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建國
(河南師范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河南 新鄉 453007)
1973年10月初第四次中東戰爭爆發。由于以色列對戰爭準備不足,導致其在戰場上初期的表現差強人意。外加蘇聯勢力介入,使得美國在10月19日決定向以色列提供價值高達2.2億美元的緊急軍援,以沙特為代表的阿拉伯石油生產國 (OAPEC)為表達對埃、敘軍事行動的實質性聲援和支持,對以美國為代表的親近、偏袒以色列的西方工業石油消費國實施石油禁運。尼克松政府面對禁運難題,重點針對沙特采取了目的針對性強、方式手段靈活、效果還可以的能源外交政策。筆者主要依據FRUS(1969~1976)的第36卷、國家檔案館等的權威文獻,并參考借鑒前人的成果,在厘清史事真相的基礎上,試圖得出客觀、公允且說服力強的結論。
1973年中東戰爭爆發后,鑒于美國在實際做法上仍舊偏袒和援助以色列,10月中旬在沙特、埃及等國的牽頭引領下,OAPEC針對以美國為代表的支持和援助以色列的西方工業石油消費國實施石油禁運,就此拉開了美沙兩國在石油解禁問題上外交博弈的大幕。
美國國務卿兼總統國安事務助理基辛格于1973年10月14日寫信給沙特國王費薩爾,希望能理解美國對以色列的重新援助不含任何反阿拉伯意圖;保證有效停火一旦達成,只要蘇聯準備停運,美國也立即準備停運。[1]沙特石油大臣亞馬尼轉告美國,在1973年阿以沖突問題上,如果美國的處理方案不公,那么沙特將在超過一年的期限內石油產量每月減少5%[2]。沙特駐美大使奧索維爾向美國負責近東及南亞事務的助理國務卿希斯克提出官方抗議,蘇聯向阿拉伯國家提供軍火,明顯是幫助其抵御外侵,不明白美國為何不向以色列施壓,敦促其回撤到1967年6月前的邊界[3]。第二副首相兼內務大臣法赫德親王認為,美國重援以色列的唯一獲益者是蘇聯,并推斷美沙關系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樣友好,即使是暫不考慮和美國斷交,至少也是被迫支持運用經濟制裁的方式來反美[4]。費薩爾則在回信中說,希望負責任的美國能夠意識到重援以色列帶來的嚴重后果[5]。這是1973年戰爭期間,在美國重新軍援以色列問題上,美沙間首次外交碰撞,雙方所持立場的差距很大,前景黯淡。
OAPEC會議定于10月17日在科威特召開,沙特王室顧問艾德哈姆聲稱,沙、埃決定站到科威特所持的立場和主張上去,即石油產量每月減少5%,直到中東危機得以 “滿意解決”(即安理會第242號決議得到有效執行)為止。還聯合聲明:對于官方提供常規軍備給以色列以示支持的任何國家,將在整體上實施石油禁售;凡是決定幫助阿拉伯的任何國家,都將保證能得到它想要的石油。換言之,為應對當時的危機形勢,沙、埃、科三國在即將召開的科威特會議上,將在石油政策上體現出堅定的統一戰線立場。[6]事實上,亞馬尼和科威特石油大臣在科威特會議上率先提出動議,立即對美國實行禁運,其中亞馬尼所提的建議是OAPEC在區別對待、分化瓦解的基礎上,實施禁運。此動議被會議一致通過,并做出石油產量每月降低不低于5%,持續到以色列從被占領土上完全撤出,以及巴勒斯坦人的 “合法權利”得以恢復;對于運用武裝力量援助以色列的所有國家,總體上禁運。20~26日OAPEC的日產石油比9月份同期減少400萬桶,降幅高達20%。在亞馬尼的主持下,OAPEC于11月4~5日再次開會,日產石油的降幅加高到25%。[7]不難看出,沙特在石油禁運、減產發起問題上的重要影響力,相伴隨的就是沙特在阿拉伯世界,尤其是中東產油國中威信及地位的提升,以及向世界發出明晰信號,阿拉伯國家是團結有力的,能夠有所作為的。
