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 鋒
(北京大學 藝術學院,北京 100875)
經常聽到人說,某人的研究不屬于藝術學理論,而屬于美術學、戲劇影視學、音樂舞蹈學、設計學或者其他學科。對于這種說法,我往往一笑了之,因為要徹底將它們劃分開來,即使在理論上能夠做到,在實踐上也難行通。然而,當一些博士論文因為學科歸屬的問題而被評為不合格,當學科評估中某些研究成果因為學科歸屬問題而被同行質疑,由此引發的問題就不能一笑了之,因為如果嚴格要求,藝術學理論的研究成果和博士論文絕大部分都存在身份問題。如果藝術學理論學科中的重要學者的研究成果不屬于藝術學理論,如果藝術學理論一流學科的博士生撰寫的論文不屬于藝術學理論,無論身處這個學科內外的人都會發問:藝術學理論怎么啦?我想問題不僅僅出在學者和學科點上,很有可能是學科本身出了問題。盡管在藝術學理論學科建立時就有許多對它的身份的質疑,但現在提出和思考這個問題仍然沒有過時:究竟什么是藝術學理論?
在藝術學從文學中獨立出來之前,沒有藝術學理論;在藝術學科比較發達的國家,也沒有藝術學理論。因此,我們在對藝術學理論學科進行界定時,既無法從歷史上獲得啟迪,也不能借鑒國外的經驗。我們只能從邏輯和現實兩方面進行考慮。
在藝術領域中,從大的分類上來講,存在理論與實踐的區分。這種區分早已有之,而且也沒有人對它提出質疑。也許有人會說,不懂藝術實踐就無法做好藝術理論研究;反過來也有人會說,不懂藝術理論就無法做好藝術實踐。這里只是好與壞的區分,不是有與無的區分。換句話說,藝術實踐與藝術理論之間的區分,是分類意義上的區分;好的藝術實踐與不好的藝術實踐、好的藝術理論與不好的藝術理論,是評價意義上的區分。評價意義上的區分不能取代和干擾分類意義上的區分。不好的藝術理論在分類意義上仍然是藝術理論,不好的藝術實踐在分類意義上仍然是藝術實踐。也許換成這種說法會更加清晰:好的藝術理論不會因為它好就變成了藝術實踐,好的藝術實踐不會因為它好就變成的藝術理論。理論與實踐的區分是分類意義上的區分,與評價沒有關系,不受評價的干擾。
如果維持理論與實踐這種大的分類上的區分,就不會出現藝術學理論的身份問題。所有研究都屬于理論,所有創作都屬于實踐。明確了這種區分,究竟用什么術語來表達并不重要,只要不引起混亂就行。事實上,用藝術學與藝術來表達這種區分就比較合適。藝術學指理論研究,藝術指創作實踐。只要是理論研究,不管研究對象是美術、音樂、舞蹈、戲劇、電影、設計還是一般的藝術規律,在分類上都屬于藝術學。不管是何種形式的創作,無論是有理論指導的創作還是沒有理論指導的創作,在分類上都屬于藝術。如此以來,藝術學就包括了現有的作為一級學科的藝術學理論以及分屬于其他一級學科中的美術學、音樂學、舞蹈學、戲劇學、電影學、設計學等等。如果將作為一級學科的藝術學理論稱之為一般藝術學,將分屬其他一級學科中的理論研究稱之為門類藝術學,那么藝術學就包括一般藝術學和門類藝術學。藝術學要求寫論文,藝術要求出作品。不管論文寫的是什么,怎么個寫法,如果是論文,就屬于藝術學。不管作品是什么形態,采用什么方式和媒介,只要是作品,就屬于藝術。這里的區分是顯而易見的,無須進一步的辨析。
對于這種區分的質疑來自兩個方面:一方面來自藝術實踐,另一方面來自藝術理論。從藝術實踐者的角度來說,有人會認為:有些藝術家對藝術實踐是有研究的,有些藝術家對于藝術實踐是沒有研究的。如何將這二者區別開來?如何看待有研究地從事藝術實踐?難道不可以將有研究地從事藝術實踐歸入藝術研究和藝術理論之列嗎?從分類意義上看,有研究地從事藝術實踐與沒有研究地從事藝術實踐都屬于藝術實踐。如果說有研究地從事藝術實踐是更好的藝術實踐的話,它們之間的區分就只是評價上的區分,而不是分類上的區分。當然,我們不排除某人既是藝術家又是理論家。但是不能因為某人是理論家,他的創作就是理論;也不能因為某人是藝術家,他的理論就是創作??傊醒芯康貜氖滤囆g實踐仍然是藝術實踐,并不是藝術理論。對于集創作實踐和理論研究于一身的人,我們也能區分哪些是實踐,哪些是理論。
