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拉克“007”，至今生死未卜

黃培昭

哈里斯·蘇丹尼1982年出生于巴格達，畢業于巴格達大學，被稱為伊拉克“最強間諜”。

一輛白色起亞車沿著泥濘的巴格達高速公路疾馳，前方是人頭攢動的露天市場。司機大汗淋漓，每一次顛簸，他的脈搏都會加速跳動。因為隱藏在卡車底盤的，是1100磅的軍用級炸藥。在伊拉克混亂的道路上，車上的炸彈很容易爆炸掉。

然而，這名司機不是普通人，而是一名間諜。他的上級打算用這些炸藥對伊拉克首都巴格達的購物者發動一次瘋狂襲擊。他是伊拉克的“007”，被認為是伊拉克“最強間諜”，他的名字叫哈里斯·蘇丹尼。

蘇丹尼曾深入恐怖組織老巢，孤膽做臥底。在接到運送并制造汽車爆炸的任務時，他總是提前把情報告知伊拉克情報機構，然后逼真地偽造汽車爆炸現場。遺憾的是，百密一疏，在某次執行任務的過程中恐怖分子盯上了他，趁他不注意時在汽車里安裝了竊聽器，使他的真實身份暴露。

如今，蘇丹尼生死未卜，很可能已經被恐怖分子殺害了，但伊拉克人仍堅持相信，他依然活著;即使已經不幸被殺身亡，他的名字及其富有傳奇色彩的人生故事，將永遠被伊拉克人銘記并傳頌。

自告奮勇當特工

蘇丹尼的身份是秘密的，沒幾個人認為蘇丹尼有成為間諜的膽子和野心，更沒人預料到他會成為世界上少數幾位有能力滲透到恐怖組織上層的出色間諜。他在巴格達大學學習期間，醉心于學生生活的自由之中，整天忙于追逐女人，無心學業，最后被教授勒令退學。但蘇丹尼的父親阿比德·蘇丹尼是一個十分嚴厲的人，要求蘇丹尼無條件地服從他的意志。他給蘇丹尼下了最后通牒：要么安分守己，要么被逐出家門。

蘇丹尼只好回到學校，先是學習英語，后來又改學俄語，還在父親的安排下結了婚。走出校門后，他成為一名計算機技術人員，對無法按自己的意愿生活而感到非常失望和厭倦，下班以后的時間基本上都在玩電子游戲或在茶館里閑逛。

蘇丹尼的弟弟穆納夫·蘇丹尼卻每天都對生活充滿了熱情，看到哥哥頹廢的樣子，他鼓勵蘇丹尼參加伊拉克國家情報機構的招聘，與自己當同事，重燃對生活的熱情。

穆納夫是伊拉克國家情報機構的秘密分支機構——獵鷹情報組（簡稱“獵鷹”）的一名早期招聘人員。“獵鷹”是伊拉克反恐戰爭前線最重要的組織，該機構成立于2006年，任務對象主要是恐怖組織的頭目們。

2013年，憑借嫻熟的電腦技術和語言技能，蘇丹尼從“獵鷹”那里得到了一份監控網絡流量和恐怖分子嫌疑人電話的工作，他的生活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很長時間以來，他第一次對自己的生活充滿了熱情。”穆納夫說，“他對工作的興致很高，似乎終于找到了人生目標，周圍人都能感覺到這一點。”

2014年夏天，一個自稱為“伊斯蘭國”的極端恐怖組織占領了伊拉克和敘利亞大片地區。“獵鷹”擔負起新的使命：派臥底特工滲透到“伊斯蘭國”內部，暗殺其頭目，并摧毀其武器。

蘇丹尼馬上就自告奮勇。據他的同事說，蘇丹尼是因為看到在“伊斯蘭國”襲擊中喪生的兒童照片，從而萌發了成為臥底特工的想法。“他不想讓‘伊斯蘭國，如此為所欲為，因為他自己就是一名父親”。

制造炸彈爆炸假象

成為特工后，蘇丹尼被晉升為上尉，接受了潛入塔米亞城鎮的任務，并開始接受特殊訓練。塔米亞是一個臭名昭著的“伊斯蘭國”巢穴，地處兩條高速公路交叉口附近，是“伊斯蘭國”前往巴格達實施自殺式炸彈襲擊的活動中心。“他是第一個自愿參加這項臥底任務的人，要做的都是非常冒險的事情。”穆納夫說。

2014年9月的一個晚上，結束訓練的蘇丹尼回到家中，和穆納夫一起熬夜。兩人一邊喝茶，一邊聽著溫暖空氣中蟋蟀的叫聲。

翌日清晨，蘇丹尼走進塔米亞的一座清真寺，這是“伊斯蘭國”在當地開會的據點。他改名換姓為阿布·蘇海卜，偽裝身份是一名來自巴格達遜尼派社區的失業男子。蘇丹尼在清真寺待了一整天，比他的上級此前計劃的時間要長得多。作為監視小組成員，穆納夫覺得事情可能進展得不太順利，但在黃昏時分，他看到蘇丹尼來到了預先安排的地點，總算松了一口氣。蘇丹尼初戰告捷，“伊斯蘭國”接納了阿布·蘇海卜。

自從抵達“伊斯蘭國”老窩的第一天起，蘇丹尼就冒著巨大的生命危險。他先是接受“伊斯蘭國”組織進行的宗教和爆炸方面的培訓。幾周后，“伊斯蘭國”北部重鎮摩蘇爾的一個頭目打電話給蘇丹尼，指派他參加巴格達自殺式炸彈襲擊任務。這個頭目認為，蘇丹尼是巴格達人，熟悉本地情況，能讓自殺式炸彈襲擊者順利通過檢查站。在每周一次的電話中，這個頭目都會命令蘇丹尼與自殺式炸彈襲擊者會面，或者在指定地點接收汽車炸彈。

