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 敏
“對于音樂教育來說,一種充分的音樂哲學應該提供給我們對稱之為‘音樂世界’的事物的理解,即與音樂的制作、理解和評價有關的實踐活動的理解,以及對這些實踐活動在其中發揮作用的社會的、制度的和理論的語境的理解。”①可見,音樂教育的認知語境需要我們在音樂的各個領域直面實踐,從現象中發現問題,從語境中理解問題,從實踐中解決問題。因此,“問題意識”可以說是音樂教育實踐哲學的出發點和落腳點。音樂教育實踐哲學認為,音樂是一種多元化的人類實踐活動,對其解讀和分析需要通過三個層面去實現:第一,聽賞層面;第二,技術層面;第三,特定語境中的行為層面。它們訴諸音樂的多重價值并形成逐層遞進的關系。音樂教育實踐哲學受到社會語境、文化變遷的影響,充分肯定了音樂的意義和價值。
由于音樂是多元化的人類實踐,音樂教育實踐哲學肯定了世界多元音樂文化的價值所在。就這一哲學而言,承認音樂文化的差異性和合理性,才能為音樂教育的課程和教學實踐構建出更為開放的視域。音樂教育實踐哲學沒有固定的價值標準,無論主流文化、非主流文化,還是高雅音樂、通俗音樂,它們都共存于世界音樂的價值共同體中。戴維·埃里奧特在《關注音樂實踐—新音樂教育哲學》一書中談道:“音樂教育者必須有一種多元文化教育的哲學……它是保守的,又是自由的,因為它超越了文化偏好,正視各種信念體系,包括新生音樂文化的音樂家們共有的信念。”②他對于多元文化主義觀點的認同與推崇,使人們重新考慮音樂的本質及與周圍生活世界的關聯。當今世界,多元文化發展已經成為必然趨勢,因此,音樂教育哲學不僅是開放的哲學,也是與日常生活緊密聯系的哲學,更是多元融合的哲學。
相較于知識與技能而言,實踐則是一個復雜的音樂行為,它遠比創造音樂本身要復雜得多。實踐是一種有主觀的情感和智慧交疊的行為過程,需要實現特定語境中人的需求。實踐也是一種檢驗結論的方式,其實際結果并不一定與預設的哲學觀念相同。因此,對音樂教育哲學的檢驗,往往不是以正確與否為標準,而是通過實踐過程總結音樂教育行為的變化、音樂教育觀念的變革。哲學問題是抽象的言論,由于受眾對象的多樣化,更需要實踐的示范與參與、批判與修正。《義務教育音樂課程標準(2011 年版)》的基本理念中提到“強調音樂實踐,鼓勵音樂創造”③,正是通過具體的實踐檢驗,奠定了音樂教育的哲學基礎,以實際的演唱、演奏、聆聽、表演等綜合藝術形式獲得真實的主觀體驗,并重新審視音樂教育哲學的內容與方法。
實踐終究是對哲學觀念的檢驗,也只有被檢驗后的哲學理論才能符合音樂教育的多重需求。盡管音樂教育哲學反復提及“生活世界的音樂教育”這一觀念,但根據已掌握的調查結果可知,“學校音樂教育”這個短期、狹隘的實踐過程并不能很順利地轉移到音樂生活中去,這是音樂教育面臨的一個長期危機,也是缺乏實證主義論據的后果。音樂教育的目的不只是探索音樂教育哲學的合理性,而主要是通過實踐自主地去發現、檢驗音樂的諸多過程,并理解音樂文化觀念,這也是實踐對音樂教育哲學觀念的動態檢驗。在音樂教育中,“多重樂感”的實施和培養都需要通過實踐過程復現,音樂的多重價值往往凝結在實踐中,而非哲學理論中。實踐是對哲學的檢驗,哲學是對實踐觀念的引領與修正。
音樂教育區別于其他學科教育的關鍵在于音樂的特殊性質,因此,對音樂教育哲學的討論往往無法逃避對于音樂本身的思考。④這就意味著,音樂教育哲學與其他姊妹學科在一定程度上有著無法割裂的聯系。管建華教授曾在《后現代音樂教育學》一書中以四位西方美學家、哲學家、解釋學家的觀念為理論基點,提供了多元的學術“視界”,如胡塞爾(Edmund Gustar Albrecht Husserl)的“音樂生活世界”與“交互主體性”為音樂教育哲學提供了“交往”與“對話”的新視野;伽達默爾(Hans-Georg Gadamer)的“理解是存在的基本形式”為音樂教育哲學提供了“理解課程”的源頭;德里達(Jacques Derrida)的“去中心”是對“邊緣化”的另一種哲學表達;羅蒂(Richard Rorty)的“文化觀”為音樂教育帶來了“文化中的音樂”這一視域。哲學、美學、解釋學、人類學等多元學科在一定程度上與音樂教育哲學研究相輔相成,哲學家使用嚴謹的邏輯語言站在學術的高峰進行理論構建,盡管他們對音樂教育哲學觀念的引領有著不可磨滅的價值與貢獻,但任何事物都不是片面的,對于過度追求哲學建構的音樂教育也會變得“不接地氣”。
事實上,音樂教育的哲學研究不僅是哲學家的任務,更需要奮斗在教學一線的音樂教育者的參與。音樂教育哲學不只是音樂教育的哲學,還是有關音樂教育者對受教育者行為研究和課程實施的哲學,它需要音樂教育者不斷地實踐、動態地評價、批判地修正,在獲取經驗的同時,彌補學術理論上的欠缺。哲學家與音樂教育者在音樂教育哲學研究的整個環節中,其本身就是理論與實踐互補的關系:哲學家為音樂教育領域提供深層次的邏輯陳述,教育者為哲學家提供“接地氣”的教育實踐行為;教育者通過教學案例反思教育現象與教育問題,哲學家根據實踐修正教育觀念,解決教育需求。