從理論研究者的角度來說,有人會認為,有些研究是針對具體問題的,有些研究是針對一般規律的;有些研究是針對單個門類藝術的,有些研究是針對多個門類藝術的。研究具體問題的不能歸入研究一般規律之列;研究單個門類的,不能歸入研究多個門類之列。這種劃分過于武斷,尤其是在藝術學理論一級學科之下的二級學科都未能出臺的情況下,任何對于理論研究的進一步的劃分都是臨時的,需要特別慎重對待。在我看來,既然目前只有藝術學理論一級學科,我們還是不做進一步的劃分為好。只要是理論研究、撰寫論文,就都可以歸入藝術學理論之列。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就可以省去理論而直接稱之為藝術學。藝術學一級學科下面可分藝術理論、美術學、音樂學、舞蹈學、戲劇學、電影學、設計學等等,美術學下面可分美術理論、美術史、美術批評、美術管理,以此類推。但是,藝術理論下面不宜分出藝術史、藝術批評、藝術管理。因為沒有與藝術相對的實踐,只有關于藝術的理論思考。實際情況也是如此,在現有的藝術學理論學科建設中,只有藝術理論的建設比較順利??玳T類的藝術史、跨門類的藝術批評、跨門類的藝術管理,都是難以操作的。正因為沒有與藝術相對的實踐,我們可以將藝術作為整個門類的名稱,藝術門類下設藝術學、美術、音樂、舞蹈、戲劇、電影、設計等等一級學科。如果這是可行的話,我在下文中就用藝術學來取代有點別扭的藝術學理論。
將全部理論研究(無論是一般藝術學還是門類藝術學)歸入藝術學,可以解決不少實際問題。
首先,是評價分歧問題。對于藝術學科的人才評價向來標準不一,有人主張重視理論研究,有人主張重視創作實踐。如果將美術學歸入美術之下,讓它與諸如國、油、版、雕等二級學科并列,那么同在美術一級學科之下的二級學科的評價就會出現分歧,因為美術學屬于理論研究,要求發表論文和出版著作,國、油、版、雕要求創作作品和參加展覽。將美術學從美術中提取出來,歸入藝術學領域,就不會出現這種評價分歧。在藝術學一級學科中的所有二級學科,都屬于理論研究,都要求發表論文和出版著作。在門類藝術中的所有二級學科,都屬于創作實踐,都要求創作作品和參加展演。這樣就不會出現逼迫藝術家去寫論文和逼迫研究者去做創作之類的現象。
其次,是學術習慣問題。在藝術學學科確立之前,已經有了不少關于藝術的理論研究。這就像在美學學科確立之前,已經有了不少美學思想一樣。沒有那么瘋狂的人,認為只有在鮑姆嘉通確立美學學科之后,才有美學思想。西方美學史通常從古希臘開始寫起。也沒有那么瘋狂的人,認為只有在西方美學傳入中國之后,中國才有美學思想。中國美學史通常從先秦開始寫起。藝術學學科不可能是全新的,只能在現有的基礎上逐步建立起來。因此,我們不宜將藝術學限定為某種全新的研究,而應該兼顧現有的研究。如果將現有的研究排除在外,只容許少數所謂新的研究作為藝術學,那么藝術學學科就有可能瞬間被抽空而坍塌。因為有沒有藝術學學科,研究者們都在按照學術的規律和習慣做研究。不讓某人進入藝術學學科,他可以進入美術學、音樂學等學科,這對他的研究毫無損失。如果所有的藝術學研究者都從中脫離出來,分別進入美學、美術學、音樂學、舞蹈學、戲劇學、電影學、設計學等等學科,可以毫不夸張地說,藝術學學科中就不會剩下任何研究者,藝術學學科也就自取滅亡了。遺憾的是,這種征兆已經出現了。有些學校計劃取消剛建立藝術學學科,將它歸入美術學、音樂學等門類藝術學之中。尤其是在草創時期,藝術學學科應該壯大隊伍,而不是清理門戶。