法赫德于10月23日向基辛格傳遞口信,在禁運形勢下兩國有著共同的目的:盡快停止武裝沖突,通過政治談判為中東帶來永久和平;在實現上述目標的路徑、方式上,盡量使得蘇聯影響趨向絕對弱小;美國應創造條件增強阿拉伯國家的信心,使其愿意主動立即恢復石油的應有產量,以及解除主要針對美國的禁運。還以朋友的身份和語氣,再次提醒美國:只要以色列被占領土超出了1967年戰爭前的邊界,禁運將是持續有效的;在當前形勢下,費薩爾在耶路撒冷問題上傾向于提供積極幫助,美國明確重申在此問題上的傳統立場和主張,將是很有助益的。[8]美國中情局于25日準備的備忘錄,從阿拉伯國家的視角審視,發現 “斗爭”的重擔已從主要的 “對抗性”國家,轉移到運用石油武器的阿拉伯國家手中,特別是沙特和主要波斯灣產油國;在埃及反以色列整體計劃的核心要素中,已從戰場上的軍事行動轉移到石油;費薩爾傾向于充分利用其影響力,發揮好針對美國禁運的首要發起人角色作用,傾向于對美國持續施壓,直到出現有利于阿拉伯國家的結果為止。[9]美國防長施萊辛格于27日在新聞發布會上透露,盡管蘇聯已嚴厲警告美國不約束以色列違反停火協議,但美國仍將在中東采取單邊行動,美軍已進入戒備狀態。[10]
隨著能源危機的持續惡化,國安會成員庫珀于11月3日寫給基辛格的備忘錄載明:1.處理危機的主要原則:阿拉伯國家石油禁運和美國中東政策緊密掛鉤,其合法性是決不能承認的。2.提出應對沙特的具體方法和可行措施。比如:強調美國雖然絕不認可阿拉伯國家組織的禁運是合法或正當的,如果持續進行,美國在經濟調整問題上已做了充分準備;敦促沙特應采取溫和、謹慎的政策,應牢記美國有維持友誼的真誠愿望,并對推動阿以達成和平協議存有真摯興趣;假如沙特堅持不和解,警告費薩爾由于阿拉伯國家的禁運,特別是和美國相比,更多以賴阿拉伯石油的其他國家,導致經濟困難過重,不排除美國可能參與經濟反制,盡管現在還根本不必考慮,等等。[11]在石油解禁問題上,此備忘錄針對沙特提出的方式手段,為尼克松政府提供了以后施策的基本指針。雖說此后在具體運作過程中,依據環境變化不斷進行調整,但從未超出其劃定的政策框架范圍和紅線以外。
以和埃及恢復國交為前提,基辛格試圖趁熱打鐵于11月8日訪問沙特拜會費薩爾和亞馬尼,先是通報美、埃已達成埃-以實現穩定停火及確保向埃及第三軍提供補給的協議,接著提出緩解禁運壓力。禁運在美國內引起的反響,不僅使得總統所處的位置變得非常尷尬,還增強了國內抵制公正解決阿以沖突,追求在總體上削弱總統威信的政治勢力已擁有的力量;美國能有效處理好石油短缺引發的經濟問題,但真正重要的是政治象征含義、心理影響。費薩爾則特別強調正處于阿拉伯激進勢力的重壓下,指明所有的阿拉伯兄弟在阿以沖突這個根本問題上是團結一致的,希望美國能朝著最終公正、持久解決的方向迅速且有效前行。[8](P675~676)會談期間亞馬尼向基辛格表明,中東問題需要美國調停,阿拉伯國家發動此次戰爭的目的只是想引起公眾關注,決不是要徹底鏟除以色列;還轉達了阿拉伯國家的明確要求:從所有阿拉伯被占領土上撤出;把耶路撒冷歸還給阿拉伯國家;恢復巴勒斯坦自治權。[12]亞馬尼于11日向基辛格傳遞信息,美國如不改變其偏袒以色列的政策,沙特的石油政策不得不進行重大調整;美國在戰爭中的實際做法,使得當前要沙特徹底改變禁運的立場根本不可能,但有可能進行調整,美國必須為其支持以色列的行為付出代價。[8](P677~678)基辛格于12日在記者招待會上僅提供了關于原則接受以色列撤出阿拉伯被占領土的簡短聲明。
基辛格于21日在寫給法赫德的備忘錄說:“美國正在盡力推進阿以和談,如果還面臨持續禁運的威脅,很難說是能有實際幫助。……在對抗的氛圍下,就算是有機會助推談判成功,也很難爭取到民眾的支持。”[13]同日在記者招待會上基辛格表露可能動武,“如果石油禁運在無正當理由且無明確期限的情況下順延,美國將不得不考慮采取任何必須的反制措施。”[14]基辛格在其回憶錄中指明,假如禁運持續順延,已命令政府核心部門展開關于反制OAPEC的多項研究。到11月底,多項緊急性應對研究已完成。與此同時,私下轉告OAPEC,中東和談正在做準備和積極推進,產油國針對美國不斷加壓的做法是否合適;聲稱美國的中東政策,在阿以和談問題上所做的承諾,不受任何外部壓力影響。[8](P692~693)沙特立即對基辛格的評論做出強烈回應,比如:外交大臣薩卡福在24日對美國駐沙特大使艾金斯說,只要中東和平有真正意義上的推進,禁運就會被解除,產量也會增加。他認為基辛格的聲明將使得阿拉伯國家很難進行解禁。[15]