蘇丹尼在“伊斯蘭國”扮演激進分子的同時，把重要通話信息傳遞給“獵鷹”。“獵鷹”的情報人員則會在自殺式炸彈襲擊者到達目的地之前，將蘇丹尼引導到可以拆除炸彈的地方，毀去其攜帶的致命爆炸物。然后“獵鷹”方面會制造爆炸的假象并發布假新聞，從而為蘇丹尼提供掩護。

擔任臥底的巨大壓力對蘇丹尼的身體健康造成了很大傷害，他經常感到胸痛。“想象一下，作為一輛裝滿300公斤炸藥卡車的司機，他隨時都會死，但卻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這么做。”穆納夫說。

伊拉克情報官員表示，“獵鷹”挫敗了恐怖分子數百次針對巴格達的襲擊，抓捕了多名“伊斯蘭國”高級成員，極大程度降低了“伊斯蘭國”的威脅。而在這其中，蘇丹尼戰功卓著。據“獵鷹”情報組負責人阿布·巴斯里介紹，蘇丹尼加入特工組以來，創下了令人驚嘆的紀錄——他曾在一周內給出11名自殺襲擊者的詳細信息，挫敗過30次車輛炸彈襲擊事件，還給“獵鷹”提供了“伊斯蘭國”一些高級指揮官的聯系方式。

最后一次任務

臥底時間越長，暴露風險就越大。2016年年中的某一天，蘇丹尼將小汽車停放在巴格達西北部的一條街上，車上裝滿了炸藥。不一會兒，現場便冒出濃煙，受害者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但事實上，當汽車爆炸時，街上空空如也，“傷者”爆炸后才跑進來。意外的是，這起“襲擊”——包括冒牌傷者的到來——都被附近一棟樓房上的攝像頭拍了下來。視頻隨后被泄露出去，并傳到了網上，惡作劇的傳言不斷。為此，伊拉克安全部門不得不關閉了散布謠言的賬號。

2016年12月，“伊斯蘭國”決定發動更多和更大規模的恐怖襲擊，蘇丹尼被選中參加一次聲勢浩大的除夕行動，在世界各地發動一系列炸彈襲擊。

和往常一樣，蘇丹尼開走了白色起亞車，沿著高速公路駛向既定目標巴格達杰迪達的市場。隨后，他打電話給“獵鷹”，討論在哪里攔車。當他調頭開往“獵鷹”拆卸炸彈的據點時，“伊斯蘭國”指揮官來電詢問他的位置。蘇丹尼自稱正在前往目標的路上，來電者指出他在說謊。蘇丹尼拼命地找借口，說自己可能拐錯了方向。隨后，驚恐萬分的蘇丹尼打電話給“獵鷹”隊友，要他們指定一個更接近計劃攻擊地區的集合點。隨后，他按指示將載著炸彈的卡車駛向新地點，等在那里的8名特工從車輛的底盤和門板上拆下了電子雷管等爆炸物。幾分鐘后，蘇丹尼將車停在了預定位置。

不一會兒，阿拉伯媒體援引伊拉克安全官員的話報道，一輛白色卡車在巴格達杰迪達的貝達電影院外爆炸，但沒有造成人員傷亡。蘇丹尼以為又一次成功制造了假象。

然而，蘇丹尼不知道的是，“伊斯蘭國”早在此前“烏龍”爆炸事件發生時，就在車上安裝了兩個竊聽器。恐怖分子聽到了他與“獵鷹”的整個談話內容。

2017年1月初，“伊斯蘭國”給蘇丹尼布置了新任務，這也是他的最后一次任務。按計劃，蘇丹尼將前往塔米亞郊外的一個新農舍。穆納夫懷疑其中有詐，還勸告蘇丹尼，是時候結束他的冒險任務了，但蘇丹尼堅決拒絕了。他執行任務前，還曾給他的父親發了一條短信：“為我祈禱。”

1月17日上午，蘇丹尼進入了農舍，但一直沒有出來。日落之后，“獵鷹”發現不對勁，向上級發出示警。由于塔米亞是“伊斯蘭國”據點，伊拉克安全部隊花了3天時間開展救援行動。但直到整個農舍被清理干凈，也沒發現蘇丹尼的蹤跡。有人舉報稱，武裝分子已將蘇丹尼帶到由“伊斯蘭國”控制的伊拉克的凱姆鎮。

今年8月，“伊斯蘭國”發布了一個宣傳視頻，畫面中的武裝分子正處決被蒙住眼睛的囚犯。“獵鷹”方面確信蘇丹尼就在被處決的人之中。穆納夫也認可這一點。他說：“我從小和他一起長大，我們共用一個臥室，我不看臉也知道我哥哥就在里面。”

在死亡的陰影中，蘇丹尼聲名遠揚。伊拉克聯合作戰指揮部發表聲明稱，蘇丹尼為國家做出了犧牲。“獵鷹”也高度贊賞蘇丹尼的勇敢行為，因為他的事跡，“獵鷹”得到了更多的預算撥款和廣泛的贊譽，它的士兵得到了更好的訓練。

“獵鷹”派了一支團隊搜尋蘇丹尼的尸體，但一直未能如愿。由于找不到尸體，蘇丹尼的家人無法獲得死亡證明，而這是陣亡軍人領取救濟金的先決條件。“我的心受到了傷害。”他的父親阿比德·蘇丹尼說，“他為國家而生，也為國家而死。這個國家應該像我一樣珍愛他。”

〔本刊責任編輯 袁小玲〕

〔原載《環球人物》

2018年第1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