再次,是國際交流問題。我們今天稱之為藝術學的學科,是我國的特色學科,在別的國家找不到對應的學科。當然,我們完全可以做出學科創新,做出人無我有的事情。但是,兼顧國際交流與合作也是很有必要的。如果我們將一級學科的藝術學作為一個集合概念,在藝術學一級學科下面的二級學科在國外是可以找到對應的學科的。比如,藝術理論可以對應于藝術哲學;美術學可以對應于美術史(art history),或者我們也可以直接將美術學稱之為美術史;音樂學(musicology)國外有同名學科,電影學、戲劇學、舞蹈學、設計學等等都有相應的理論研究與它們對應。如此以來,除了作為一級學科的藝術學沒有對應的學科外,它下面的所有二級學科都可以找到對應的學科。鑒于藝術學一級學科就是由這些二級學科構成的,只要這些二級學科有對應的學科,就不妨害國際交流與合作。
目前藝術學下面的二級學科,在國外通常都是相對獨立的,或者歸在更大的人文學科下面,但是,近來也有將它們歸結起來的趨勢。比如,大約七年前,倫敦大學亞非學院(School of Oriental and African Studies,University of London)組建了藝術學院(School of Arts),下設美術史與考古系(Department of History of Art and Archaeology)、音樂系(Department of Music)、英語研究中心(Centre for English Studies)、媒體和電影研究中心(Centre for Media and Film Studies)。事實上,這個學院基本上是從事理論研究的,準確的名稱應該叫藝術學學院。也許為了簡便起見,就稱作藝術學院了。這與北京大學藝術學院的情形相似。北京大學藝術學院的前身是藝術學系。當初之所以稱作藝術學系而不是藝術系,就是為了強調它的學科屬于理論研究而非創作實踐。后來在藝術學系的基礎上建立藝術學院的時候,沒有命名為藝術學學院而是藝術學院,也是為了簡便起見。北京大學藝術學院的學科仍然是理論研究,而非創作實踐。或許我們可以將它讀作藝術學-院,以示與側重實踐的藝術-學院相區別。當然,側重理論的藝術學-院也可以有創作實踐,側重實踐的藝術-學院也可以有理論研究,但是它們之間應該有主次區分。藝術學-院主要從事理論研究,藝術-學院主要從事創作實踐。
無獨有偶,羅馬大學(The Sapienza University of Rome)也在2010年將藝術史系與表演藝術系合并為藝術史與表演藝術系(The Art History and Performing Arts Department),涵蓋視覺藝術、戲劇、電影、舞蹈、音樂、文化遺產等各個方面的研究,與北京大學藝術學院的建制基本相似。
與倫敦大學亞非學院和羅馬大學采取合并的方式將門類藝術學集合起來不同,有不少大學在原有的藝術史學科的基礎上,通過增加新的內容來涵蓋多個藝術門類。比如,斯坦福大學就將藝術史系(TheDepartmentofArt History)改為藝術與藝術史系(The Department of Art and Art History),包括藝術史、藝術實踐、紀錄片和影像藝術、電影和媒體研究等部分。隨著新技術的發展,傳統藝術門類之間的邊界日漸模糊,藝術學科也要求走向兼容和綜合,但這并不意味著要與傳統的門類藝術學研究劃清界限。新的兼容和綜合的研究,建立在傳統門類藝術學研究的基礎之上。
做出這樣的調整之后,可以避免一些不必要的爭議。首先,可以避免將門類藝術的理論研究排除在藝術學之外。在相鄰的學科門類中可以看到同樣的情形。比如,在哲學學科中,沒有人會將關于科學、政治、宗教、道德、藝術、歷史、文化等等的理論研究排除在哲學之外。我們也不應該將關于美術、設計、音樂、舞蹈、戲劇、電影等等的理論研究排除在藝術學之外。
其次,可以將藝術實踐與藝術理論區別開來。藝術實踐與藝術理論的性質和評價標準完全不同。將門類藝術研究和一般藝術研究都歸屬藝術學之中,將藝術實踐歸入相應的門類藝術中,可以避免理論與實踐之間的錯位。避免這種錯位,有助于理論與實踐各自健康發展。