艾金斯于11月26日發電報給國務院,費薩爾推斷通過實施石油禁運,已有效表明阿拉伯國家是團結合作的,石油的確是一種有效武器;在中東和平問題上已看到美國采取的具體舉措,他準備降低對美國禁運的力度,以及恢復石油的產量。法赫德說,安排以色列從阿拉伯被占領土上回撤時間表的協議達成,就是阿拉伯國家采取行動的充足條件;阿拉伯國家之所以愿意解禁,原因在于尼克松和基辛格向其保證,將為中東的公正和平繼續盡力;如果以色列難以約束,或美國放棄努力,阿拉伯國家別無選擇,只能再次實施禁運。[8](P695~696)基辛格于27日給艾金斯回電,如果想讓美國積極調解中東和平問題,他們必須先解除其施加的禁運,而不是拖延到和平取得明顯進展后;在淡化軍事報復的同時,重點強調除非石油供應恢復到正常狀態,否則美國不可能再積極有效介入中東和平。[8](P702)國安會工作人員桑德斯于30日提交備忘錄給基辛格,面對禁運美國的可行性選擇:說服薩達特敦促費薩爾緩解禁運;如果埃及路徑未能奏效,美國考慮采取嚴厲措施反擊沙特,同時還打算把其在海灣的政策基石和信賴力量從沙特轉移到伊朗。[8](P717~718)
艾德哈姆于12月2日向基辛格傳遞信息,強調費薩爾在確立阿拉伯國家在解禁政策上面臨的主要障礙:沙特未看到以色列軍隊從被占領土撤出的首要步驟,不愿向美國釋放和解信號;沙特在贏得歐、日等做出實質性讓步與妥協后,作為回報對其解除了禁運,石油供應恢復,這使得沙特未看到中東和平取得明顯進展,就向美國做出類似政策調整更難。[8](P720~722)同日基辛格聲稱美國的中東政策并沒有因禁運而發生改變,如果針對美國的禁運不理智地繼續順延,將會考慮進行報復 (暗示可能軍事干預)[8](P701~702)19 日 美 國 在 做 出 將 對 禁 運 采 取 軍事打擊政策的同時,再次聲稱美國并沒有因為禁運而調整對阿拉伯國家的現行政策,也不會由于其時間的拖延而改變美國的傳統政策。22日亞馬尼就此做出強硬回應,如果西方工業石油消費國對禁運采取報復行動,沙特將減產80%;如果美國采取任何軍事報復行動,沙特將自毀油田。費薩爾則說禁運將持續到從被占阿拉伯領土上完全撤出、承認耶路撒冷主權歸阿拉伯、承認巴勒斯坦自治同時得到滿足為止。[16]
尼克松于12月3日寫信給費薩爾,先是強調美國在維護以色列的安全和生存問題上擔負著不可推卸的責任和義務,同時也對阿拉伯世界飽含友好感情。接著勸誘沙特,美國和阿拉伯朋友只有恢復相互間的善意和合作,才能創造出良好的氛圍以利于通過外交途徑解決現存問題;正在增強的對抗情緒只能在相互間強化阻礙力量,唯一的獲利者是那些希望維持現狀的人;持續破壞自由世界的經濟體系只能在整體上弱化反共實力,結果只能是瓦解沙特看重的價值觀和外交目標。最后是許愿,在全面執行安理會第242、338號決議的基礎上,美國將準備發揮關鍵性角色和作用。[8](P722~724)同日,法赫德向基辛格傳遞的信息和上述費薩爾的看法相近。4日法赫德給基辛格再傳新信息,向美方所做的承諾,就是希望沙特所提的新石油政策在中東的積極貫徹能有好的效果,同時強調沙特意圖的任何提前泄露,特別是以色列獲悉,可能會嚴重削弱沙特的立場及成功前景。[8](P727~728)
