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容巨嬰創業者的世界

馬文

“共享經濟”這四個字還算是金字招牌時，我寫過一篇文章，說共享經濟根本不成立。結果，馬上有人打上門，說對新生事物不友好。

那幾年，共享經濟創業者故事都講得特別好。有一次，我參加了一場創業項目路演，有個做共享汽車的創業者拿出來一個公益宣傳片，通篇都在強調自己的事業如何環保節能，如何照顧了回不去家的白領等。我們禮貌地感謝了這位創業者進行了一次環保宣傳，但，你們的創業公司到底想干嗎？

在泡沫年代里，絕口不提賺錢似乎是一個很盛行的風氣。很多創業者的確習慣了講述同一種故事，他們為了讓世界更美好而選擇投身創業潮。就連胡瑋煒也要對著鏡頭說：如果創業不成，就全當做公益了。

一開始還真有不少人為此感動得不行，最后大家發現，滿大街的共享單車，就算企業都不要了白送，也不是做公益，明明是當街亂扔垃圾嘛。

商業的最大慈善就是賺錢，沒有賺錢能力，最后總有人為此買單。要么是員工，要么是用戶，最后都是公共資源的浪費和流失。遺憾的是，中國創業者在持續地自我感動和媒體呵護之中，忘記了最首要的商業責任。

比如，同樣是創業明星，ofo在整個發展過程中，被投資人追捧，被媒體抬著上電視獻鮮花，一個明明羽翼未豐、商業模式也沒有得到過驗證的企業，就輕易掌握了巨大的社會資源和話語權。等到泡沫破滅，就出現了一千萬個排隊退押金的用戶。如果說我們要寬容不成功的創業者，那么誰來同情那些在2018年底被迫離職的ofo員工呢？以及那些從財務到感情都受到欺騙的用戶？

許多媒體人圈子混久了，會產生一種奇怪的斯德哥爾摩綜合癥。監督者會開始同情被監督者，以至于混淆是非，無法做出準確客觀的判斷。

有個早年的財經記者就突然發了一篇公號，以罕見的怒氣攻擊媒體今天來報道ofo是落井下石、是“虎落平陽被犬欺”等。這就是完全的自說自話了。ofo能走到今天，資本的過度追捧和媒體的過度關懷才是真實原因。

過去幾年，創業者和創業公司都在媒體上獲得了巨大的輿論豁免權。輿論熱衷看到挑戰風車應戰巨人的故事，在逆襲與顛覆的神話里，公眾會自動代入命運改變的憧憬，媒體也期盼著新生代顛覆舊體制。

在一定意義上，這些是對的。創業公司先天孱弱，面對體制和傳統勢力，很多時候這是一場不平衡的戰爭。站在弱者一邊，是一種輿論正義。遺憾的是，這套體系又是建立在一廂情愿的價值觀想象之中。

因為很多創業公司其實多半都沒有真正的價值觀。他們所信奉的，與淺薄庸俗的商業媒體所信奉的別無二致：一切以物質成功為最終標準。而一旦進入成王敗寇的標準里，大家的吃相其實都不太好看。沒有監督，就沒有責任感，這是一個常識。何況，今天的種種跡象顯示，最沒有責任感的，恰恰是ofo和戴威。

這兩年有一個名詞特別火，叫巨嬰型人格。這種人格的主要特征，便是沒有責任感、出錯賴別人。在年景好的時候，一個人享受了鮮花、追捧和一票否決權，也恰恰因此，失敗的全部罪責也都系于一身。

港交所總裁李小加講過一句話，說新經濟企業要有一些公共企業的責任感。說得真是隱晦。我有另外一個朋友更直率：這二十年來，互聯網創投泡沫制造了一大堆根本不合格的垃圾企業。

ofo遭遇挫折，正是中國互聯網創業江湖所有丑惡面的集中爆發。

比如，過度依賴資本，而不是修內功。有大量的創業者以為，只要敢撒錢，搞一只地推鐵軍就能再造一個新巨頭。而一旦沒有了資本，或者地推不再有效，創業公司立馬斷血。

再比如，為了實現用戶增長，繼而吹高估值，一切都處于默許狀態，這也使得互聯網江湖里養成了無數潛規則和惡習。比如，吃回扣、數據造假、刷單等。

還有過早形成權力斗爭。因為可以肆意揮霍，不顧底線，因此不少創業公司早早地就在分錢的事情上鬧得不可開交，反而忽略了核心業務的增長。

美團的王慧文前幾天公開說，中國的新經濟公司除了阿里巴巴，其他的組織管理能力都不過關。從ofo的情況來看，這個判斷基本上是準確的。前幾天，泰合資本宋良靜在一個演講里也提到一點，說創業公司過去社會化的成本，未來會變成企業自身的成本。

資本無節制的涌入、媒體營造的創業明星狂熱和現實中的造富神話，使得中國的創業浪潮里，出現了一大批不合格的創業者。

創業媒體和創業導師應該反思自己過去幾年的過度吹捧，是否坑害了一批創業者，又讓一批不合格的創業者入局，最終讓全社會為此買單。比如滴滴在有幸成為中國新經濟公司中第一家遭受如此長時間檢查整頓的企業之后，這幾天就很老實，提出明年的業務關鍵詞是兩個，合規與安全。

這可以被視為一種社會成本意義上的補稅。姑且不論補稅正當與否，但至少，滴滴為所有的后來者提了個醒：留給創業者的那份豁免權已經消失了。

更可笑的是，還有一些網紅創業者跳出來痛罵那些要求退押金的ofo用戶。這幾年里，創業公司挪占用戶押金，忽悠投資人、地方政府和散戶，騙用戶炒幣買P2P的事兒還少嗎？你原本以為創業者進來是要改變世界，結果他們拿著資本的錢跑進來攪混一攤水，轉身就跑，留下一堆爛攤子。

事總要一件一件地說，賬也會慢慢地算。留給創業者的最新消息是，一個不那么寬容的世界，正在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