱等,從他們身上能感受到現代人的獨立、自尊、追求等人格魅力,發現他們在不同時代的人生旅途中奮勇跋涉的身影;他們不依附于某種既有的人生軌跡,而是去探求自己內心中向往的未知世界。《人類世》中,作家從人格獨立、理性反思和自我穿越等三個層面對現代個體的建構做出了獨到探索。
首先,獨立人格的堅守。人格獨立是現代人的突出特征之一。唯有獨立,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做事,進而有可能建構起自己對社會人生的獨特理解。 “只有認識到成為個人的艱難,真正的個人才能夠在欲望和苦難、殘忍和良知的反復煮煉中,才能在笑渦和與淚影、愛河與血泊的洗禮中挺立。只有獨立不倚的個人才可能在十字架的重壓下書寫生命,才可能沖破精神世界的圍追堵截。”[14](P282)獨立 不倚不僅是面對大眾不盲從,不隨大溜,也是不按照某種他人的觀點或思想去行為處事,而是從思想上要聽從自己的內心,擁有自己獨特的觀點。對現代人格的探索是趙德發小說現代性的一個突出體現,是其對中國當代文化的重要貢獻。
《人類世》中,礦業大學教授焦石體現了現代知識分子所特有的執著、獨立與探索精神。“焦教授是地大出了名的怪教授,好幾年招不到研究生。他愛吃燒雞,情種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他是禽獸萬千只拿一雞啃。他還是個老鰥夫,從沒結婚”。在很多人眼中他就是一個迂腐、偏執、怪異的人,甚至連他的學生也很難理解,但是實際上他有著自己的特殊經歷,有著自己對生活的堅持和追求,是一個為真理與信仰勇于獻身的學者,也是一個單純可愛的師長。首先,他將學術研究視作自己的生命,帶著學生騎自行車到老姆山勘察地層地貌,采集上百種樣品帶回實驗室研究,滿懷信心攀登學術高峰;當老姆山被炸毀后,他頹然坐在地上,眼含熱淚,宣布自己的學術生命結束了,“人除了自然生命,還有其他生命。在官員那里,是政治生命;在藝術家那里,是藝術生命;在學者那里,是學術生命”;為了研究體驗宇宙的起始點,他把自己關在黑屋子里,關了手機,餓了吃方便面,靜心研究;當認識到自己應該為“人類世”去付出,就義無反顧投入其中,排除各種阻力前行……其次,對結婚的理解上,他也有自己一套獨特的理論和堅持,就是 “堅決不聽造物主安排,一生一世保持單身”, “做造物主的反對者,就要做得徹底,知行合一”。第三,焦石與學生相處既嚴格又親和,痛苦時就同學生們一起喝酒,其樂融融,無話不談。此外,小說還塑造了一系列有想法有活力有著獨立意識的大學生形象,尤其是關亞靜,來自貧困家庭,平時還幫父親討債,自己假期打工掙學費,在父親不在時肩負著照顧孤獨的母親和年幼的弟弟的重任,還要時刻對付像郭公社、芮主任這樣的貪官。身在逆境,她沒有向命運向世俗低頭,獨立撐起了她那片屬于自己的藍天。
其次,個體自我的反思與批判。作為一個現代獨立個體,人活著不僅是為了獲取個人欲望的滿足,還要擁有追求真理、愛情、理想的人間情懷。“沒有真理,沒有愛,人類的生死痛苦這些問題沒有人去研究關心,這樣的歷史狀況是令人堪憂的。解決這樣的憂慮,同樣只能依賴理性。”[15](P90)當傳統宗教信仰走向崩潰后,現代理性承擔了敦促人類不斷對自我行為加以反思的功能。它要求現代人要對社會生活中的問題做出自己的判斷。《人類世》中焦石教授執著于老姆山的地質考察,欣喜于自己半生的辛勞終于有了收獲,但是炸山行動讓這一切都化作了泡影。“那么一座山,有幾億年地質歷史的山,有我學術研究成果的山,他說炸就炸了?憑什么呀,啊?” “孫老板這么一炸,我的學術成果沒了,我的學術生命被迫終結,你說我能不痛苦嗎?”對此我以為,焦石教授此時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作為一名現代學者有著內在的局限性,即其對學術的理解帶有一定依附性,尚未走出對名利的占有理念。在經歷了長期的反思后,他走出了自我困境,認識到自己的 “存在性價值”所在。 “在洞里,我突然悟出,我以前對于金釘子的研究,過于功利,只想砸下一顆金釘子,在地史學領域有所建樹。”對 “人類世”的探究讓他拋棄了太多的顧及,全身心投入其中:他熱愛 “人類世”理論的研究和教學,向學生和社會介紹有關 “人類世”的知識;專著出版后,他領著學生向國內外相關科研機構寄送書籍。“我還盼望著,國際地層委能夠正式修訂地質年代表,讓 ‘人類世’這個概念警醒整個人類……”