基辛格于12月5日在華盛頓會見沙特和阿爾及利亞的石油部長 (大臣)時,亞馬尼說,阿拉伯國家想要的就是收回被占領土,如果該要求實現了,將立即恢復到1973年9月的石油生產水平;想要的和平協議什么時間達成,將根據經濟形勢的需要立即進行石油增產。基辛格說,在中東和平問題上,阿拉伯國家如果想要獲取政治進展,就必須和美國共同努力;美國不會承諾不能兌現的東西,但是定將兌現已做出的承諾。特別強調,美國當下正致力于中東和平,卻遭受著禁運造成的困境,在國內引發了強烈騷動,這使得尼克松政府在追求新中東政策問題上將變得異常困難。簡言之,就是要求沙特帶頭進行解禁。經磋商,亞馬尼承諾,如果以色列開始從阿拉伯被占領土上撤離,沙特將立即準備解禁。[8](P753~762)6日基辛格表示美國將為爭取中東和平而繼續努力,阿拉伯國家對美國施行的禁運已很不適宜。8日費薩爾給尼克松回信,解禁只能是在以色列撤出阿拉伯被占領土和巴勒斯坦實現自治之后。[17]針對沙特對美國多次承諾的不滿意,基辛格于12月14日在拜會費薩爾時強調,美國從不想做不能兌現的承諾,美國的難處是要在以色列和阿拉伯國家之間,均須保持其影響力和可信度。沙特如果感覺美國的實際做法未達到其預期要求,隨時可運用石油武器。費薩爾雖對美國的處境表示理解,但仍密切關注中東和平。[8](P766~769)
總統國安事務副助理斯考克羅夫特于20日提交備忘錄給總統,費薩爾的立場主張有新變化,鑒于全世界對于阿拉伯國家有能力有效運用石油武器有充分理解,以及許多阿拉伯國家的朋友、無辜者和未卷入阿以沖突者正在遭受禁運帶來的傷害,因此,禁運必須解除,該決定將在12月25日的OAPEC會議上宣布;提醒美國,假如提前泄露了沙特關于解禁的意圖,在12月的會議上就會面臨其他阿拉伯國家的強烈反對或被迫改變其設想。[8](P770)基辛格于12月6日在國務院會議上說,在能源保障問題上,美國的目標:讓阿拉伯國家增產、解禁,同時決不允許阿拉伯國家在阿以沖突的解決方案上和美國討價還價。[18]尼克松于28日寫信給費薩爾,宣稱只有美國在日內瓦談判中繼續發揮好主導和關鍵角色,才能取得最后的成功,為使上述想法成為美國最有可能積極采取的政治外交行動,明顯帶有歧視和反美象征的禁運解除是必要的。[8](P779~781)30 日 駐 沙 特 使 館 發 往 國 務 院 的電報寫明,美方的立場是清楚的,解禁應該先行;沙特的關注點:沒有明顯的合理理由,解禁將把沙特置于其他阿拉伯國家 (含埃及)的猛烈攻擊之下;不愿意先行解禁,假如以色列沒有真正撤出被占領土,再次實施禁運。[8](P783~788)基 辛 格 于 1974 年 1 月 初 對 美 國《商業周刊》發表談話,美國不是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動武。施萊辛格更是在6日聲稱,如果不能盡快解禁,其后果將是美國公眾強烈要求政府對阿拉伯國家進行報復。亞馬尼于17日坦承,禁運在實質上更多的是政治象征行動,是沙特對美國表達憤怒情緒的重要途徑,禁運已達到預期目的,已無必要再順延下去。[19]基辛格于22日聲明,期望禁運在埃-以脫離接觸協定開始執行后能被解除。美國向沙特施壓的作用與效果,可在基辛格于11日和黑格的電話交談中得到證實,沙特同意近期解禁 “并不是總統在12月28日寫信給費薩爾引發的后果,而是威脅要在中東問題上停止所有外交活動。”[8](P896)
駐沙特使館于1974年1月23日發電報給國務院,鑒于1月30日總統發表國情咨文的迫在眉睫和重要,而且咨文必須有正面積極的報告內容,費薩爾最終勉強同意:只要以色列開始從阿拉伯被占領土上撤出,他將立即和其他阿拉伯國家進行接觸;總統可以申明禁運將被解除。特別強調:在脫離接觸協議中明確規定以色列人須完成其全部撤出方案,對阿拉伯國家來說這在解禁問題上是必要的。[8](P811~816)不顧沙特的善意提醒,尼克松在30日的國會演說中聲稱,OAPEC將盡快商討解禁。31日基辛格向外界表示,禁運將在2月14日召開的OAPEC會議上得以解除。這對激進阿拉伯國家造成強烈刺激和反彈。沙特被迫于2月4日向敘利亞保證,除非敘-以達成脫離接觸協議,否則禁運是不會被解除的。基辛格于2月2日發電報給艾金斯,強調沙特在盡早解禁問題上的失敗將引發嚴重后果,就是美國將停止中東和平問題朝向整體解決取得實質進展上的所有外交努力。[8](P834)國務院同日給駐沙特使館發電報,如果禁運不能立即解除,美國不可能為中東和平繼續做出努力;在的黎波里會議召開前如果還沒有解禁,美國在中東問題上的新態度將立即展現。提醒沙特在解禁問題上已做出的系列保證與條件 (尊重和執行安理會第242號決議;在脫離接觸問題上獲得以色列的承諾;達成脫離接觸協議)。上述條件美國都滿足了,然而禁運還在繼續。警告沙特,美國也有自己的尊嚴,不可能在外力重壓下繼續為中東問題的公正解決而努力。[8](834~835)