“批判”一詞不帶有褒貶含義,意為在審視某個對象和過程后,獲得的認知和做出的判斷。理論研究本身就是一個批判過程,但在實際操作中,無論是理論和實踐都需要以辯證的哲學觀來看待,所以對批判性思維的認知也需要辯證地看待。為什么要養成批判性思維呢?批判不僅僅是通過判斷得出結論,而是通過質疑尋求理性依據,從而進一步指導和建設信念。在音樂教育中,批判性思維作為哲學研究的特質,涵養著音樂的創造力和分析音樂的洞察力,使我們對音樂的價值、行為、形態的多樣性產生多元認知。“無破不立”,批判式教育也是批判性思維的外延,其通過質疑發現問題,通過實踐解決問題,并透過哲學思維打破“邊界意識”,以感受教育觀念的解放。
帕斯卡說過:“人是一根會思考的蘆葦。”⑤古希臘教育家蘇格拉底也曾以對話、討論、啟發的教育方法進行教學,旨在發現問題或揭露推理中的矛盾。通過反例教學引導學生逆向思考,呈現批判式教育觀念特征,要求教育過程應著力培養學生質疑、反思、嘗試解決問題的能力及批判精神。譬如,在音樂教育哲學觀念中,沒有對“審美哲學”的批判,就不會產生“實踐哲學”的教育觀念;沒有批判精神,哲學就不會進步,教育觀念就不會前進,批判式教育觀念已經成為當下音樂教育哲學研究的重要思維方式之一。如果學校音樂教育的目的是要滿足社會需求,那么,音樂教師則需要以批判式教育立場重新考量音樂在生活中的角色與價值,以及它在學校教育中的合理地位。⑥
長期以來,歐洲中心論所涵蓋的音樂教育內容是音樂教育哲學觀念的重要組成部分,在肯定其價值的同時,批判式教育觀念要求我們看到事物發展的局限,清醒意識到西方“主客二分”認識論哲學的優勢與弊端。從素質教育出發,聯系音樂教育哲學的多元本質和價值,主動跳出單一的技術理性與機械審美的藩籬,轉向人文素質的培養。同時,提高對多元音樂文化價值觀的認同,以哲學、解釋學的多元視域重新定義被邊緣化的音樂內容,使其作為平等的文化經歷、價值乃至范例被學習。批判式教育觀念也要求教師對生活世界的音樂保持批判性思維,對教育問題有一定的識別能力和解決能力,對音樂行為和教育方式提出批判的理解與分析,承擔批判型教育環節的重要角色,將批判式教育觀念延續到音樂教育實踐和音樂教育哲學研究中。
鮑曼曾說過:“沒有音樂教育哲學,音樂教育就像個迷途的羔羊。”⑦哲學作為一門復雜多維的學科,涉及事物本質、層次、內涵與外延的各個方面,其對音樂教育的本質、特點、行為、觀念進行了系統的論述。因此,從音樂教育實踐中發現問題,從哲學層面解決問題已經成為音樂教育哲學研究的一種常見的方式。由于音樂教育本身實踐性和參與性的本質要求,哲學理論與實踐之間的關系越來越密切。音樂教育哲學研究的范圍從對學校音樂教育觀念的探索,拓展至社會音樂教育的各個層面,包括對社區音樂教育、家庭音樂教育的密切關注。音樂教育哲學是一門交叉學科,因此,對其研究不能只是“各自為政”的理論建構與教學實踐,音樂教育與哲學也不再是解決單一問題的兩種手段,而是相互檢驗和修正的互補關系。哲學家不應高高在上只談形而上的觀念,教育家也不該只談實踐而不去總結和歸納教育實踐中出現的問題,形而下的實踐和形而上的理念應當形成有機轉化。當前國際音樂教育哲學的研究已經不是對于權威的、靜態的、適用于一切哲學答案的追求,而是尋求多元文化語境和動態社會背景下的音樂教育哲學假設和思考。對音樂教育實踐提出質疑,提供批判式教育觀念,指導音樂教育教學實踐的進行,已成為目前多元音樂教育視野下音樂教育哲學所亟待重視和深入探討的問題。
注 釋
① 轉引自覃江梅《當代音樂教育哲學研究—審美與實踐之維》,上海音樂出版社2012 年版,第113 頁。
② David.J.Elliott.(1990)."Music as Culture:Toward a Multicultural Concept of Arts Education",Journal of Aesthetic Education,24(1),p.163.
③ 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部制定《義務教育音樂課程標準(2011 年版)》,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2 年版,第3 頁。
④ 張若男《當代國際音樂教育研究的若干趨勢》,中國音樂學院2014年碩士學位論文,第78 頁。
⑤ 〔法〕帕斯卡著、郭向男譯《人是一根會思考的蘆葦》序言,北京聯合出版社2017 年版。
⑥ 〔美〕托馬斯·里吉爾斯基著、覃江梅等譯《作為實踐的音樂與音樂教育》,蘇州大學出版社2015 年版,第133 頁。
⑦ 轉引自覃江梅《當代音樂教育哲學研究—審美與實踐之維》序言,上海音樂出版社2012 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