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來修車的女人

文麗俊

那個倒霉女人又來了！透過窗戶，張軍瞥到那輛他熟悉的寶藍色轎車歪歪扭扭地駛進了修車房，不禁皺起了眉頭。張軍是天駿汽車修理店的老板，此刻，他手里端著茶杯，但看得出他的好心情被破壞了。

從車上走下一位端莊的女人，滿臉疲憊。女人每個月至少來補兩次車胎，也不知是開車不小心還是別的什么原因。女人很忙，不停地接電話、打電話。

與張軍一起喝茶的是卓越集團公司的黃總。他是張軍的長期客戶，有十幾輛車在這里定點維修保養(yǎng)。正在抱怨廠房用地問題的黃總，這時放下茶杯，徑直朝門外那個女人的方向走去。張軍的目光好奇地追隨。只見黃總滿臉堆笑地跟女人說著什么，女人嚴肅地搖頭。張軍從未見過黃總這副點頭哈腰的模樣，不禁暗自發(fā)笑，到底是英雄難過美人關(guān)。

補完胎，女人開著車絕塵而去。黃總突然恨恨地吐了口痰，朝著車離開的方向用力豎起了中指，臉上陰云密布。

張軍裝作什么也沒看見。這年頭，愛恨情仇的故事天天在上演。

沒過幾天，女人果然又來補胎了。恰逢汽修店五周年店慶，店里準備各種優(yōu)惠活動，還有禮物贈送，人山人海，張軍忙得不亦樂乎。這時，卓越集團公司那個常來結(jié)賬的財務(wù)人員走過來說：“張老板，我看你忙壞了，要不我?guī)湍阍谶@里發(fā)禮物？”張軍此刻巴不得變成千手觀音，見有人幫忙，趕緊道謝。

張軍遠遠望見女人接過財務(wù)人員遞去的禮物，友善地笑了笑，還朝自己點頭示意。張軍向她擺了擺手。那女人笑起來真好看，暖暖的，如秋天的陽光灑落田野。

好看的笑容在張軍的腦海里揮之不去，奇怪的是，接下來的幾個月女人都不見蹤影。換了汽修店？車胎不破了？這期間，黃總經(jīng)常來，還請張軍喝了幾次酒。

一天，張軍跟幾個哥們兒聚會，席間，有個在紀委工作的同學(xué)感慨道：“這年月，官真不好當，貪官要抓，好官也說不清。”

張軍好奇地問：“好官怎么說不清？”

同學(xué)嘆了口氣，說：“比如我們最近接的案子，一個土地執(zhí)法大隊的大隊長，被人檢舉接受貴重禮品，已經(jīng)被停職了。這個大隊長堅持說不知道禮品貴重，以為就是普通禮物，還辯稱不知道是利益公司贈送的。但是，人證物證俱在，這哪兒說得清？”

張軍愈發(fā)好奇，追問道：“那你覺得他是不是清白的？”

同學(xué)蹙著眉說：“不好說，一切講證據(jù)。對了，我想起來了，這女的經(jīng)常去你那店修輪胎。”

張軍心一動，問：“這女隊長是不是開一部寶藍色轎車，短頭發(fā)，人長得特別端莊？”

同學(xué)回答道：“就是她，我們還去過你的店調(diào)查，那天你剛好不在。”

張軍心一沉：“她受賄了？什么貴重禮品？”

“一個汽車掛件，和田玉的葫蘆，價值十萬元。”

“啊？”

同學(xué)接著說：“有些事真的說不清。我們詢問了店員，說當天確實贈送了小禮品，但送的只不過是幾十元的小玩意兒……”

張軍恍然大悟。東西是黃總分公司的財務(wù)人員送的，女隊長誤以為是汽修店贈送的禮品，怎么證明這是個誤會？店里又沒安裝監(jiān)控設(shè)備，即使自己挺身而出，片面之詞也不會被采信。

張軍一支接一支地吸煙，仿佛煙草里蘊藏著無窮無盡的智慧。晨光熹微，張軍忽然靈光一閃，跳起身，急急忙忙撥了一個電話。

……

一個月后，女隊長請張軍在咖啡店喝咖啡。

“你怎么找到那段視頻的？”

“店慶那天，我曾讓一個員工用手機錄制花絮作紀念。也就是抱著碰碰運氣的想法，看有沒有錄到那一幕。幸虧這個員工拿著手機不做選擇胡亂錄制，那個過程居然都被錄下來了，包括財務(wù)人員調(diào)包禮品的畫面。哈哈。”

“你為什么愿意相信我是清白的？”

“就沖著你的輪胎整天被人扎破。”

〔本刊責(zé)任編輯 錢璐璐〕

〔原載《啄木鳥》2018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