艾金斯于2月5日發電報給基辛格轉述沙特的評論:對美國來說,確定以色列全面撤離計劃并進行擔保,就滿足了解禁的充足條件;阿拉伯國家只要求以色列從被占領土上撤離,美國對以色列可以有任何形式或以色列想要的安全保障。艾金斯則強調,尼克松-基辛格團隊幾乎可以肯定是唯一能為中東帶來和平的美國政治組合,其權威決不能被削弱;重申應立即解禁。[8](P852~857)尼克松于6日給費薩爾回信強調,盡管有禁運的原因和壓力,但絕不是僅因為禁運,美國才承諾要為和平解決中東問題積極努力。[8](P863~864)駐沙特使館于11日發電報給國務院,費薩爾在解禁問題上的最新立場和主張:在美國只有尼克松-基辛格團隊愿意為中東的公正和平擔責;持續禁運在迫使美國采取更多實際行動上,不僅無法更多加壓,反而降低其政策選擇的靈活性,已不符合阿拉伯國家利益;應立即解禁。[8](P891)
沙、埃、敘及阿爾及利亞的首腦會議于2月12日在阿爾及爾召開,在解禁議題上,四國僅僅是在原則上同意,未能達成明確共識,決定由沙、埃外交部長 (大臣)組成的聯合代表團前往美國,要求美方接受敘利亞關于敘-以脫離接觸的條件,并說服以色列能認真執行。[20]19日沙、埃代表團在同尼克松的會談中強調,只有美國出面協調并達成敘-以脫離接觸協議,禁運才能解除。但美國只同意在敘以間進行斡旋,拒絕接受先決條件。[8](P911~917)斯考克羅夫特和庫珀于3月1日發電報給基辛格,建議美沙對話應圍繞發展技術合作、鼓勵沙特在美投資、軍援及相關培訓等展開。次日美沙就解禁的條件、時機等繼續進行對話磋商。
鑒于埃-以脫離接觸的首個協議已于1月18日簽署,以及基辛格正就敘-以脫離接觸協議進行 “穿梭外交”,埃、沙在OAPEC的3月的黎波里會議上聯合呼吁盡快解禁。OAPEC和石油輸出國組織 (OPEC)于16~18日在維也納召開聯席會議,沙特明確表態:如果不解除禁運,它就退出OPEC。會議期間,各國部長重評禁運效果,最終決定:解除禁運。[21]事實上在3月18日禁運就已解除。換言之,在解禁問題上,并未真正滿足阿拉伯國家在禁運開始時所提的核心條件,特別是在耶路撒冷主權歸屬問題上采取有意回避、模糊與淡化的冷處理方式。
綜上所述,美沙在解禁問題上的交鋒,可歸納和概括為:1.程序之爭,即解禁和中東和談的先后順序問題,美方始終堅持和強調解禁,是其在中東和平問題上繼續發揮主導角色與決定作用的先決條件,美國是大國和強國,需要維護其國家尊嚴、海外聲譽以及承諾的可信度,外交政策必須是獨立自主、不受外力干擾和影響的;沙特則強調美國在中東和平問題上所作承諾帶來的政治真實進展,是其勸說其他阿拉伯國家同意解禁的合理且有力的理由,是前提條件,沙特是阿拉伯國家的首要代言人,必須堅定維護阿拉伯國家的整體核心利益,小國與弱國更需要維護其國家尊嚴和主權至上。問題的關鍵在于禁運的真正起因是,美國支持、偏袒以色列損害了阿拉伯國家的整體核心利益在前,而不是阿拉伯國家發起的禁運,才導致美國支持和偏袒以色列。2.實質之爭,即解禁必須滿足的核心條款,是美國主張的落實安理會第242、338號決議、達成并執行埃-以脫離接觸協議,以及對耶路撒冷主權歸屬的模糊化、弱化冷處理等,還是沙特主張的原則條件:以色列從阿拉伯被占領土上全部撤出;恢復巴勒斯坦的自治權利;耶路撒冷的主權歸阿拉伯所有。程序固然重要,但實質更加重要,因為它關系到禁運僅是簡單的經濟反制手段,還是要服務并服從于政治上中東和平進程的需要。換言之,禁運僅是對在戰爭期間偏袒以色列的西方工業石油消費國在經濟上進行反制和施壓,宣泄其不滿和憤怒情緒的需要,還是試圖通過禁運的手段和路徑,來服務并服從于中東最終走向公正、持久的和平穩定。因此,在解禁問題上,實質與核心條件的門檻定位對美國來說是越低越好,對沙特來說則是越高越好。博弈中的弱者在特殊時段、特定問題上有時候外宣上的高調和 “務虛”是非常必要的。只有這樣才能在和強者交鋒過程中,給自己留下足夠的轉圜空間和回旋余地。