田思萱則一個初涉世事的女孩,在經歷了情感的挫折后逐漸走向了自省、自立的。最初她與大部分世人毫無二致,認為孫參是一個令人羨慕的成功人士,是眾多女孩子心儀的男人,“這才叫男人,這就是英雄!”當她被拋棄后才逐漸認識到孫參的本來面目:他根本不是什么大力士,而是一個有罪惡的人。榆樹灘上百畝的水坑就是他親手制造的 “欲望之坑,邪惡之坑”。所以說,理性反思是現代人獨立面對世界的前提,是不斷自我糾錯與前行的保障。理性的力量促使人認識到 “個體性”不僅僅是指向自我,還要有著更為復雜的內容。“任何成功的‘個體本體’的確立,都是建立在對人類命運、整體利益、人性之愛以及生存方式的深刻了解和體察基礎上的。”[16](P63)田思萱雖然是一個弱女子,但還是要去填埋這片罪惡之坑。“一只小小的鳥兒,敢于銜石子、銜樹枝填海,我一個活蹦亂跳的人,就不能填你挖的那個坑?”這是一種宣言,內含著女性的堅韌與為愛付出的決絕。“一年多來開著大卡車去榆樹灘填坑,櫛風沐雨,歷盡艱辛,將孫參挖出的大坑填平了一半,而且還要繼續干下去。”開車 “填坑”意象已經超出了其行為本身,讓以孫參為代表的男性汗顏,是一種 “巨大的性別儹越”[17](P126)。其中我們也不難發現,反思與批判在現代個體成長中的意義所在。
第三,穿越自我、建構自我人格的探索。探索現代人格是新文學運動后文學創作的一個重大主題,魯迅、郭沫若、老舍、沈從文、錢鐘書等作家在他們的文學世界中進行了眾多成功探索。但其中也存在一些問題,例如對西方現代人格理念做簡單的移植,缺乏對中國現代人格獨特性的探究和建構。針對當時盛行的“自由”“解放”等文學主題,魯迅以小說 《傷逝》中涓生、子君的遭遇給出了不一樣的回答。“魯迅是面對中國問題的復雜性而對各種廉價的‘人的解放’形象提出質疑的。”[18](P328)在當代文學中,趙德發對現代人格的探索是非常獨特的。他的創作中始終內蘊著一種建構現代人與文化的渴望,塑造了一批具有現代意識的青年人意象。像 《青煙或白霧》中白呂,希望靠自己的努力競選村主任,立志為鄉村民主化道路做出自己的貢獻;《雙手合十》中的慧昱,認為佛教應該 “普度眾生”,提出 “平常禪”的理念,思考現代社會中佛教文化的發展問題。等等。總之,他們不再滿足于既有的價值觀和生活方式,希求通過自己的努力去建構一個未知的世界。《人類世》通過對孫參、郭小蓮與焦石兩種不同人格建構的對比,揭示了穿越自我、建構自我的獨特審美內涵。
按照學者吳炫的 “本體性否定”理論,人的世界可分為 “生存性世界”與 “存在性世界”。前者可以是追逐名利,可以是模仿復制,可以是個性差異,以普遍性、快樂性、空虛性為特征;后者關注自己的理解,以理解性、艱難性和心安性為特征[18](P34)。據此,孫參、郭小蓮等人的世界更具有 “生存性世界”的成分。他們盡管暴富的方式不同,掌控著巨額資本或權力空間,但本質上是一些熱衷物欲的貪婪者。參孫大廈、“彩虹為記”等地標式建筑在人們眼中是成功的象征,卻給大自然和人類帶來了災難和不幸;郭小蓮依靠父親和丈夫手中的權力賺取巨額利潤,卻無法掩蓋她內心的空虛、迷惘。他們 “在前人和他人的思想遮蔽下生活,盡管輕松、愉快、溫暖,但無助于確立自己不同于前人和他 人 的 ‘存 在’。”[19](P268)而 焦 石 教授、穆麗兒等人除了擁有自己的 “生存性世界”之外,還在努力建構自己的 “存在性世界”,對學術、人生、愛情擁有了自己的思考和實踐。他們認識到自己曾經對欲望的熱衷,然后堅持去建構不一樣的人生。焦石教授的 “砸金釘子”的夢想與高校中其他教師追求職稱、榮譽等外在的欲望在本質上沒有區別。就連他對婚姻愛情的理解,也多少受到學術研究的影響。改觀是在其苦苦反思之后,他搞清楚了自己真正應該努力的方向。因此,我們看到后來的焦石教授顯得更加的真實可愛,也更堅定不移。從某種意義上講,現代人格的建構體現了作家強烈的使命意識和現代性追求。
根植于傳統與現實,致力于現代中國文化的反思與建構,即親和傳統而不是駐足于傳統,直面現實而不是 “反映”現實,讓 《人類世》迸發著強烈的時代精神和獨特魅力。與很多評論文章的看法不同,我認為對 《人類世》的研究不應當僅僅停留在生態主義、宗教信仰等現實文化層面,而應該去探討這部作品的審美獨特性所在,因為這是決定一部作品是否杰出的關鍵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