1.在處理和弱小國家沙特的外交關系時,特別是突發性能源保障危機時,應適當照顧和尊重沙特的國家尊嚴和主權至上,否則,其出現的后果有較高的可能性,就是魚死網破,兩敗俱傷。保持適度范圍的政治軍事壓力,其成效可能會來得更加明顯和迅捷。比如,尼克松、施萊辛格等對沙特的施壓和威脅不僅未達到其預期效果,反而激起后者的強烈反彈,迫使尼克松在1974年1月24日寫給費薩爾的信完全換了嘴臉和語氣:強調美國正是在費薩爾所提忠告 (充滿著智慧)的助推下做出不懈努力,堅信會為中東帶來公正、持久和平;正因為兩國深厚且充滿力量的友誼,才能在相互理解、尊重差異的基礎上,就分歧的產生及化解問題深入坦誠地交換意見;尊重費薩爾在阿拉伯世界中的領袖地位,等等。[8](P817~818)
2.在不根本損傷美國核心性國家利益的前提下,可以適度地在次要利益上做出讓步和妥協。特別是針對中東和平這樣復雜難解的外交難題,應實施中庸策略,由以前過度偏袒和力挺以色列,轉向在阿拉伯國家和以色列之間進行兼顧和平衡,承認客觀現實,兩害相權取其輕,美國則成為 “離岸平衡手”,保持其外交政策選擇的自主和靈活,而沙特就是美國將來繼續介入中東事務最為有利、有力的重要抓手。
3.充分利用美沙高層間的傳統私人交誼和信任,尼克松政府通過私下交換意見、書信形式的積極勸說和誘導,展現其所謂的誠意和決心,以及突出自身面臨的極大困難和壓力,以“推心置腹”交心的方式和路徑來換取沙特的諒解和默認,會達到出其不意的良好效果。比如,國務院于1974年2月4日發往駐沙特使館的電報中指明:鑒于過去幾個月在解禁問題上,從沙特得到的系列保障均未兌現,美國尤其不愿再接到沙特所寫的只要敘-以脫離接觸協議達成并開始執行,禁運 (或禁運和限產將被部分解除)將被解除的信件 (或書面保障);除非禁運和限產被取消,總統不再授權美國為達成敘-以脫離接觸協議進一步努力 (或在重壓之下,希望美國繼續其和平努力是完全不現實的);在將來最終石油解禁取得進展的問題上,賦予敘利亞否決權,是否意味著沙特的政策正轉變成敘利亞的政策的人質?[8](P845~846)
4.要考慮到尼克松政府的體面、聲望和尊嚴,至少是在外交宣示的形式或文字表述上,決不能是完全被對手牽著鼻子走,絕不是在OAPEC的重壓下被迫作出的消極回應,而是反復強調在中東和平問題上完全是依照尼克松政府自身的意愿和設定的節奏來處置的。換言之,石油解禁和中東和談的實質性進展及其落實雖說存有關聯,但后者絕不是前者能否實現的前提與先決條件。比如,基辛格于1974年3月19日提交給尼克松的備忘錄就寫明,美國對于解禁決定所作的公開反應是很重要的,不鼓勵任何阿拉伯國家相信,石油武器能被成功地運用于加速美國的外交節奏;給世人留下的印象應是,美國外交將繼續按照慎重的節奏推進,并沒有因為解禁而加快;實際情況是禁運未能加速美國必須承擔的或每項協議所規定的準備工作的進展步伐。[8](P949)
5.尼克松政府明白,沙特之所以能最終接受美國給出的條件,主要是因為 “當時的美國在沙特擁有獨特的資產:除美國外,其他國家都不能向其提供情報,不能提供沙特需要的政治支持,不能提供沙特需要的軍事支持。”[8](P978)換言之,三大優勢的存在意味著美國對沙特的生存和發展能夠施加無法小覷的影響,這使得沙特根本就沒有膽量和美國徹底翻臉。
1.在堅定維護沙特的國家尊嚴、主權至上的基礎上,鑒于美國國力的強大,特別是在中東和平問題上,沒有必要和尼克松政府徹底翻臉,因為美國是唯一能真正對以色列施加外部強大壓力和影響的域外強國。而石油武器始終是要服從和服務于中東和平這個根本問題的,只能是采取 “擠牙膏”的方式和手段,試圖使得美國在中東和平問題上相對來說作出更多的承諾,以及迫使以色列作出更多實質性的讓步和妥協。比如,費薩爾于1974年2月7日寫給尼克松的回信所說:理解持續禁運對總統造成的困境,已試著說服其他阿拉伯國家同意沙特提議的解禁,只是進展甚微;只要以色列未開始從敘利亞撤軍,就很難說服其他阿拉伯國家在解禁問題上采取積極步驟;沙特正等待敘利亞對其所提建議的回應,迫切希望在的黎波里會議召開前,敘-以脫離協議能開始執行,等等。[8](P873~875)
2.兩國在恐懼、厭惡和反對蘇聯共產主義、阿拉伯激進主義上有著共同的利益需求。沙特自立國伊始,就對美國存在著一定程度、范圍內的親近和依賴關系,在經濟、情報、軍事等諸多領域有賴于美國提供的平臺以及實際援助。在運用石油武器的問題上,這使得沙特只要不是被逼得實在是走投無路,通常都會盡最大可能地維系和尼克松政府的傳統友好關系。換言之,沙特很清楚,和美國相比,它的外交活動空間相對要狹小的多,實力和相互依賴程度上的巨大差別使得它根本不可能和美國完全平起平坐和全方位硬碰硬。
3.在運用石油武器的問題上,沙特的基本判斷和定位是準確的,非常清楚石油禁運更多地是政治象征含義和經濟制裁手段,根本不可能徹底切斷對西方工業石油消費國的石油供應,不應表現得貪得無厭,無原則地不斷提出新的條件和要求,而是應該見好就收,給雙方都留下回旋余地、各自解釋的空間,外加尼克松政府針對沙特推出的軟硬兼施,且靈活交錯推進的政策措施,使得沙特對美國自然產生了愛恨交織的復雜且微妙的心理趨向,這種 “度”的較好拿捏和把控非常重要。
4.對于石油解禁,沙特不斷通過多種途徑和方式向尼克松政府傳遞信息,自身是完全愿意盡快解禁的,理解尼克松政府因為禁運所遭受的困境和難處,希望能保持甚或繼續強化拓展雙邊傳統的合作與友好關系,但是受到其他阿拉伯國家的強力牽制和約束,不得不堅持一定的原則和附帶條件,否則就會被阿拉伯兄弟所排擠和孤立,還會被貼上 “美國工具”或“美國利益的傳聲筒與代言人”之類的標簽,積極尋求美國對其立場、做法的理解和配合。比如,法赫德于1974年1月13日傳遞給基辛格的信息就強調:重申沙特以前在解禁問題上所做的承諾,即希望能以最快的節奏得以實現;以色列軍隊回撤到西奈關口尚不能被看作是解禁的充足條件,除非它還伴隨著能從以色列得到可靠保障,以及有證據顯示巴勒斯坦人的自治權利將在最終的和平協議中被充分考慮;假如禁運是在無條件脫離接觸的基礎上被解除,那么阿拉伯國家將立即喪失其擁有的最為重要的政治籌碼。[8](P798~799)這就把尼克松政府的不滿和憤怒巧妙地轉移到別國 (特別是激進阿拉伯國家)身上,無形中拉近了沙美在心理上的親近和信任感。
5.沙特整體實力雖弱,但它在OAPEC中影響很大,不可或缺,這才是美國看重的根本原因,絕對不是因為美國外宣中所說的傳統友誼。在國際政治交往中,只有利益才是永恒的,美國也不例外。
要想對1973~1974年石油武器的運用進行客觀準確的評估:必須把握當時的世界大勢;必須兼顧對外政策實施的主客體以及其關系,一定是動態變化和具體問題具體分析;必須考慮主權國家推出的對外政策的最高準繩是國家利益最大化,如果 “魚和熊掌無法兼得”,也定是兩害相權取其輕;在具體方式手段上,必須充分考量當時的實際情況,始終圍繞著國家利益最大化進行試探。
1973~1974年前后,在冷戰相對緩和的表象下卻是暗流涌動。美國在尼克松-基辛格的聯袂主導下,實施以現實主義和戰略適度收縮為主要特色的“均勢外交”戰略。蘇聯則在勃列日涅夫的領導下,大國沙文主義思想極度膨脹,提出了勃列日涅夫主義 (即 “國家主權有限論”和 “亞洲集體安全體系”構想)。近現代史上長期對中東有著強大影響力的英國在1971年前后整體上實施戰略收縮,軍事力量回撤到蘇伊士運河以西地區。這不僅使得美蘇不愿意因為中東亂局而直接出兵,進而大打出手,原因是生活在核時代,一旦戰爭失控,后果定是包括美蘇在內的徹底毀滅。還使得包括沙特在內的OAPEC直接暴露在美蘇兩大勢力集團的擠壓之下,戰略上回旋的余地和空間急劇萎縮,討價還價或假借外力的可能性不大。
石油武器運用的主體和客體,分別是以沙特代表的OAPEC和以美國為核心的西方工業石油消費國。對于沙特來說,石油武器是在國家總體實力與西方工業國絕對不對稱的大前提下,面臨著蘇聯共產勢力、阿拉伯激進勢力以及以色列復國主義勢力三種外來力量的威脅與挑戰,又要立足和扎根于阿拉伯世界,防止被孤立和排擠,唯一可行且有效靈驗的政治外交手段。對于美國來說,石油武器是破壞和瓦解其與傳統盟國緊密牢靠關系的導火線和重要殺手锏,但是并沒有直接威脅到美國生死攸關的核心利益。因此,面對禁運,尼克松政府除了采取軍事威脅或訛詐策略以外,主要還是依靠政治外交上的主動交涉,以及適度的讓步妥協來進行應對和處理。美沙在解禁問題上的外交互動和博弈,主要體現為:美國依次采取的策略是勸說誘導、威脅施壓、拉攏吹捧;沙特的策略則是相應采取有條件的正面積極回應、針鋒相對毫不后退、適度要求得到滿足后的見好就收。
石油武器運用的動機與目的,顯然都是以各自的國家利益最大化為出發點、落腳點及最高準則。對于美國來說,通過在解禁問題上有意識地展現美國的實力、意志決心以及智慧,對外要彰顯它的確是西方工業國整體利益保護神的定位,要堅決防止和打壓重要盟國出現的離心離德苗頭,對內則要彰顯它的確是美國利益守護者的角色。與此同時,展示美國的對外政策是獨立自主的,美國對外部勢力所實施的外交敲詐或勒索行徑是不會容忍或默認的。對于沙特來說,通過石油武器的巧妙有效且有節制的運用,基本上達到了其預期的 “一箭三雕”目標,即在禁運的興衰起落中,沙特表現得比較活躍和重要,明顯提升了其在OAPEC及OPEC中的原有地位和影響力;在復雜動蕩的中東地區,沙特在爭取到堅定盟友的同時,弱化或消解了各種極端政治勢力的孤立傾向,為其國內的政治社會穩定、經濟現代化建設營造較好的周邊環境;正由于沙特在禁運問題上的特殊和重要,才使得美國對其優先看待、格外重視,為此后兩國關系的緊密和特殊鋪設了機會和條件。
運用石油武器的具體方式與手段,美國的外在表現是在勸誘和施壓并舉的過程中,相對來說是以正面施壓為主,側面勸誘為輔,打的是動態調整下的組合拳,其特點是保持政治軍事高壓的大前提下,高懸在沙特頭上的 “達摩克利斯之劍”造成的心理影響始終是存在的,即軍事報復和停止一切在中東和談問題上的外交活動,再以攻心為上,把沙特作為政策的支點和突破口,在阿拉伯國家內部瓦解其整體斗志和凝聚力,在 “擒賊先擒王”的策略下再行各個擊破;沙特的外在表現則是在施壓和勸說并舉的過程中,相對來說是以正面勸說和釋放善意為主,側面施壓為輔,打的也是動態調整下的組合拳,其特點是典型的 “雷聲大,雨點小”,即強調一旦遭到西方工業石油消費國對禁運實施軍事干預或報復,定會自毀油田及相關設施,這更多地說給美國和其他阿拉伯國家聽的,因為沙特需要展現其作為主權國家應有的尊嚴、榮譽、骨氣及堅定決心,同樣是以攻心為上,利用各種渠道或途徑不斷向美國傳遞沙特的善意與和解傾向,以利于讓美國設身處地理解沙特的困局和難處,把美國的不滿怨恨巧妙地轉移到他處,化解沙特面臨的政治巨壓。
1973~1974年間,美國為打破OAPEC組織的石油禁運,重點針對沙特進行滲透和突破,采取以 “威脅施壓+引誘吹捧”為鮮明特色的“兩手抓,兩手都要硬”的能源外交政策,基本上依照美國推出的核心要求和條件,禁運最終被解除。在解禁問題上,美沙兩國雖說在綜合國力上存在著天壤之別,但是強者并不是完全能夠隨心所欲,弱者也不是一味的委曲求全,主客體始終存在著作用力與反作用力的互動與關聯,盡管不是完全的對等,都是以各自的國家利益最大化為內驅力和最高指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